相信不少人也曾在私下問過自己的心:
這個世上,除了海枯石爛終不悔的男女之情外,一男一女之間,到底會不會還存在著另一種超越男女私情的——感情?
一種惺惺相惜,不含個人慾念及佔有慾,不含任何雜念的——知己感情?
會的!這種知己一般的男女感情,相信仍會存在!只是……
人間迷茫,人心更是迷茫,看不清前路,也看不看不透自己及身邊的人,一個人縱使心中存在著這種微妙的感情,也是甚為複雜難明……
正如聶風,他此刻亦很不明白自己的心。
聶風不明白,不明白何以自己在惦記著「夢」的同時,會喜歡另一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幽若!
他真的喜歡她!,她真的一愛她!
是的!聶風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訴自己,他,愛她!他今生今世世,也將會無法忘記幽若曾一片苦心地為他所弄的豬肺湯!也將會會無法忘記幽若為救他而不惜捨棄自己生不如死的性命!然而絕望!憤怒!悲哀!不捨!已經佔據了聶風的整個心坎,幽若之死更把聶風的感情推向巔峰。在這個完全失去理智、激情慾絕的時刻,聶風可還能分辨,自己對幽若的是那一種的感覺?感情?
儘管他不捨幽若離去,正如當初不捨「夢」離去時一樣,惟是,「夢」對聶風來說,是一種原始的、簡單的,互相傾慕的、互相希望廝守終生的男女感覺,但幽若……
幽若對他來說,卻是——異常複雜!
他疼惜她前半生的寂寞,憐愛她的回頭無岸,他甚至可以對她說,他喜歡她:然而他對她的感情,並不是一般男女間的感情……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奇妙!硬是差了那一點點,硬是那麼遺憾!
幽若與聶風之間,還未至男女之愛,即使他愛她,亦是知已一樣的愛……
許多人都把紅顏知與情人混為一談,其實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愛。
可惜,正因幽若之死而陷於失掌的聶風,他已無法再分辨清楚自己,他以為自己喜歡幽若,如今正因為自己喜歡上兩個女孩而極度內疚、懊惱……
甚至混亂!
不錯!他很亂,亂得無以復加,亂得他——
快要瘋了!
然而他可知道,他錯認了自己的感覺、感情,可能會為已經可憐的幽若——製造另一次悲劇?另一個遺憾?
當孔慈與步驚雲趕至三分教場的時候,惱人的秋雨已經停了,只是,在二人眼前所出現的情景,卻比那場秋雨更惱人!
孔慈簡直不敢相信,此際在三分教場上的會是聶風,而步驚雲目睹此情此景,更是眉頭深皺!
他皺眉,只因三分教場之上,此刻正充滿不哭死神所一直欠缺的一一淚。
熱血漢子的淚。
聶風的淚。
赫見教場之上,此刻正有不少天下徒眾在好奇圍觀,所有人的臉上盡皆流露無限詫異,只因目下給他們圍觀著的人,是被江湖人譽為天下會兩大戰鬥工具其中之一的——
聶風!
平素鎮定自若的聶風,此際竟似變了另一個人,孔慈只見聶風一頭給雨水打至溼透的散發,正淒厲地灑在他的臉上額上,他的雙目之下更滿布淚痕,混和了猶未乾透的雨水,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然而最令孔慈擔心的,是聶風此際的神情竟有少許痴迷,他只是緊緊抱著劍舞的屍體,瑟縮坐在三分教場上的其中一角,一片死氣沉沉,任由其他人駐足圍觀,完全旁若無人。
孔慈關心聶風情切,槍惶走上前察看他與劍舞,步驚雲卻仍是仁立原地,漠然地眺著聶風,彷彿在看著一個他從不認識的人。
是否,在死神的眼中心中,聶風,向來都是一個克已自持的人?
死神如今正在奇怪他的失常失態?眼前的聶風,看來比不哭死神更為死寂!
而事實上,聶風確實有點失常!當孔慈步近聶風之時,死氣沉沉的他還未有抬首一看來人,便已沉聲一喝:
「給我站著!」
「任何人也不得接近我和劍舞!任何人也不能拆散我和劍舞!」
孔慈應聲而站,惟瞧見聶風這反常的神態,更是擔憂,她異常關心的道:
「風少爺,是我!孔慈呀!我……是特地前來看你和劍舞的,雲少爺也來了,風少爺,我……可不可以再走近一點?」
乍聞孔慈二字,那份親切的感覺似乎在聶風心裡牽起一陣漣漪,聶風不由緩緩抬首一看孔慈,死氣沉沉的臉上迅即泛起一片迷惘,道:
「是……你,孔慈?」
孔慈瞧見聶風如斯頹喪,私下甚覺心痛,不禁鼻子一酸,飛快點頭答:
「是!風少爺,真的是我!孔慈說來也算是劍舞一個朋友,我怎會不來?何況,我永遠也會站在你身邊的,風少爺,你……別要嚇孔慈……。
孔慈雖是如此說,惟一面說已一面替聶風擔憂,她愈步近,便愈覺聶風的神情痴痴呆呆,他看來受了很大的刺激才會如此,他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再者,孔慈還見聶風懷中的劍舞,臉色一片死魚般發灰白,毫無半點血色,臉腹之間更是渾無起伏,似已沒有了氣息,她……真的死了?
然而無論她是否死了,的嘴角猶浮現一絲無限滿足的笑意,是因為她終於逃出了她的牢籠?抑是因為,她想不到自己竟能有幸,為自己心愛的男人而死?
孔慈驟見劍舞如此,不禁又是眼眶一紅,就在此時,聶風募然朝自己懷中的幽若一瞄,悽然地對孔慈道:
「孔慈,你來了……便好了……」
「只有你,才較為清楚劍舞與我之間……的事,孔慈,是不是……你教劍舞弄那鍋豬肺湯的?」
孔慈看著毫無氣息的劍舞,黯然點頭:
「是……風少爺,那鍋湯……確是劍舞求孔慈教她弄的,劍舞她……她實在待風少爺太好了,她熬了數夜不眠……方才弄成這鍋湯,孔慈……很佩……服……她……」
這是真話!孔慈說話之間,喉頭亦不免有點哽咽。
聶風聞言,復又痴痴的道:
「既然劍舞……待我那樣好,孔慈,你認為……我該怎樣感激她才是?」
孔慈的心在猶豫著,不知如何去應對聶風,然而最後她還是咬著牙答了一句真心話:
「若我是男子,能遇上一個……像劍舞如此死心塌地待我的女子,我……一定窮一生的心力去保護她,甚至愛她!」
她這句話答得非常痛楚,痛得她一顆芳心也要碎了,聶風是她一直暗暗戀慕的男人,她居然鼓勵他去愛另一個女人?怎不教她心痛?
但孔慈還是誠實的答了,事實上,她也認為,劍舞是一個值得聶風去愛的女人!
只有步驚雲,依舊毫不投入地靜看著這一切的人情冷暖,不過他那雙如給冰封了千年萬年的眼睛內,似乎隱約閃過一絲欣賞之色,他也在欣賞孔慈的勇氣與誠實?
「不錯孔慈,你……說得對!我確是該盡我一生的心力來報答劍舞,可是,你,可知道……我曾怎樣待她?」
面對聶風的再度相問,孔慈已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支吾道:
「風……少爺,你……怎樣……待劍舞?」
聶風抱著幽若,霍地一站而起,極度痙地仰天暴喝:
「我不是人!我非但不體諒她!還把她重重掃在地上,掃得她重傷吐血,最後更因我不小心中了死神之吻……」
「而連累她為救我而死!我……我……」
「我真的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暴喝聲中,聶風的淚,不禁又源源自他的眼眶,狠狠劃下他的雙頰,他的嘴角,也因過度暴喝而在出血,血在他的俊臉上淒厲地交織著,可知他如何後悔!
為怕聶會心神大亂而走火入魔,孔慈悽惶地緊緊拉著他,高聲哀求道:
「風少爺!別要……這樣!劍舞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你何苦……要逼自己如此怪責自己……」
聶風聞言復再暴喝:
「不!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所有人……」
他霍地翹首看天,過去與現在所有的抑鬱如山洪爆發,恨極狂呼:
「天!你為何要這樣折磨我聶風?為何要這樣折磨所有對我聶風好的人?」
「你為何偏偏在我爹聶人王覺悟前非的時候,你要他老人家死於凌雲窟?要我聶風無法侍他終老?讓被孃親如廢物一般遺棄的他晚年得到少許安慰?」
「你為何偏偏要奪去夢?為何偏偏要奪去我一生中的摯愛?」
「你如今為何還要奪去劍舞?一個一生被囚禁、從沒得過半點溫暖的劍舞?」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天不從人願?為什麼所有對我聶風好的人,你都不會放過,你還要帶走我身邊什麼人,你才開心?死心?」
「天……」
聶風一反常態地向天怒叫,那種壓抑多年的沉鬱與憤怒,教在場所有天下門眾震驚,沒料到素來溫文、看來毫不斤斤計較的聶風,私底下竟有如期沉重的痛苦!
孔慈更是驚駭不已,一來是因為見聶風怒叫若此,她怕他會抵受不住自己的痛苦而瘋了,二來,是因為她聽見聶風其中一句無心快語,他,原來心中一直有一個執愛,喚作——夢……
步驚雲則是整個三分教場上最冷靜的一個,痛苦,悲傷、不甘、不仇、不平,他已嘗得太多,也太有經驗應付,他只是在私下奇怪,到底劍舞的真正身份是誰?為何她的死能令聶風如斯痛苦?
然而步驚雲很快便知道黑衣的劍舞到底是何方神聖了,就在聶風暴聲問天之後,不遠處也有一個人在暴喝:
喝聲響如龍吟,彷彿天地亦給其喝聲一震,在場所有人等,包括冷靜的步驚雲,,乙頭亦是隨著天地一震,可知暴叫者的功力如何深厚?也可知暴叫者如何著急?
對!他是龍!一條在江湖翻滾多年、經歷無數大小激戰、依然屹立不倒的蚊龍!
而這條身經百戰的絞龍,此刻已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直向抱著幽若的聶風撲去!
是他!是他!
他正是江湖第一絞龍一雄霸!
他終於也為了自己的女兒……
來了!
不單雄霸,還有秦霜與丈醜醜,亦緊跟其身後而來。
幫主驟至,場中所有人無不緊張起來,惟更令人緊張的是適才雄霸那句「還我幽若」的話,一眾門下當場面面相覷。
幽若?原來黑衣的劍舞便是雄霸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掌上明珠幽若?孔慈步驚雲,甚至一直不明所以地緊跟著雄霸的秦霜及文丑醜,心頭盡皆冒一陣不祥感覺,血肉至親的女兒為了聶風慘死,這個在江湖中呼風喚雨的雄霸,將會如何?
他的怒,龍的怒,會否把整個三分教場焚燬!
沒有!所有大家正在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當雄霸撲至聶風身前五尺之位時,陡地站定,他威嚴無比的臉上仍是木無半點悲憤的表情,他只是冷冷盯著聶風,伸出右掌,沉聲道;
「風兒,幽若已經死了……」
「把!」……「她!」……「還!」「給!」「我!」
他所吐出的每一個字是那樣的冷硬,硬得像冰,彷彿不帶半點感情,雄霸真的已對許逆他旨意的女兒不存半點感情?還是,為了不能在一眾門下面前有失威信,他唯有把自己的心深深隱藏?
聶風聞言,呆呆的抬首看著雄霸,看著他精光充沛,卻不含半點悲傷的雙目.沉痛的問;
「你親生女兒死了,你居然可以……不流半滴眼淚」雄霸依舊冷酷無情的答: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裡是三分教場,是一個用來練兵的地方,並非用來練習流淚,只要是站在教場之上,便絕不該流淚!」
「但,她是你唯一的……骨肉至親,難道……你對她沒有……半點感情?」
「情?」雄霸冷笑:
「哼!問世間情為何物?倒不如眾人皆醉我獨醒,待老夫操控眾生,再笑看江湖群雄,怎樣膝為我玩物?」
好可怕的豪氣!雄霸,在女兒死後仍能說出這番話,不愧是一代梟雄!
他又繼續自以為公正嚴明的說下去:
「風兒!我不知你與我女兒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本已應承老夫,今夜一定會回去湖心小築,卻斗膽食言,她如今無論為了什麼而殆,都是罪有應得!風兒,你與她的緣分已盡,快把她給我!」
雄霸真的不為幽若之死而感到傷痛?未必!否則又怎會聲嚷著要奪回幽若屍首?
然而聶風氣的傷痛似乎比他深,他竟然直言不諱道:
「不!我絕不會把幽若交給你,為了你自己的霸業,你只懂得把她像一支寵物囚禁,從來也沒關心她在想些什麼,即使她……死了,我相信她這隻籠中鳥,也絕不想——」
「回到你的身邊!」
聶風無畏一切直斥其非,雄霸聞言臉色陡變!聶風這句話語氣相當重,一直在旁觀的秦霜眼見師父的臉愈來愈是鐵青,暗暗替聶風擔心,不由分說,在雄霸未有回應前,搶先勸聶風道:
「風……師弟,你這樣做又何苦?幽若畢竟是師父親生女兒,師父要回她的遺體也份屬應該,風師弟,別要令師父難於下臺……」
秦霜一番好意,惟聶風仍是堅持已見,緊緊的瞪著雄霸,斬釘截鐵的道:
我早說過,幽若絕不會願意回到他的身邊,苦他真的要我有違她的心願,把她交回給他,除非——」
「殺了我吧!」
他決絕的一句話!此言一齣,雄霸更是難以下臺了!
而就在眾人還未及為聶風的決絕擔憂時,雄霸一張臉已氣得通紅,他的怒火已達至前所未有的頂點,霍地眥目吆喝:
「風兒!為師對你的勇氣十分憎厭!既然你執迷不悟,好!那我就——-」「成全你!」
喝聲未歇,雄霸的右掌已挾著排山倒海的怒火,猛向聶風迎頭砸去!這一掌之急之猛,縱使面前是一座數丈高小山,也非要灰飛煙滅不可!更逞論是聶風的人頭?
雄霸這回痛下殺手,完全是因為聶風反常的倔強令他下不了臺!他其實早已因幽若之死,心中異常悲痛,可是為免讓門下看見他這個江湖的未來霸主,會為了女兒之死而露出感情破綻。故面上依舊不敢洩露半點風聲,口裡亦硬,惟在聶風一再堅拒之下,他由喪女之痛變為老羞成怒,他也再顧不得那句什麼「一遇風雲便化龍」的鬼話,反正如今連他的女兒也一命嗚呼了,眼前的聶風既觸怒他這條人中蚊龍,便得——
死!
死!
死!
良頂!
霎時之間,場中所有人,除了步驚雲外,皆不免為了幫主的狠下殺手而膛目結舌。步驚雲看來並不感到詫異,且一雙眼睛更散發一般極具信心的光芒,他似乎對聶風極具信心,他認為以聶風比聲音還要快的輕功,未必不能避過雄霸此快絕的一掌,但……
他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步驚雲赫見聶風的身未動,腿未動,臉上卻僅是泛起一絲絕望的苦笑,一絲萬念俱灰的苦笑……
不妙!步驚雲遂地眉頭一皺,聶風原來並不打算……閃避?
他想……尋死?
步驚雲翟地記起聶風適才悲槍問天的話,他既認為自己一直連累了所有對他好的人,一時心灰意冷之下,尋死並非全無可能,否則天性溫順的他,對雄霸的態度也不會如此倔絕,他是故意的!
他是刻意要死在幽若之父手上,以還幽若一段情!—條命!
「蠢材!」饒是冷如死神的步驚雲,心中也不由暗罵聶風一句。
他自己曾遭逢滅門慘變,失去了最敬愛的繼父霍步天,他曾那樣悲痛欲絕,那樣欲哭無淚,還不是苟全殘命於亂世,活至今天?
「聶風!我偏不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