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說,緣是一場奇妙的遊戲。
在這場遊戲之中,各人都在出盡法寶,你追我逐,有緣的人縱使不用怎樣追,也會追上,然而倘若無緣,那儘管如何竭盡心力的追,始終仍是無法相聚,只是擦身而過。
正如幽若,正如聶風。
他倆像是無論怎樣努力,還是無法相聚於適當的時間。
也許這非關有緣無緣,而是因為命。
幽若,她可能早已註定了一生孤寂的命運。
早已註定了,地只配與聶風——擦身而過……
以聶風的輕功底子,若要在兩炷香的時間之內,自天蔭城趕回風閣,並非是全無可能的事,事實上,他亦已辦到了!
不消兩炷香的時間,聶風已經口到天下會,更已回到風閣,可是,風閣的門卻緊緊的關閉著。
聶風見狀更是惴湍不安,難道幽若已經走了?不!幽若,你不要走!我怎能如此狠心讓你黯然離去?聶風心中一面暗嚷,一面已一股腦兒推門而進,他於是便看見……
「風……少爺?」
原來幽若還沒離去,更仍沒喝那碗湯,她只是滿臉憔悴地茫然坐著,她乍見聶風折返,也是嚇了一跳,似乎設想過聶風會突然回來。
太好了!
聶風私下暗自喝采,這因他的時間掌握得相當好,他終於能及時回來,為自己負了幽若的一切,對她作出補償。
然而,他實在太天真了,她猶不知道,自己已身陷於一個……
最惡毒的局中之局之內!
正當他剛欲以自己最溫柔的語調,張咀呼喚「幽若」的時候,他翟地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竟然叫不出來!
就連像啞子一般的「咿咿呀呀」聲,他也無法發出!
他的嗓子赫然廢了!
不但他的嗓門被廢,當聶風正欲再踏前一步之時,他真不敢相信,他本來懷著絕世輕功的雙腿,此刻亦無法能動半步,甚至他的手,他的身軀,亦統統不能再動彈!
天!在這一剎那間,他赫然變成了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的——
廢人!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聶風私下震驚,亦很快便已明白,他是中了一種可怕的奇毒!
這種奇毒不但無色無味,在中毒初期更無異樣,只是中毒者若行走了一段時間,便會在適當時候毒發,類似那些「七步斷腸」的奇門毒藥,但令聶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究竟在何時中毒,是誰下的毒?
幽若猶不知道聶風已經身中奇毒,她只是瞧見聶風站在原地,震驚地狂睜雙目看著自己,她當下更誤會了聶風的震驚,是因為在他回來之時仍見她留在風閣而震驚,她臉上隨即泛起一比無限歉意的表情,她低下頭的道:
「風……少爺,你剛才叫……我走,我知道,自己絕不應該……留在這裡,如今……你一定很……惱我,但,請……你原諒劍舞,我只是在這裡活了……一段日子,一時之間……不捨……得離開……這裡吧了,風少爺,請你息怒,我……現在立即便走,我……我立即走!」
聶風聽罷,一顆心更如熱鍋上的螞蟻。他雖然有口難言,心中卻在不停高叫:幽若,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因看見你仍在這裡而震怒!事實上我希望留住你還來不及!幽若!你絕不能就這要獨自離去!幽若……
可惜聶風心中給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也無法叫出來,他甚至連咀唇也無法啟動,眼睛也無法眨動!
他儼如一個廢人,將要眼巴巴看著一個自己辜負了的可憐女子黯然別去,他將要看著她瞭然一身,什麼也得不到便回去她的地獄!
然而此際的他,除了心焦如焚之外還能幹些什麼?
幽若既已決定遵照聶風的吩咐離開,亦知不能再久留下去,她遂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冷卻了的湯,眼泛淚光的瞧著聶風道:
「風少爺,這碗湯……本是我一心為你而弄的,既然……你不信我,我惟有聽你說,親自喝了它,讓人看看……內裡到底有沒有毒吧?」
她真可憐!她猶不知道聶風早已知道一切,並本來回來喝她所弄的湯,而且聶風還是豁盡了畢生輕功,在兩炷香的時間趕回天下,只為了喝她這一碗冷了的湯……
他多麼希望她能知道他的心意,可惜她太薄命……
蒼天似早已註定她與他無緣,她,並不配知道!
完了!聶風一顆心直向下沉,他既然動叫不得,只得幹睜著眼看著她把這碗湯喝下去,但是,就在幽若正要把湯灌進喉嚨裡的剎那,她忽然停了下來,還定定的看著聶風,異常關心的道:
「風……少爺,你……」
「你中了毒?」
幽若此語一齣,聶風當場一愕,心想,她……為何會知道他中了毒?
卻原來,聶風的一張臉已逐漸泛起一團黑氣,且那些黑氣還向他頸下蔓延,這不是中毒的徵象,還會是什麼?
聶風雖然設法回答,但他顯然已經中毒,幽若不由分說放下那碗豬肺湯,奔上前察看他,而當她正奔近聶風的剎那,風閣內的三畫報沒燈霍地無風自動,搖曳不停!
沒燈能夠無風自動,據說只有一個可能,就是——
附近有氣!
超級高手的無敵氣勢!
果然!幽若與聶風突然井覺,整座風閣赫然已被一股無敵氣勢所籠罩……
一股極度危險、極具殺傷力的無敵氣勢!
是的!她來了!且還挾著一陣妖異無比的笑聲降臨:
「不錯!你猜的對!聶風確是中了毒,中了我的——-」「死!神!之!吻!」
語聲未歇,一條人影不知何時,不知如何,已經站在聶風與幽若跟前!
這條人影,是一個渾身裹著緊身黑衣的長髮女子,這條人影,有一雙黑得發亮、黑得發惡的眼睛!她身上所散發的邪惡,她命裡所散發的黑暗,已足夠讓從未親眼見過她的聶風和幽若,一眼已可知道——她是誰?
此際,向來處變不驚的聶風,心頭也在卜卜亂跳,掌心冒汗,汗滴如雨,因為,她聽聞她的事蹟與邪惡,已經聽得大多了,即始終與她緣誣一面,想不到在此刻,他終於遇上了她!
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
她,正是為復仇不惜把靈魂獻給惡魔的——
黑瞳!
這個傳說已死了五十多年、傳說已成為人形化身的人間第一魔女黑瞳……
她終於挾著她驚天動的邪惡來了!
而且,這還是她與聶風——
第一次的正式碰頭!
黑瞳乍現,幽若不由凝神戒備起來,儘管是早已經動叫不得的聶風,亦剎時緊張起來,他反而不再希望幽若會留下來,他希望她快些走,愈快愈好,因為他曾在天聆小村親眼目睹那個「獸心鬼」被黑瞳宰殺的恐怖死狀,他深知幽若絕非黑瞳敵手!
或許,他自己亦未必會是黑瞳的對手!
可是此時的幽若,卻是偏偏沒有離去的意思,雖然她仍是滿臉愁容,惟她竟無俱地站在聶風身前,似乎恐防已中毒的他,會遭到黑瞳毒手!想不到她仍如此維護他!
「你,就是那個……黑瞳?」
幽若說著,額角已淌下了連串汗珠,因為她已可感到眼前這個女死神,雖是悠閒地面向她和聶風而立,但其身心所散發的濃厚死亡氣息,簡直把人逼得透不過氣,她深信只要黑瞳一齣手,即使十個幽若聯手,也絕對應付不了!
黑瞳對於幽若的問題,卻是不答反笑:
「小娃娃!你明知我是誰,為何還他媽的明知故問?」
她確是具備喚幽若作小娃娃的資格,只因她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人……
幽若的冷汗已淌至她的脖子上,椎她仍正色道:
「因為自從你在天下會的藏寶閣內,制服了百名精英之後,風……風少爺已把你的過去告訴我,我本來很佩服你是一個為親朋婢僕報仇而不惜犧牲自己的人,我……覺得你是一個……女中豪傑,卻沒料到,你竟然真的要前來……對付……風少爺,他……並不是你向來貫殺的君子,他……是真正的君子!所以……我不相信……黑瞳會這樣做,也會不相信,你就是那個黑瞳——-黑瞳」聚聞幽若稱他是君子,聶風更覺慚愧,他曾那樣的冤枉她,她卻義無反顧的保護他;而被幽著稱為「女中豪傑,的黑瞳,私下又可會有些微妙的感覺?
有的!只是她雙眸只閃過一絲感覺,便已一閃即逝;她又冷漠的道:
「小娃娃!那麼就讓我親自告訴你,你所聽回來的黑瞳,並不是真正的黑瞳!真正的我,自五十多年前開始,已經是那一火烈!偏激!變態!只要我黑瞳喜歡的敵人,我絕對不會放過,就像如今的聶風,他終於也徹底栽在我手上一樣!」
「他中了我的獨門奇毒「死神之吻」,就像彼死神吻過一般,在毒發之時,整個人會動叫不得,只要他額上浮出的黑氣執行全身大小周天,再回歸丹田,便會返魂乏術!」
是嗎?這樣惡毒的手法,真的便是那個專殺君子的黑瞳所為?
黑瞳背後,還隱藏著些什麼苦衷?
「幽若聽罷,一張芳容已如死灰,她蒼白地道:
「什……麼,風少爺……會死?不!」
她說著猝地斜瞥黑瞳,急道:
「死神之吻既然是你的獨門奇毒,你身上一定有解藥,你快給我!」
為救聶風情切,幽若一面說,一面已不顧一切地舉掌朝黑瞳劈去,誰知黑瞳身手未動,只是冷冷的吐出一句話:
「小娃娃!為了一個男人而膽敢向我動手,並不化算,要命的便給我——」
「滾開!」
滾開二字乍出,幽若已衝至黑瞳身前一丈,但她遂地發現,她居然無法再行衝前,她赫然給一堵無形氣牆檔著!
一堵只有超級高手才能散發的無形氣牆!
「彭」的一聲!幽若更被這堵無形氣牆重重彈開,撞向風閣其中一堵石壁之上,登時在牆上破開一個高與人齊的大洞!
尚幸幽若也有不錯的武功底子,這樣被反震開去,她早已氣運全身卸勁;饒是如此,她亦要登時口噴鮮血,鮮血染滿了她的衣衫,她看來負創甚深!
但,她還是強忍內傷,展身一縱,守在聶風跟前。
她,誓死也要保護她心中的男人!她一生中的最愛!
縱使她已知道自己不應愛他,他也未必會愛她!她仍然義無反顧!仍然無悔!
兩個一身黑衣的女人,為了一個已經快要毒發的男人,就這樣在風閣之內姜歷地對峙著,猝地,在以無止境的沉默之中,黑瞳鬥地仰天狂笑:
「好一個敢作敢為的女孩!聽說你以前也和我一樣,喜歡說汙言穢語,不過你似乎太蠢了,你看業已喜歡上聶風這個男人,但你可知道,感情,其實是一種毒,甚至比我的死神之吻更毒,中了它,人便變得軟弱無能,智慧立降!就像你如今,竟然昧至不顧性命,拼命在悍衛這個曾苛待你、誤會你的男人?」
幽若已傷痕累累,濃濃的血絲更不斷從其口角滲出,只是為了聶風,她猶斬釘截鐵的答:
「不!即使明知是錯,但做錯,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強!」
不錯!這正是她真真正正的心聲!做錯,總比什麼也不做還要強;敢愛,又比不敢愛更強!
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明明知道自己愛上聶風,以她的身份,自己將會如何慘淡收場;但,即使明明知道結局會變成這樣,她仍會幹下去,勇敢地愛下去!
黑瞳又笑了,笑得更邪,她一雙妖魅的眸子盯著幽若無侮無愧的臉,隔了良久,始終於又首大笑道:
「好!好一句明明知道是錯,但做錯比不做還要強!就為了這句佳句,我黑瞳就多給你一個做錯事的機會!」
她說著猝地手裡一揚,一件黑色的物事突勁射而出,直朝幽若射去,幽若雖是傷疲交織,身手依然矯健,右手一抄,已把那件物事抄在掌心,一看之下,這件物事,原來是一顆黑得晶瑩通透的丸子。
「這……是什麼!」
「很美麗吧?美麗的東西總是很毒的,就像我和你,你從前也不是很自私毒辣嗎?這顆黑色丸子,正是隻有我才有解藥的——-死神之吻!」
哦?死神之吻?黑瞳為何在批把死神之吻交給幽若,聶風雖然一直不能動叫,如廢人,可是乍聞死神之吻四字,他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黑瞳,又再想玩她那些變態的遊戲!
果然!黑瞳滿含深意的盯著幽若,邪笑著道:
「我最喜歡看見別人作出重大的選擇,橫豎我已收拾聶風,目的已經達到,他的生死對我來說已毫不重要!小娃娃,讓我告訴你!除了解藥,死神之吻還有一個破解之法,我是魔女,當然不會那樣慈悲給你解藥了;你若想救聶風,便只有一個方法……」
犧牲自己,服下死神之吻,把自己作為毒引,與聶風兩唇相接,以毒「引」毒,把他所中的毒悉數自咀唇引進自己體內,那麼,他便不用死,更會在半盞茶的時間內恢復正常,不過你要千萬記著——-「你自己將會吸納了兩份死神之吻的全部劇毒,你絕不會像聶風那樣先行動叫不得才再慢慢等死,你會在聶風恢復過來之前,更早「毒發身亡!」
「你甚至已再沒有機會聽見聶風恢復過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隆!想不到,這就是黑瞳提供給幽若選擇的機會,那豈非說,眼前的幽若只有兩條路,一,是乾睜著眼看著聶風死在她跟前!
二,便是她自己死在他的眼前!
「霎時之間,幽若瞪著自己掌心的那顆死神之吻,傍無助的站在原地,渾身也在不住顫抖,心頭亦似在不斷掙扎、交戰,而此時的聶風,也是一臉蒼白!
他造夢也沒想過,自己本是趕回來喝那碗湯,本為一嘗她的心願而回,如今欲竟然害了幽若,令她進退縱容,反而成為她的催命符……
黑瞳看著幽若,又看了看聶風,鬥地邪笑道:
「很難選擇,是不是?小娃娃,不過你可別忘了!聶風的毒快要發作,你若不再當機立斷,他便再也無藥可救……」
「我已沒有耐性去等看結局,因為我早已知道結局……」黑瞳說著輕輕的瞧了幽若一眼,老實不客氣地訕笑:
「像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最易對那些長得象樣的男人動情了,可是,只有我才知道,你們這些小姐們的所謂情,是多麼的浮淺,多麼的無聊,多麼的經不起些微考驗,·……」
「你還是乖乖的夾著尾巴回去你爹身邊撒嬌吧!我黑瞳已經對你提不起看下去的興趣,再見了,小娃娃!再見了,聶風!」
黑瞳笑著,身形已隨笑聲起,閃電掠出窗外,惟仍不忘回首一看聶風,笑道:
「聶風,你這次倘能僥倖獲救的話,若你認為自己今次敗的不甘心,大可前赴嵩山少林找我黑瞳,我黑瞳隨時現身候教!不過,可別忘了帶達摩之心前來,否則……」
「我黑瞳未必會現身給你機會報仇的!哈哈……」
嵩山少林?那不正是全是和尚的少林寺?黑瞳一個魔女,怎會在少林寺內?
邪笑聲中,黑瞳終於在窗外的夜幕之下消失,只餘下風閣內的幽若和聶風,只餘下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有待收拾,有待一個人以命收拾!
這個人就是幽若!
幽若仍是迷惘的看著自己掌中那顆死神之吻,一雙眼睛,彷彿閃過無數念頭,可見她腦海正混亂不堪,惟其實她此刻真正在猶豫的,也許只有一個念頭——
吃?還是不吃?
倘若不吃下死神之吻,聶風便會死在她的眼前,她怎能為了儲存自己的生命,而可以這樣忍心?
這個人間,生不如死,但又死不了的人實在大多了!幽若想,橫豎自己總要回到湖心小築,形單隻影地寂寞終老,橫豎也要生不如死,那倒不如——
她情願錯!一切都是為了愛!
心念一決,她隨即不再猶豫,霍地招首深深看著聶風,苦苦笑道:
「風,我不知道……你對我的事已知道多少,抑或……你仍然不知,但……真正的黑瞳已經出現了,相信……你已不用再懷疑我是黑瞳,可惜……你已毒發在即,我亦沒有時間再向你解釋我沒有殺斷浪的始末,我只能告訴你,我……本是雄霸的獨生女——幽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