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獄幽若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是嗎?」幽若私下苦笑;在過去的日子,這句說話,雄霸已說了不下千次萬次,可是每次說罷,還是依舊把她像一堆美麗的廢物般丟在湖心小築,任她的心自生自滅;對雄霸來說,幽若,只象是一頭他偶然會撫摸的寵物。

然而如今這頭美麗的籠中物,已經不再信他的任何說話,也不再在乎他的關心,她只希望心中的那個人,把她曾一度擁有的虛假身份一一劍舞,好好記在心上……

雄霸見幽若的反應有點怪怪的,不禁又問:

「你似乎有點變了。……」「我變了?」幽若這才回首一瞥窗外的雄霸,強顏笑道:

「我變了些什麼?」

雄霸盯著她的臉,目光閃耀的答:

「你看來變得,甚至語氣也沒有從前的驕橫放縱,還有,你也沒有再說汙言穢誤……」

雄霸若有所思的答:

「這個固然好!但,爹總感到你這種改變,有點問題……」

他說著一瞥幽若放在案上的湯,問:

「是了!你,可已經依照你自己所的計劃,把迷心下在湯裡?」

幽若也看了看自己所弄的湯,再回望自己那高不可攀的爹,不答反問:

「爹,你也認為我會把迷心下在湯裡,抑或,你希望我會?」

她話中有話,且問題尖銳,惟雄霸對這個尖銳問題,竟不假思索,直接了當的答:

「我希望你會!」

雖然爹並不想你真的能收拾聶風,得到自由離開湖心小店;

但,你是我雄霸的惟一一個女兒,便該有乃父的風範一處事簡單利落,心狠手辣!只有,心狠手辣,你才可活得更長久!」

不錯!縱然雄霸不認為聶風會因這一碗湯而栽在幽若手上,惟在他的立場,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兒會真的當真下手,惟有這樣,她才配是他這個霸者的女兒!

霸者既然心狠手辣,霸者的女兒也必須心狠手辣!所謂虎父無犬女……

可是幽若的答案,欲令他相當震驚,她竟然茫然的答:

「爹,相信女兒今次曾令你很失望;即使以後女兒再次失去自由……」

「我,亦絕不會向聶風下手!」

乍間此語,雄霸向來威無比的臉色為之變色,他似乎已明白了些什麼,但又不敢相信自己所明白的事情,他忖測著問:

「你絕不會向聶風下手?難道……難道……你已……」

「爹,你不用再猜了!明人做暗事,就讓我親自說吧!不錯……」

我已經喜歡上他!

隆!幽若的一句勇敢自白,宛如一道晴天霹靂,重重轟進雄霸耳內心內腦內;惟他不愧是舉世無雙的一代梟雄,居然仍能保持高度冷靜,但聽他嘿嘿冷笑:

「幽若,別喜歡上你的敵人!既然你計劃把聶風收拾,聶風便是你的敵人!敵人是用來殺的,不是用來愛的!否則你怎能一劍刺穿敵人的心?」

幽若義無反顧地問:

「為什麼我不能喜歡聶風?爹,你這樣說,莫非你認為聶風並不配我?」

雄霸理直氣壯的答:

「他當然不配!聶風這小子縱是為父的第三弟子,在天下會地位非輕,但他也僅是為父的戰鬥工具而已;即使他就有幾份顏色,有一張萬人迷的臉,你卻是我雄霸獨一無二的女兒,你也該象為父一樣——果敢!決斷!無情!絕不該著了聶風的煞手!」

「爹——」幽若不以為然,搖首:

「你認為聶風的臉,真是他最大的煞手鐧,不!你錯了,女兒認為他的煞手鐧並非這些,而是一些……」

「一些什麼?」

「一些不會明白、也不會再有的東西!」

「幽若,為你根本便不明白你在胡扯什麼!」

「你當然不會明白!所謂霸者無雙,勇者無懼,知者無二,仁者——無敵!霸、勇、智、仁,當中有一個字,是世上一眾梟雄老早已忘了的,可是女兒……卻偏偏栽在聶風這個字上……」

是的!看透紅塵,無敵的也許並非甚麼蓋世神功,也不算盡機心的奇謀妙計,無敵,也許只在於一個所有梟雄都忘了的字上……

「大膽!你作反了!雄霸鬥地感到一股莫名的憤怒,只因幽若從不敢這樣和他說話,他惱恨她的坦白,更惱恨她說某從無敵,他道:

「快停止你那無聊的計劃及遊戲!」

幽若提醒他:

「爹,我早已停止了這個無聊的賭約。」

「那你還留在這裡幹啥?」雄霸道:

「既然你已不想再下藥收拾聶風,那便快與爹一起離開風閣!」

「不!暫時我還不能離開風閣,我還要在這裡等聶風回來……」

雄霸聞言更是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叱喝;

「不行!你已超越了自己的本份,喜歡上你的對手!你我之間的賭約已無效,為父命你,立即與我一起離開!」

說罷身影一幌,不知如何已自窗外掠進風閣之內,且一把執著幽若之手,欲以強硬手段拉她離開,誰知……

募聽「噗」的一聲,幽若雙腿一屈,赫然已重重跪在他的跟前!

她跪他?她居然向他下跪?

雄霸只感到相當震撼;他與她雖是父女,椎幽若自小乏人照料,養成狐僻驕橫的性格,縱然是向他這個爹跪下敬茶,亦從沒跪過,想不到今夜,她竟然跪了!

只為了等一個男人而向他下跪!

只為了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但見幽若已淚盈於睫,一反過往的倔強自負,委婉哀求……

「爹,女兒求求你,我只需要……一段很短的時間,只要……待聶風喝罷我的湯,我便立即自行回去湖心小店,以後……再不踏出小店半步……」

雄霸默默的瞪著這個突然向他跪地求情的女兒,面上陣青陣紫,轉瞬間已變換了四五種顏色,他忽然發覺,他雖貴為江湖舉足輕重的一代霸主,本應對一切瞭如指掌,只是,眼前他這個女兒的心,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良久良久,他威嚴無比的霸臉終於冒起一絲無奈,一絲還存少許親情的人才會冒起的無奈,他沉著嗓門問:

「你,何以一定要聶風喝你的湯?」

幽若垂首,答:

「因為,他曾為我……撤夜不眠的弄了一鍋湯,我……為他弄一鍋湯,我自知必須要回去湖心小築,我……只求在回去之前,還他……這個情……」

雄霸聞言,不禁仰天倒抽一口涼氣,嘆息:

「好!你想還聶風一個情,恩怨分明,也不失為霸者之後,但若爹真的讓你在這裡等下去,你更一定要應承爹,事成之後誓必回湖心小築,以後,你亦必須守信,竭盡所能——忘記聶風!」

聽聞平素紀律嚴明的老父格外留情,自若迅即喜出望外,椎與此同時,心裡亦有一陣悠疑。

回去湖心小築,固然已是她老早豁了出去的事;但,忘記聶風?

她,可以嗎?

然而無論如何,為了今夜能等聶風不喝這一碗湯,幽若亦不得不低首應承:

「爹,女兒,……會的。難道,你對自己也沒信心?以你身為一幫之主的無上實力,你認為,女兒……逃的出你的掌心?」

她這句話說得不無悲哀,兩父女霎時又墮進一片沉默。

過了片刻,還是雄霸率先說話,他問:

「君子一言?」

幽若無比堅定的仰視她的老父,斬釘截鐵的回答:

「快馬一鞭!」

好!雄霸當下別過臉,不再看她,也不知是否以他一代梟雄之尊,不想再看見自己的女兒為了一個男人而跪地乞求,才會如此」「你自己好自為之!」

語聲方歇,雄霸已身隨聲起,高大雄壯的身軀猛地穿窗而出留下幽若而去。幽若幽幽的目送老父逐漸遠去的身影,一直盈在眼眶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爹,謝謝……您……的格外開恩,幽若怎會不明?她很明白。」

然而此際並非說話的時候,她惶地抹去眼角的淚痕,再步至案前察看那碗湯,看看它有否冷卻了。

湯,還是熱氣蒸騰,就像她此刻渴望再見聶風的心。

惟是,這碗湯所等的人,為何仍役回來?

聶風,他到底去了何處何方?

聶風原來獨自坐在天下會內一個小山崗上,靜靜眺著天下會下的天陰城,與及城內燃點著的萬家燈火,眺著萬燈揚。

只因他害怕熱鬧,他要避過這個中秋之夜的所有熱鬧。

從前他不是這樣的,不記得往年,他曾與斷浪及孔慈,一起在斷浪所局的草房之內賞月,可是今年……

他,心內有一年無法抹去的結,有一段無法忘懷的情,他只想在此中秋良夜,獨個兒度過,獨個兒歇一歇,再不想因害怕孔慈與斷浪為他操心,而強顏歡笑。

從無雙回來之後,他確實已笑得太多。

有些時候,笑,更吃力。

然而,聶風在此無人打擾的小山崗上坐了良久,又感到,他前來此處之前,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去處,孔慈,斷浪,甚至劍舞,會否因為他突然失蹤而整夜不安?若因他自己一時愛靜而令他們操心,令他們無法安享這個中秋的話,那……

一念及此,聶風不期然又站了起來;是的!別要因為自己的任性而累了大家!所以他決定先赴草房找斷浪,機而會合孔慈,劍舞,甚至秦霜與步驚雲,然後再一起祝貿中秋,希望也不會太遲吧?

只是,當他步至斷浪的草房之時,他便發覺,為斷浪竟然不在草房之內。

這可奇了!聶風暗付,斷浪素來都與那些天下會眾不大咬弦,絕不會與他們一起慶祝,此刻卻蹤影查然,莫非斷浪真的為他操心,已經四出找他?

聶風還發現草房的案頭上,以油澄壓著一紙字條,字條上寫著一個「風」字,似是斷浪留給他的話,他逐開啟字條一看,赫然見字條之上這樣寫著:

「風:侍婢主管香蓮已經不知所蹤,我懷疑劍舞就是黑瞳,乘今夜是中秋之夜,大顆兒樂極忘形,我會進香蓮居,翻查劍舞來歷之迷。

我相信或會有人阻止我追查下去,我此去若真能尋個水落石出,固然大好。但我若無法回來,相信畢已遇害。那未,劍譯便更值得懷疑;風,為了你,我一定會查出劍舞是誰。我去了,你自己以後千萬小心!」

斷浪永遠這樣謹慎,就連前往搜尋劍舞來歷之前,亦留下一紙字條,叮囑聶風小心,可是聶風閱畢這紙條,卻陡地臉色發青:

「浪……」

「你真是!你怎能為我孤身犯險!」

是的!斷浪確實在傻了!他本來揹負著振興斷家的重任,卻一直為了與聶風的友情而甘心留在天下飽受屈辱,如今竟然又為了聶風不被傷害,不惜孤身獨闖虎穴,追查劍舞身世,且在整裝待發之前,自心亦有一股不祥預感,所以才會寫下字條,叮囑聶風。

然而他畢竟還是去了,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曾與他共度過生死患難、情如手足的——

聶風!

「浪……」

聶風已無容細想,他今生今世,亦會因失去斷浪這個兄弟而寢食難安!

他遂地雙足一蹬,登時人如一陣驚風,便直向香蓮的的居飛去!

聶風的忐忑不安,看來真印應驗了!

當他馳至香蓮的居之時他便發覺,斷浪已經不在!

偌大的居,僅餘下遏地被翻閱過的侍婢履歷,見斷浪曾前來此地,然而,最令聶風觸目驚心的還是……

地上的一灘血漬!

怎會如此?地上怎會多了一灘稠血漬?

斷浪已經遇害了?

他……來遲了聶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原地,不知所措,心頭一片混亂,惟在他怔忡之間,他又發現了另一些更令他吃驚的事物。

那灘恤漬之上,似乎在一塊細小的東西,一塊只有指頭大小的東西。

他竭力保持著鎮定,以指頭拈起這塊在血泊中的細小物事,定眼一看,一顆心陡地直向下沉,直向下沉……

他拈起的東西,赫然是一塊衣料!

這塊衣料,想必是斷浪在遇害之時,於行兇者身上撕扯下來的衣服一角,再丟到血泊之上。

而這塊衣料,竟是一塊——黑色衣料!

一塊極可能是從一黑絲裙撕下來的衣料!

啊!啊!啊!

「黑……絲羅……裙?」聶風整個人傻了,他當然知道,天下會內,誰最喜歡穿黑絲綱裙!

「是……劍舞……乾的?」他無法相信,也不忍心相信,曾為他連續弄了六天豬肺湯的劍舞,會幹出這樣的事,更於掉他一生最好的朋友。

「劍舞,怎會……是你?」

「你……為何要這樣?你為何要這樣?……」

「難道……」

「你真的是……」

「她?」

「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