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才是說最高境界?
有人說,當一個人在說謊時面不改容,眼不眨臉不紅,已是說謊的最高境界。
亦有人說,最老練的說謊高手,十句話裡最少亦應有九句真話,因為真話說得愈多,便更易令人相信緊接下來的第十句慌話。
不過也有人說,說謊的最高境界並不止於此,真正懂得說謊的人,便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謊。
這種人,不但騙盡六親!朋友!與及身邊人!
也徹底欺騙自己!
劍舞,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一個騙了自己很久很久的人!
直至此刻,她仍然想欺騙自己——她是劍舞!
只因為,她多麼希望自己不是雄霸的獨生女兒,而是聶風真正的侍婢劍舞,一生一世在他身畔,可惜……
她真的是「幽若」!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此際的幽若,依然身披黑絲羅裙,依然以「劍舞」這個虛假的身份,把她所弄的一碗豬肺湯端往風閣,可是,聶風卻不知去了那兒,仍沒回來。
斷浪呢,她不是在侍婢主管的屋內,會欲對斷浪動手?如今,她既然己可前來風閣,那豈非表示,斷浪已經……?
啊!
幽若的左袖猶沾有少許血漬,極有可能是從斷浪身上沾上的血跡,但在匆忙之間,她也忘了將之拭去,她惟今最關心的一件事是……
她一定要把眼前這碗豬肺湯敬給聶風!
一定要!
她把豬肺湯徐徐放到案上,看著這碗蘊含她無限心意的湯在冒著騰騰熱氣,幽若冷豔的粉靨之上,不由泛起一種雖辛苦也滿足的笑意。
她本為對付聶風而來,最後卻被聶風的一腔柔腸而感動,更不惜纖尊降貴,央求孔慈教她一鍋上好的豬肺湯,也難得孔慈非常熱信,竭力幫她,更願為她保守這個弄湯的秘密,以求在今夜中秋給聶風一個意外的驚喜。
經過數夜通宵達旦的反覆嘗試,今夜,正是她大功告成之時;
她終於弄了一鍋她自己非常滿意的湯。
這碗湯,是為聶風而弄的;因此這碗湯,也必須給聶風喝下,方才徹底達成她這個在離去前的心願。
是的!今夜已是她的大限,只要今夜她仍未能收拾聶風,她便要回去的地方,繼續她未了的生涯。
那是什麼樣的生涯。
生為一代霸主雄霸的獨生女兒,還有什麼樣的生活?想必,除了不愁衣食,幽若的生涯也好不到哪裡!
想到這裡,一幕幕的前塵往事,似在幽著眼前那碗豬肺湯所冒出的熱氣中,冉冉浮現……
幽若猶記得,她的娘自把生下來後,便已去世;她的爹雄霸,不知是為對亡妻的一番思念,抑或為圖霸業而苦撫閒暇,一直未有續絃再娶;故而,幽若從小至大,都是一個沒有孃的女孩。
她也沒有朋友!只因在她四歲之時,雄霸已在江湖逐漸打響名堂,打響名聲的後果,是愈來愈多人懼怕他,他愈來愈少朋友,於是,身為雄霸之女的幽若,也因而沒有接觸其他人的機會,更不要說有朋友。
然而這還不是她真正的噩運。
六歲那年,她的爹雄霸終於創立了傲視武林的天下會,她一生的噩運,終於正式開始!
就在創幫立派的第一日,江湖中因有不少人妒忌雄霸與日俱增的聲名,於是便有一班為數逾百的武林人士,夜闖天下行刺雄霸,幽若,當然亦是他們的刺殺目標之一,因為幽著一死,無疑也是一個對雄霸最致命的打擊!
幽若還記得,那夜的天下會殺聲四起,慘叫聲此起彼落,也不知是天下會徒眾的哀嚎,還是刺客們死前的慘叫?
她瑟縮於一張桌子之下,雙手緊緊掩著耳朵,不想聽那些殘酷無道的刀劍交擊聲,可是,縱使她不願聽,那些殺人的刀劍卻衝著她而來!
一柄鋒利無比的劍突然向她急刺過來,她當場嚇得哇哇大叫,以為自已一定沒有命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間,一條人影已閃電掠到她的身前,以血肉之軀為她擋著這奪命的一劍,登時血花四濺,這個不惜以身為她擋劍的人,正是她的爹一一雄霸!
虎毒不食兒,這句話終於得到最佳明證!雄霸縱是一代梟雄,也拋不下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六歲的幽若,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隱隱感到,她在雄霸的心中原來也佔著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她哭了,卻並非因為害怕而哭,而是因為老父為救她而不惜在萬金之軀所留下的傷痕與血!
他縱然受傷,但看來還是鎮定如常,不想女兒再受到驚嚇,可見,他還是在乎她!
可惜,這已是她一生之中,惟一一次感到老父的心,隨後……
這一役,雄霸雖然受傷,惟刺中他的對手死得更慘,當場給一掌轟個死無全屍,再者當夜的所有刺客,亦悉數給天下會眾擒殺!
名震江湖的天下會,就在血腔之中誕生,可見江湖路,本就是一條血路!
這件事令雄霸明白自己女兒在他心裡的重要性,更明白他原來還未至‘斷情斷義,六親不認’的境界;既然幽若倘有任何損傷……
皆會令他心疼,這會成為他登上霸主寶座的一大障礙,他必須要消除這個障礙。
他決定要令幽若消失!
令一個人消失有許多方法,「死」是一個方法;雄霸當然不會弄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是他生命中唯一血肉至親,於是,他採用了一個大耗人力物力的方法。
他命人在天下會之西大興土木,搭建一個人工大湖,更在湖中央建了一座金雕玉砌的「湖心小築」,以求安置自己女兒。
這座湖心小築,除了四面環水,必須以船方能渡湖之外,那美崙美矣的建設,還隱藏數利害機關,可說是殺機四伏!
雄霸把幽若安置在湖心小築,每一天,除了他自己會到小築見她之外,便只許侍婢主管香蓮早晚端飯菜給自己女兒,並替她打掃湖心小築,其餘門眾侍女,一律不得妄近妄進湖心小築,否則格殺勿論。
故而,許多天下會眾雖知天下會內有一個地方喚作湖心小築,卻從來不敢潛進,更不知道內裡所居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有侍婢主管香蓮知道,但香蓮的家人亦在雄霸嚴密監視之下,只要她稍一失言,洩漏幽若行蹤,她的全家便有大禍。
這下子,雄霸可感到滿意極了!他把自己畢生最大的弱點——幽若,藏在機關重重的湖心小築之內,確實是太安全了!
是的!湖心小築真的很安全,正因它安全,所以更像一個華麗的——牢獄!
而幽若,就像是一隻——籠中鳥!
每一天,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度過?更不知自己如何長大?
她宛如一朵生於幽谷的小花,雖然高貴,美麗,但——寂寞!
侍婢主管香蓮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她時常都是板著臉孔,而雄霸,在把幽若安置在湖心小築的初期,也還會每天前去看她,並教她一些劍法;甚至他所創的天霜拳、排雲掌及風神腿三大絕學,亦曾傳她一些基本的人門功夫,但其後……
其後他會務日忙,前來看她次數,由每天一次變為隔天一次,其後,再由隔天一次,改為數天一次,最後,只有在每月的初一和十腳著才能見他一次。
幽若就是被逼在如此寂寞的環境中長大,雖然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綿衣美食,她全部擁有但她卻沒有一些人們可以擁有,卻時常忽列了的東西——
情!
她多麼渴望自己今生能得到「情」;為了這個字,她甚至願以自己的一切榮華富貴換取,可是,情是不能以物來換的。
她還是寂寞如故,長久寂寞的結果,令逐漸長大的她,性格愈來愈怪,愈來愈驕橫放縱;在她十六歲的那年,她更開始說汙言語,每句話裡都夾雜了。她媽的」、「龜孫子」這些字,她這樣做,無非是為了……
吸引其父雄霸的注意!
她希望他能關心她,關心她為何會說汙言穢語!
然而她失敗了,任她說盡極盡難以人耳的汙言穢語,雄霸還是無動於衷,一臉漠然如昔。
無可奈何之下,幽若唯有苦練雄霸傳他的劍法及拳,掌,腿的基本功夫,因她深信,雄霸要以湖心小築這個牢籠保護她,只因她是女孩子,只要她能變強,基至比男人還要強,她便不用再躺在湖心小築這個寂寞無邊的地獄了!
不單習武,她還閱遍藏在湖心小築內的所有書籍,以求能增強自己出外的本錢,她尤其對醫理用藥方面,最喜鑽研。
是的!她立志要出外闖!她對她的爹已完全失望,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再在他身上得到那一種難得的情,就像當初他以血肉之軀為她擋劍的父女親情。
因此,她唯有希望能外間的人身上,找到她渴望的東西。
剎那芳華,紅顏彈指老……
任教她是一代梟雄之女,任教她是如花美,終敵不過似水流年……
她再不能躺在湖心小築內虛耗生命,寂寞終老,所以她在往外尋找她生命的真諦。終於,機會來了!
就在剛過了的一個月,雄霸正為三個弟子攻打無雙的事而日夕耿耿於懷,幽若便覷準其父疏於理會她的千截良機,乘夜逃出湖心小築,她如一雙破籠而出的金絲雀,展翅飛翔,她滿以為自己一定能逃離天下,從此過著自由自在的正常日子,可惜……
她實在有一個非常利害的爹!
雄霸,早已在天下第一關前,等待著她。
幽若只感到無比悲哀,想不到自已署心積慮的逃亡計劃全盤落敗,勸敗垂成,她惟有苦苦哀求,但雄霸絕沒有半分動搖。
然而雄霸亦顧慮這個女兒在任性之下,一定還會再接再厲,總有一日他防不勝防,給她逃離天下,那便大大不妙,故此,為了令她徹底死心,以後乖乖的留在湖心小築當她的籠中鳥,他逐與她打賭!
打賭的方法,便是他給她半個月的自由,無論她以什麼方法,都必須在半個月內收拾他指定她要收拾的人,以證明她已有足夠的實力獨立,再不用在湖心小築內備受嚴密保護。只要她能收拾那人,以後便可得到自由。
所謂收拾的意思,當然便是要把那人弄得——至死方休!
而雄霸要幽若收拾的人,竟是他座下聲名最盛、最得意的兩大弟子——-風!
雲!
他要她任選其一!
雄霸故意要幽若對付步驚雲或聶風,只因他深信,以她的道行,她一定沒法奈何他倆,所以他根本不用為兩個弟子操心,也不用為幽若會得到自由而操心。
而且為防自己女兒使詐,會在這半個月內乖逃走,在打賭之前,他還要她先服下一顆毒藥,若她真的不去對付風雲,而伺機離開,半個月內若不得他的獨門解藥,她便會全身潰爛而死。這便是她的大限!
這更是雄霸對於背叛他的人所用的手法,若女兒叛逆,他亦絕不例外!
他寧願她死在自己手上,也不容她在外死在那些煩夫走卒手上!
因為這關乎雄霸的——尊嚴!
幽若只好無可奈何的答應,她別無選擇,這已經是她唯一可以脫身的機會!
再者,她還選擇了……
收拾聶風!
她選聶風而不選步驚雲,只因步驚雲是著名的不哭死神,單聽其外號,已知他是一個相當棘手的角色;而聶風,她曾從香蓮口中得知他的一二,知道他宅心仁厚,在天下會內以「脾性最好」見,稱這樣一個仁厚的人,應該有非常多的破綻和弱點,得手的機會更高!
她逐與其父雄霸立下一紙字樣,宣告這場打賭的所有規則,並寫下了她將以劍舞這個身份,成為聶風待婢,再將他收拾的細節,與及若她不能收拾聶風的後果。
字據立下之後,便存放在香蓮手上,以作見證;而香蓮也遵從雄霸之命,把幽若遣派給聶風為婢;至於香蓮自己,為了避免天下會其他人向她詢問關於劍舞的來歷,也在這段時間期間自行消失。
幽若亦認為此事必萬無一失,她可以安心的由一個尊貴的淑女,化作人間侍女,以圖接近聶風,再在她所弄給他的湯中,下她精心所煉的「迷心」。
迷心是她集自己所研的藥理而成的迷藥,任何人只要喝下迷心便會在數天內迷失本性,任人差譴,若聶風能迷失本性數天,對有幽若來說已是足夠,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殺他,只消在他任她差譴之時,命他自盡便行!
幽若雖與聶風無仇無怨,但人不為已,天諸地滅;那時的幽若心想聶風,你若要怪,便怪我的爹好了!是他要我殺你的,你怨不得我!
正因如此,幽若自私地原諒了自己一時間的陰險惡毒;畢意她是雄霸之後,心腸又怎麼會好到哪裡?幽若雖然暗暗感到自己這樣幹有點不妥,但她時常如此安慰自己!
她的計劃,亦進行得十分順利;聶風果真如她所料,毫無戒心地每日品她所有弄的湯,只要到了適當時候,她便能按照自己計劃行事,把迷心下於湯內。
可是……
她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她最錯的地方,便是——
低估了聶風的仁厚!
高估了自己的險毒!
當她知道聶風為了感激她多日照顧,而撤夜不眠地弄湯給她喝時,她是何等的羞愧和感動?
當她窺見聶風在城隍廟內為她立長生位,更把她視為親人之時,她除了有一股想上前親一親聶風的衝動,她更發覺,自己一直在爭取著的自由,一直想在自由以後,到外間尋找的東西,原來……就在聶風身上!
就是那一點點流傳於寒間的——溫情!
在她未遇上聶風之前,她是多麼的壞!她不單說盡汙言穢語,而且極度自私,企圖以聶風的死換取自己的自由;惟是如今,一切已經就了,因聶風而改變。
只是,她的改變未免太遲。
當她找著了她所渴求的關懷,和所渴求的人後,答的大限也屆,她必須作出擬譯!
——毀掉自己所渴求的聶風?抑或是,放棄自由,再次回到那個寂寞如地獄的湖心小築?
她終於選擇了後者!為了不忍向聶風下手,她不顧回去到那地獄,再當她的地獄幽若!
但,此去之前,她希望一了心願,既然當初她以劍舞的身份與聶風邂逅,她亦希望能以劍舞的身份給聶風端上這碗用她所有心力而成的豬肺湯,這碗她為他所弄的最後一碗湯,以還他對她的濃情厚意。
她雖是猛虎之後,雖然會陰險惡毒,但別人對她好,她還懂得感激,以德報德!
這夜以後,天下會之內,將永不會再有劍舞這個人;劍舞,既然有如傳奇般出現,也將會如傳奇般消失……
一顆芳心,無求什麼,但求聶風令生能好好的記著,她這最後一碗湯所蘊含的情意,與及他生命裡曾出現一個黑衣的待婢一劍舞,她,便已心滿意足。
但願此心能償,但願……
可是……
一個聲音驀地於風窗外響起,霎時打斷了幽若正在波濤起伏著的思潮,,但聽那個聲音道:
「你,似乎不很開心。」
聲音似還夾雜著些微關懷,可惜語調冷硬,嚴如一個無雙霸者,心中縱仍有一絲真情,還是不動聲息,絕不讓任何人感覺「情」在他心中所留下的軟弱。
幽若答:
「爹,連向來不大注意女兒的你,也看出我不開心,我這次是真的……很不開心……」
爹?
幽若既稱呼這個窗外的神秘聲音作爹,那這個聲音豈非是……?
果然!一條人影已悠悠步近風的窗前,站在窗外默默瞥著風閣內幽若,這個人是已穩坐武林第一把你椅的絕世梟雄——
雄霸!
原來雄霸一直皆在監視幽若,不單如此,數夜前曾出現於幽若房內,向她叮囑的神秘人影,也是——他!
卻沒料到,在幽若等待聶風回來的此刻,他,又來了!只聽他繼續道:
「我是你的爹,當然會關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