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達摩·達摩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這個男人雖然如冰山般不動,椎其身上所激發的黑暗,與及那股逼人無比的死亡氣息,卻把這頭誤鑽進這間寢室的黑貓,逼至透不過氣,這頭黑貓地忍受不了,「嗖嗖嗖」的,慌忙往別的房子跑去。

如果黑貓有知,它便會知道,適才自己贊進的房子,是天下會內的——雲閣。

適才它所見的那個散發著黑暗與死亡的男人,喚作一一步驚雲!

黑貓仍是不住地贊,贊過了一間房子又是另一問房子,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房子,它終於又再停下來了。

它停下來,並不是它綣了,而是——-它似乎又已回到了適才那間充滿黑暗的寢窒!

「怎麼可能呢?」它又不是繞著圈子贊;怎會回到原地?

黑貓隨即發覺,它原來並沒有返回原地,它以為自己返回原地,緣於它此際贊進的房子,內裡也充斥著與適才那間寢室一樣的死亡氣息!

房中案上,正放著人張黑色的面紗。

面紗之旁,還有一張鐵鑄的——

黑色面具!

多麼奇怪!兩間不同的房子,居然充滿著相同的死亡氣息,這間房子的主人,是否亦和適才那間寢窒的主人一樣,渾身散發著黑暗與死亡?

到底,這是誰的房子?誰那麼不幸,也同樣屬於黑暗?

這頭黑貓很快便知道這間是誰的房子了;在房中炕床的陰暗深處,有一個人,正緩緩的下床。

那是一個身著緊身黑衣,體態異常窈窕好看的長髮女子。

儘管房內十分黑暗,但貓兒的瞳孔在黑暗中會倍為擴張,故這頭黑貓還是一眼便瞧見了這個女子的容貌。

它,頓變成「她」真面回的一一惟一回擊者!

黑貓的眼睛不由湧起一片迷感,或許,以它動物的本能,亦感到目前這個黑衣女子的容貌並不可怕,只是,何以她渾身卻散發著那樣可怕的死亡感覺?她和適才那間寢室的男人,彷彿都揹負著相同的命運!

彷彿,都是任何生物都不願接近的一死神!

是的!這間房裡的女於,是她一一黑瞳!也只有,才會和步驚雲一樣,揹負著相同悲修的滅門命運!也只有地,才會與他一樣,都是同樣於陰暗的一一死神!

她居然已身在天下會其中一間房內,那她已混進天下會了?

她是以甚麼身份混進來的?這間房子又在天下會甚麼地方?她將會如何奪回達摩之心?她將會如何玩弄風雲?

她又徐徐的把案上的黑紗,蒙在自己的下半張臉上,接著,再把那張漆黑的鐵面具,掛到她的上半張臉之上。

她的真面目,終於完全埋藏在重重的面具及面紗之下,可是黑貓仍是記得,她在未蓋上具前的——-真面目!

它,仍是獨一無二的目擊者然而戴上面具的她,比先前更是判若兩人,雙眸流轉之間所流露的魔性更盛,令本來一直在黑暗中窺伺的黑貓,也身不由己的「瞄」的低叫一聲。

她察覺了,隨即發現瑟縮於幽暗的「它」。

她混進天下會,固然不能給任何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看著它,一雙晶晶冷眸閃過一絲光芒,甚至比那頭黑貓的貓眼更光亮!

她的目光震懾了那頭黑貓。「它」猶如一個發現真兇的目擊者,傖惶抬身急退,像要逃避被「殺貓滅口」的命運。

可是,黑貓的身子儘管矯健無倫;惟眼前這個邪異的「她」,身手已經不能以「矯健」二字形容,黑貓根本未及瞧清楚她如何「動」,斗然之間,它已發覺,自己已被她抱在懷中。

它顫抖著,等待著被宰被割它然而出乎意料,她似乎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以她那雙黑色的死神之手,輕輕安撫著它。

「別怕!」貓兒,我喜歡你,因為你身上有一種與我相同的顏色——」

「黑色。」

「為了這一身的黑色,你一定曾被世人視為不祥之物,吃過不少苦頭吧?」

她說得對!傳統的中國人大都不喜愛黑色;黑貓亦是極端不祥的兆頭,喜歡飼養黑貓的人幾稀:這頭黑貓;也僅是一頭於無意中在天下會流浪的無主黑貓。

給她這樣輕輕的撫摸著,黑貓剛才驚悸的情緒倒是平伏不少,它那知道,它自己被世人擯棄,雖已異常可憐,惟此刻輕輕撫著它的這個黑衣女子,黑色的鐵面具後更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可憐故事?

有一段不能不報深仇?

為了這段深仇,她不惜付出靈魂!背棄神佛!叛逆天地!

她看來儘管可怕,卻比一頭黑色的貓更為可憐。

然而無論她多麼可憐,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已是一具人形化身,一具極度邪惡、危險的人形化身。

這個邪惡可怕的人形化身,今夜已整裝待發,將會去幹一件可怕的事……

但見她粹地把貓兒放到地上,對它幽幽的道:

「貓兒,我很高興今夜能夠遇上你,為我黑暗的命途添上少許生氣,不過,我黑瞳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你,因為……」

「今夜,我將會為一個人編織……」

「惡夢!」

「一個很有趣的惡夢!」

黑瞳說這話時,雙目所流露出的邪氣更盛,更攝人,本已平伏不少的黑貓,瞧見那森冷的雙目,復再微微顫抖起來。

「黑王,來吧!」黑瞳陡地輕呼一聲。

黑王?

誰是黑王?在這間房子之內,黑瞳竟然還有伴侶?

有的!就在她輕呼之際,一條細小的黑影已經「拍拍拍」的從房中陰暗處飛了出來,落在她的左肩之上。

哪是一雙……

黑色的蝙蝠!

極有可能,也是敢與不哭死神步驚雲硬拼的那雙蝙蝠……

原來這雙蝙蝠喚著「黑王」,豈不與雪達魔肩上的白色蝙蝠「白王」相映成趣?

黑王就位,黑瞳面紗後的嘴角迅即泛起一絲邪氣笑意未僵,她又輕輕俯了那頭黑貓一把,即把身形一縱,便已和黑王一起閃電穿窗而出,有如兩雙深不可測的——-黑色妖魔!

她和黑王,今夜將要為誰編織惡夢?

那又將會是一個怎樣的惡夢?

這間不知屬於誰的房子,頓時使餘下那頭黑貓在「喵喵」尖叫,它跳上窗前的小几目送著她與那雙蝙蝠在月夜下消失;一雙圓圓的貓眼,竟已流露一股不捨之色。

也許自它出世至今,早已不斷被人們視作不祥之物般遺棄,從來也沒有人願意撫摩它,今夜,它卻遇上一個願意撫它的知己,縱使;她是一個非常邪惡、危險的知已!

而且,它亦看見了她在未戴上面具前的真面目;它知道她是一一一誰!

相信偌大的天下會,也只有這雙黑貓——

知情!

星斗陣列。

今夜的星光異常迷離,似是無數旁觀者充滿好奇的眼睛,在窺視著今夜將要發生的種種迷離事。

夜空之上掛著的,也是一樣迷離的月光,映用著夜歸人那顆似箭歸心;然而今夜其中一個夜歸人,卻是從不愛夜歸的——-孔慈。

已是晚上子時,夜色逐漸深沉起來,天下會亦被深沉的夜老早吞噬,孔慈卻仍是孤身走在回去「風雲閣」的路上。

今天是聶風、步驚雲及秦霜自無雙城凱旋而歸天下會的大好日子,孔慈本已預備親自下廚,為他們弄一頓晚飯,卻不虞,突然被侍婢主管香蓮喊去,謂要與她磋商一件要事云云。

誰知此番磋商,竟爾談了一段冗長時間,孔慈曰程之時已晚。

終於錯過了在「風雲閣」等候聶風及步驚雲回來的機會,一個她十分珍惜的機會。

好不容易方才回到風雲閣,誰料甫踏進風雲閣,孔慈卻見被一園所隔的,「風閣」及「雲閣」,早已渾無半點燈光,想必是風少爺與雲少爺已經就寢;孔慈心忖,他們長途跋涉趕回天下,必已疲累得很,就讓他們好好歇息一宵,明天才再找他們吧!

心意既決,孔慈遂步出風雲閣的庭園,只見在庭圓之外的不遠處、立著一間簡樸小屋,這間小屋,正是她夜裡歇息的地方。

雄霸向來幫規分明,一直皆嚴禁任何婢僕在主子閣內度宿,故:

孔慈日間儘管時常在風雲閣出入,夜裡還是須回到這間小屋。

只是今夜……

這間本來平平無奇的小屋,卻發生了一件令孔慈頗感意外的事。

孔慈清楚記得,自己往會侍婢主管之時,並沒有燃亮屋內的油燈,如今,為何她遠遠已眺見,她的小屋,此刻居然燈火通明?

那即是說,有人在她的小屋之內,燃亮了燈……

到底是誰在她的小屋內呢?孔慈一面步向自己的小屋,一面推想,鬥地,她私下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風少爺?

她雖然錯過了一個等他的機會,他卻在此等她?

門終於給她推開了,惟,屋內並沒有她預期會看見的聶風。

卻有一些她造夢也沒想過會在自己屋內出現的東西——-那是一具鐵棺!

一具黑得發亮的鐵棺!

鐵棺就放置於屋子中央,登時把整間不過兩丈見方大小的小屋弄得如同一個靈堂,眼前情景詭異已極,孔慈畢竟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而已,頓時給嚇得不懂呼叫,理樂懂掉頭逃跑,只是站立原地。

惟在她怔忡之間,一件更令她以為自己瘋了的事情隨即發生,但聽那具鐵棺之內,赫然傳出一個森寒的聲音,若斷著續的在呼喚:

「孔,……慈……」

聲音雖然低沉森寒,卻是一個女子的語聲,但在此漆黑的夜裡,聽來更如同一頭含冤待訴的厲鬼。

孔慈乍聽之下,更覺毛骨悚然,隔了良久,她方才勉強驚魂莆定,戰戰兢兢的問:

「誰?到底……是誰……在……棺內……說話?你……為何……要睡在鐵棺……內?」

黑色的鐵棺內,又傳出那女子的嗓音:

「孔慈,我是一具世人永遠也無法看透的物體……」

「我睡在鐵棺之內,只因為——」

「我已經是一個死了五十多年的人!」

「我喚作——」「黑!瞳!」

黑瞳?

「死了五十多年?孔慈聞言,心頭更是發毛:

「你……已死了五十多年?那……豈不是一個……」

她本想問,那豈不是一個死人;誰知黑瞳似已明白孔慈的意思,她道:

「你猜錯了!孔慈,我並不如你所想般簡單;生和死,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意義,我雖然在五十多年前死了、但因我把靈魂獻給惡魔,我反而成為一具永恆的人形化身,死神的化身!」

孔慈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也不想知道,她此刻最想知道的事,是……

「……縱使……你是什麼人形化身,但我與你……紊不相識,你……為何會知道我叫……」

「孔慈?」

對了!她最大惑不解的,還是這個黑瞳為何會認識她。

鐵棺之內的黑瞳,復又綻放一連串詭橘的笑聲,答:

「這個你管不著!你只需明白,我對你,與及天下會內不少人的底細無所不知,我甚至知道,你心中時常在想誰!」

「你是不是時常在想一一」「聶風?」

此言一齣,孔慈立對面色大變。

她色變,一來是因眼前的這個黑瞳,說自己對天下會中人無所不知,二來是因她喜歡聶風的事,一直也僅是藏在她自己的芳心之內;她自知地位低微,配不起聶風,故從不敢向任何人提及片言隻語,不敢洩露半點心聲……

眼前這個鐵棺之內的神秘女郎,卻為何會對她的心瞭如指掌?

難道……她真的是——

死神的化身?

黑瞳見孔慈茫然不懂回答,更是自嗚得意的繼續說下去:

「怎麼樣?給我說中了吧?我還知道你除了對聶風有意之外,對那個他媽的目空一切的步驚雲,亦有感激之心;是他一手從侍婢主管手中把你救出來的,是不是?」

孔慈愈聽,臉色愈是蒼白,這個黑瞳,居然如同活在她的心中,甚至比她更清楚她自己,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孔慈,雖然我黑瞳十分同情你被逼在天下會為婢為奴的飄零身世,但你也太他媽的懦弱了,你完全適合當一個紅顏,因為你肯定薄命!這是什麼年代了?你居然可以為了對聶風及步驚雲的情愫,而終日難安!這個世上正因為有你這種脆弱的女人,才會縱容男人們千百年來欺壓女人;不過,你以後也不用再為風雲二人而思慮了……」

「我會親手把他們這兩個男人中的男人,撤底收伏!」

鐵棺內的黑瞳愈說愈起勸,孔慈終於忍不住道: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毋需明白!」黑瞳爽快的答:

「今次我向你現身,只是要藉你的口,預先告訴風雲那兩個傢伙,我黑瞳會以一個他們意料不到、卻又會驚喜至死的身份,來取回我主人的秘密‘達摩之心’,再者、我亦會順道叫他們二人嚐嚐我的利害!」

意料不到、卻又會令人驚喜至死的身份?她到底會扮作什麼身份,來取回達摩之心,與及對付風雲?

孔慈不解地問:

「你……為何要借我的口……告訴風少爺與雲少爺?為何你不直接……去找他們?」

你暫時不會明白。」

黑瞳神秘兮兮的道:

「我也不會告訴你。」

孔慈知道再問下去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轉而問道:

「你說……那個什麼‘達摩之心’的秘密,著真的屬於你主人的話,你前來取回它……也十分應該,但,你為何定要……對付風少爺及雲少爺不可?」

黑瞳肆無忌憚的答:

「因為我喜歡!」

「自從我成為人形化身之後,這個人間,已經甚少有任何人或物,能夠提起我的興趣!嚐盡五十年的孤獨,我根本已不知道自己需要找尋什麼,惟有找尋——」

「敵人!」

「就像風雲那樣吸引我躍躍欲試的敵人!」

說到這裡,黑瞳向來充滿自信的口吻,亦隱隱流露一絲空虛,一絲悵們。

「你……不會成功的!風少爺與雲少爺身經百戰、仍能……活到如今,他們……不會怕你……」

「那你就走著瞧吧!我黑瞳一定會找他們,奪回達摩之心會與他倆——」

「玩個他媽的痛快的!哈哈……」

鐵棺之內的黑瞳說罷狂笑起來,孔慈卻不知何來勇氣:也許是為了她太關心聶風與步驚雲,她霍地走上前,奮力追打欠棺蓋,一面呼叫著:

「不!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

「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

但聽棺內的黑瞳嗓門更沉,冷冷道:

「孔慈!為了兩個心中沒有你的男人,你居然膽敢觸怒我?

可知道,只要我輕動一根指頭,甚至乎腦海內的念頭一轉,便已可把你化為一灘血醬,你不要命了?」

孔慈素來荏弱,惟為了聶風與步驚雲,意外地,竟毫無半分懼色,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勇敢,她高聲答:

「不!他們兩個都待我很好,無論如何,我早已把他們視作親人,我孔慈的命雖賤,但卻使……豁盡我這條賤命,也不會讓你得逞。

「我如今便要看看,你這個躺在棺材內的所謂人形化身——」

「究竟是怎生模樣?」

孔慈從沒嘗過如此勇敢,話未說完,已經雙手一抬,「彭」的一聲,猛的把黑棺的棺蓋一翻,她誓要看看這個聲言要對付聶風與步驚雲的女人是誰!發誓要看清楚她的廬山真面!

然而她確實大天真了!黑瞳既然是死神的化身,又那會如此輕易被人瞧見她的真面目?

尤其是像孔慈這種僅從聶風身上學憧些微武功的女孩子,更不能!

就在孔慈揭棺同時,棺內翟地又傳出黑瞳的一聲汕笑:

「不自量力!孔慈,你要為觸怒我而付出代價!」

接著,孔慈還沒瞧見棺內有任何人形物體,鐵鑄的棺內忽地暴綻出一道奪目豪光,孔慈雙目避無可避,與豪光迎個正著,登時雙眸一痛,眼前一黑……

便「啊」的一聲痛極高呼!

「啊……」

孔慈遂地在床上一坐而起,渾身大汗淋漓,方始驚覺,原來適才的僅是一場夢夢!

但這場夢魔,異常真實,如似真,令她猶有餘悸……

「孔慈,你造了惡夢?」

一個溫暖的聲音在孔慈耳釁悠悠響起,孔慈斜斜一瞄,說話的個正是她魂牽夢緊的——聶風。

還有站於聶風身畔,正以好奇目光看著她的斷浪。

孔慈還發覺,此際已是大白天,而她如今所睡的床,是聶風所居的「風閣」內的床,她不由大吃一驚,慌忙跳下床,低首躬身,異常自卑的道:

「風少爺,對不起,幫主絕不許侍婢在主子寢居……度宿,孔慈卻……不知何故……會睡在你的床上,真是……對不起……」

聶風給她的過分的自卑而弄得啼笑皆非,一旁的斷浪更為失笑道:

「孔慈,你怕啥?是風他自已把你抬上床的,你知道嗎?昨夜你不知於何時昏倒在風雲閣的庭園內,風不但把你抱回來,更撤夜照顧你,雄霸那老傢伙若要怪,便怪風好了!」

聶風也道:

「不錯。昨夜我返回天下之後,一直不見你回來風閣,心想那個侍婢主管雖說有事與你磋商,也決不會談至那樣夜,於是便出外找你,誰知卻在風雲閣的庭園內,發現你昏倒在地上,所以才會把你帶回來風閣暫宿一宵……「聶風說到這裡,不期然以掌輕輕探了探孔慈的前額,溫然說道:

「是了,孔慈,你為何會在園內昏倒?你沒有什麼不適吧?」

對於聶風溫柔的以掌心替她探額,孔慈不禁漲紅了臉,想到聶風昨夜一定是為了照顧自己而撤夜未眠,一時更感激得說不出半句話來,斷浪卻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竊笑,故意調侃她道:

「風,這還用問?你瞧!孔慈的臉多紅,而且更汗流浹背,她定熱昏了腦,才會在國內暈倒的。」

孔慈急道:

「不是的。風少爺,孔慈並沒……什麼不適;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園內昏倒,可能是……與待婢主管見面後,感到有些倦才會如此……」

聶風微微一笑,他的笑如驟雨後的陽光,他道:

「嗯,我看也是如此。孔慈,你可知道自己適才一面睡,一面在嚷著你絕對無法傷害風少爺與雲少爺的話,你似乎造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孔慈不虞自己竟會在夢裡說話,一張早已通紅的粉靨更是通紅上想到適才那個桅異迷離的夢;她更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支吾的道:

「是……的。我確是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我夢見……一具十分漆黑的……鐵棺,鐵棺內有一個……女子,她對我說,將會前來……對付……

風少爺……與雲少……爺……」

孔慈說來似猶有餘悸,聶風倒是不以為意,一面笑著,一面好言安慰:

「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孔慈,別太認真。」

在孔慈及斷浪面前,聶風依然不時掛著笑容,惟其實他在無雙城內所曾遭經歷,所曾遇上的那個紅顏,已足讓他絕望一輩子,已足教他終生遺憾……

他仍在笑,也許只是不想孔慈及斷浪為他而擔心,他擔心他們會擔心!

人,便是如此,許多時候,人們都只是看見別人在「笑」……

卻看不見他「快樂」。

笑,並不一定代表快樂。

孔慈道:

「但,風少,那個夢……真的非常真實,我還記得,那個躺在棺內的女子說,她不單要來對付你和雲少爺,更要奪回一件東西——-」「達摩之心!」

達摩之心?孔慈這四個字莆出,登時如同四聲雷鳴,「隆隆隆」的轟進聶風的耳朵內,他溫暖的笑容隨即僵硬了,向來處變不驚的他也陡地顫了一顫。

他沒想到,他黑未有向孔慈提及檢獲達摩之心的事,達摩之心這四個字,卻居然從她的口內先說出了,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聶風連忙追問:

「達摩之心?孔慈,你是說,在夢裡有一個女的對你說,她要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那,她是誰?」

孔慈不虞自己的夢會令聶風如斯緊張,她於是更緊張了,若斷若續的答:

「好像……喚作……什麼……黑瞳,她還叮囑我,一定要把……她將會對付……你及雲少爺的事,告訴……你們……」

「黑瞳?真的是……她?」驟聞黑瞳這兩個字,聶風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一旁的斷浪亦感不妥,他看了聶風一眼,皺眉:

「風,昨夜我與你一起照顧孔慈時,你不是曾對我提及,你在天鄰小村時,曾差點與一個喚作黑瞳的女死神遇上?孔慈……怎會也夢見她?」

原來,斷浪昨夜也和聶風一起照顧孔慈,聶風更把他在天鄰小村所見的事,悉數告訴斷浪。

孔慈乍聽斷浪的說話,為之愕然間:

「什……麼?風少……爺,你差點在……天鄰小村遇上……黑瞳?那……

豈非說,我夢裡所見的……黑瞳,真有其人?」

聶風亦是一片疑惑,點頭道:

嗯!而且據說她還是一個本應死了五十多年的人!孔慈,在這個夢之前,你可曾到過天鄰小村?可知道天鄰小村的村民,大都愛拱奉一個喚作‘黑瞳’的女神像?」

孔慈搖首:

「沒……有,風少爺,說來……慚愧,自我小加人天下以來,我所到的地方,最遠的……也只是……山下的天蔭城……」

真可憐!孔慈不單為奴為婢,所到的地方,也只限於天下會與天蔭城而已,可想而知,她的自由是多麼少……

斷浪道:

「怎麼可能?風,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孔慈既然從沒去過天鄰小村,當然也不應會夢見黑瞳,黑瞳還說會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吧?」

聶風凝重的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但究竟該如何解釋,黑瞳可以在孔慈夢裡出現的?這聽來令人無法置信……」

斷浪忽發奇想,大膽假設:

「古老相傳,一個死了的亡靈,可以在活人的夢裡出現,風,依你看,會不會是……黑瞳向孔慈報夢?」

聶風答:

「不!我不信,一個死了的人仍可復活,更不認為,亡靈可以向活人報夢之說,這聽來有點迷信。依我推測,我在無鄰小村差點遇上黑瞳,極有可能,只是其傳人或後人假扮而已……」

話雖如此,但從沒聽過、見過黑瞳像的孔慈,何解會夢見黑瞳?

他始終無法解釋。

想不到孔慈的一個夢,居然會帶來這樣的疑問和震撼,霎時之間,三人頓時沉默起來。

房內更象是開始瀰漫著一股邪異無比的氣氛,彷彿正有一個強大得超乎他們想象,甚至可以進入別人夢鏡的超級高手,正在監視著他們的一言一行,預備向他們作出最致命的一擊……

黑瞳在孔慈的夢裡,不是曾揚言會前來取回「達摩之心」,順道對付風雲嗎?

故先不論她以什麼方法在夢裡出現,她卻一定會前來會一會聶風和步驚雲!

房內確實是太死靜了,為了打破沉默,聶風故意岔開話題道:

「孔慈,侍婢主管與你談至那樣夜,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兜兜轉轉,話題終又回到孔慈身上,惟孔慈驟聞此語,桃花般的粉臉上所流露的憂色,甚至比適才聽見黑瞳的事更深,她茫然點頭答:

「是……的,確是件很重要……的事……」

聶風甚少見孔慈如斯憂戚,也忘記了黑瞳的事,納罕問:

「孔慈,你有心事?」

孔慈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其實風少我……早晚也要知道的;昨夜侍婢主管找我,是磋商……關於……雲少爺的問題……」

「步驚雲?」一旁的斷浪聽見步驚雲三字,亦驀然插嘴:

「這傢伙向來都像一個大有問題的人,如今他又有何問題?令侍婢主管與你談了……那麼久?」

孔慈惘然的答:

「是……這樣的。當初,本來是雲少爺向主管提出讓我跟隨他,後來雲少爺失蹤了五年,我遂順理成章地在風雲閣內服待風少爺,可是如今雲少爺卻回來了,主管便想近派另一些待婢給他,但……」

孔慈說到這裡,聶風已逐漸明白她的意思;他替她說下去:

「但,雲師兄的脾性,天下會內大部份人都不明白,亦有許多門下婢僕把他視為不祥的人,不想接近他,所以,沒有人願意服待雲師兄?」

「孔慈膘著聶風,道:

「嗯,本來主管可以用強硬的手段,逼其中一些侍婢服恃雲少爺,可是既然她們不是心甘憎願,也未必會盡力,因此主管昨夜對我說,不若讓我再次跟隨雲少爺,而她另派另一名侍婢給……風少爺……」

斷浪道:

「這怎麼行,孔慈,你跟隨風已有五年,怎可又再服侍步驚雲那死木頭?」

聶風卻斜目向斷浪一瞄,示意他不再說下去,才道:

「浪,侍婢主管所提議的亦不無道理,畢竟,當初是雲師兄先向主管提出要孔慈跟隨他的,他如今身畔卻連一個人也沒有,若逼其餘侍女勉為其難地服侍他,對他,亦有欠公平……」他的分析異常正確,亦異常體恤步驚雲,孔慈把他這番活聽在耳裡,不由心想:風少爺,你的心腸確實太好了……

聶風看了看孔慈,續道:

「不過如今最大的問題,反而是看孔慈自己的意願了;孔慈,你自己意下如何?」

孔慈低首道:

「雲少爺當年主動向侍婢主管提出,要我當他的侍婢,免致我再受主管刻簿,於我……有恩,孔慈決不能讓他……一個人獨在雲閣,沒人照顧,所以,昨夜主管問我意見時,我……我已……」

「一口答應了她!」

好一個孔慈!本已追隨一個男人五年,對這個被追隨的男人也有了五年的感情,霎時間卻又要追隨另一個男人,並不是一般女孩所能接受的事,孔慈卻毫不考慮地便答應了侍婢主管,顯見她也是一個有心人,對步驚雲仍有心。

「答的好!」聶風輕輕拍了拍孔慈的肩膀:

「孔慈,你能毫不考慮便答應,也不枉當年雲師兄對你的一番恩情了,而且……」

他說著定定的瞥著孔慈,稱許:

「你也沒有令我失望。」

孔慈也定定的瞧著聶風溫柔的臉,她十分明白聶風話裡,為步驚雲感到慶幸的意思,然而許多時候,她只是稍嫌聶風過於為別人設想了,他似乎甚少為自身設想……

步驚雲對她的恩,她一定會以身為婢相報,坦白說,她也不忍心讓步驚雲獨自在雲閣內自生自滅;可是,縱然她已決定了此後會再次追隨步驚雲,也相信自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她卻多麼渴望,無論是為了她,抑是為了聶風與她這五年的主婢之情……

聶風能夠出言挽留她!

她只是渴望聽見他說出一句簡單的挽留的話,便已心滿意足,只是一句不捨她離開的話……

然而,孔慈也明白,這是不大可能發生的事,聶風就是聶風,依其性格,他只會為步驚雲有人照顧而高興,而不會想到他自己此後的身畔,會少了一個甘願一生一世默默守在他身邊、愛他想他念他、卻又不敢告訴他的孔慈……

更何況,孔慈亦相當自量……

她是婢!她是婢!她微不足道!她——-不配!

「好了!」斷浪一直冷眼旁觀,忽爾忍不住道:

「孔慈,如今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只是要到雲閣而已;雲閣與風閣中間隔著的庭園雖大,也不是十萬八千里那麼遠,你也不用如此惆悵吧?」

一言驚醒,孔慈方醒覺自己正滿臉惆悵之色,一張臉亦燒得通紅,再次低下頭,不敢正視聶風。

斷浪又道:

「反而你真正要為風擔心的,倒是那個侍婢主管,會派一個怎樣的丫頭給他,如今的女孩子,大部愛說人是非蜚短,若給風遇上一個喜愛饒舌的女孩子,那時真是麻煩透頂,倒足八輩子的黴了!」

孔慈道:

「不會的!待婢主管曾向我再三保證,她會遣派一個全天下會最好的侍婢給風少爺!」

「全天下會最好?」斷浪有點不忿的道:

「嗯!那個侍婢主管真是信口開河!誰又敢保證一個人是最好的?難道那個待婢會比孔慈你更好?主管既這樣說,我到真想看看這個所謂全天下最好的侍婢,會是什麼模樣?」

不錯!到底侍婢主管口裡最好的侍婢,會是什麼人?又會是件麼樣子?

話猶未完,摹聽風閣門外傳未一個異常動聽的女子聲音,冷笑:

「想不到會有人那麼想看看我是什麼模樣……」

「很好!我便讓你看看,我就是──」「這個模樣!」

語聲方罷,風閣的門猛地給人推開,一道耀目劍光,已勢如破竹地穿門而進,直向房內的聶風刺去!

來勢奇急,斷浪與孔慈不禁「啊」的低呼一聲,再者二人同時發覺,刺進來的不僅是那道譽目劍光,還有手持著劍光的一條黑色身影!

一條黑如威魁膽遂的身影!

「風!小心!」

變生時腑,斷浪與孔慈齊聲驚呼,可是聶風依舊氣定神閒;這道劍光,這條人影,分明衝著他而來,他卻一直未有躲避的意思。

就在劍光已刺至聶風眼前颶尺剎那,千鈞一髮間,鬥地劍鋒一轉,「鋥」的一聲,鋒利無比的劍尖已戳進地面三寸,劍勢突然而止!

那個黑衣身影這才站定,惟卻揹著聶風三人,所以只知她依稀是個女的,但聽她以冷靜的口吻讚道:

「好!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色,不愧是名噪一時的風神腿,但我此劍之強之急,足可取你性命,難道你真的不怕死?」

聶風若無其事的淡笑著答:

「若你這一劍真的要取我性命,劍尖應覷準我咽喉而刺,但為何你身在一丈之外時,卻給我瞥見你的劍尖,已蘊含一股回劍收式之勢「「既早已預備在危急時回劍收式,這樣看來,你也不是真的要殺我吧?極其量,你也只是要試試我的定力而已;我又何須再浪費氣力閃避」那揹著他們的黑衣女郎道:

「好一個聶風!身在丈外,居然已能覷清我劍式的去勢;惟有你方才配當我的主子……」

「小婢劍舞,拜見主子!」

主子?

小婢?

劍舞?

多古怪的名字!她說時這地回過頭來,拱手向聶風一輯,孔慈、斷浪、聶風,終於看清楚她的臉!

還有她那雙寂寞如無邊夜幕的——黑瞳!

她有一雙異常美麗、卻又蘊含魅惑與神秘的眼睛!

孔慈的「勁敵」,終於出現了!

或許,她亦是所有人的一一一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