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也和世上數不清的秘地一樣,存在著的,只有「天長地久」的黑暗,與及漫元止境的寂寞。
唯一不一樣的,是這裡遍地插滿了成千上萬的香燭,終年累月,都在散發厚如濃霧的煙香,煙香在這個黑暗迷高的空間飄漾,宛如一個生生世世也不會醒過來的夢。
眾所周知,中國人是一個最喜歡燒香的民族,不論是祭祖、拜神、敬佛、以致江湖術士開壇作法,盡皆免不了燒它三、四株清香。
香燭,簡直成為了民間不可缺的用品,在一般人心中,更認為香是天地鬼神們的精神食糧。
因此,插在這個黑暗空間中的無數香燭,當然並不是以人供奉「人」,極有可能,只是用以供奉那些人以外的物體。
譬如神,譬如佛魔、鬼……
又或是,一些似人非人的——人形物體。
除了遍地燃燒著的香燭,這裡還置放著一面順為古怪的銅鏡。
這面鏡子高可及人,沿著鏡子邊緣,還鑄有兩條張牙斧爪的巨龍,巨龍雙目炯炯,似在做視蒼生,又似看盡了人間種種興亡戳宕。
究竟這個地方為何會豎放著一面這樣大的鏡子?誰會用這樣的鏡子?難道是黑暗中的神、佛、魔、鬼答案很快便自我出現了,首先在黑暗中冉冉出現的,是一條全身雪白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白衣如雪,左肩之上,還穩站著一支罕見的動物一一一支白色編幅!
他的整張臉,與及他的頭髮,更裹在一層繡著「南無」二字白紗之內,使人無法瞧見他的真面目,但他的雙目卻能透過蒙頭的白紗,看見所有人的面目,無論他們的面,是真誠的面孔,抑或是虛偽的假臉。
儘管他蒙上一層白紗,可是誰都能夠一眼看見他眼睛的輪廓他有一雙異常深邃。卻又萬般憂鬱的眼睛。
那種憂鬱,彷彿把他的前世今生憂鬱都加在一起。沉重的令人萬念俱灰,尋常人只要定定看著他一個時、恐怕都會心乙萌求死之念。
本來在其周遭也聚集著一些蛇蟲鼠蟻,惟似乎除了站在他肩上的白蝙幅,願與他「相依為命」外,其餘生物,盡皆為他所散發的憂鬱而侷促不安,紛紛爭相躲避。
很難想象,一個人的優鬱,可以到了如斯可怕的地步。
也許,他根本便不是——人。
不過無論他多麼可怕,更可怕的物體,亦相繼在這個空間出了。
最邪惡,最野性、最狠辣的女性化身——
終於現身!
「呼」的一道破空之聲,一條黑色的炯娜身影,已從這空間的深處踏風而至,那一頭在風中飄揚著的柔長黑髮,儼如黑暗在伸展著它的魔爪!
她,像是擁抱著漫天的黑暗,又像是挾著永恆的邪惡,翩然落在巨鏡之前,那些早已在躲避的蛇蟲鼠蟻,避得更快、更狼狽了,因為——
她才是最可怕的邪惡化身!
邪惡已經降臨!
她不獨有一頭誘人的黑髮,渾身穿著一襲緊身的黑衣,左肩之上,亦與那個白衣漢子一般,站著一頭編蠍,然而卻是黑色的,她的脖子,還纏著一條默默黑的長絲巾,就連她的上半張臉,也掛著一個形如編幅的黑色金屬面具,下半張臉,卻蒙上一層薄江的黑紗,薄得可以依稀「洩漏」她那藏在黑紗背後的咀角,所流露的「野性」笑意。
那種野性,彷彿要笑盡天下蒼生,與及天下問所有偽君子,方才滿足!
她雙手叉著那纖巧得無法再纖巧的腰肢,那襲黑色的緊身衣,不獨把她足可顛倒眾生的體態襯托得呼之欲出,且還令她整個人驟眼看來,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
就像不哭死神步驚雲那樣,與黑暗融為一體。
她就像是一朵綻放於黑暗的「黑花」,雖然活在黑暗之中,不易被人察覺,但她那樣鼻的無限芳菲,卻一支情人的手那樣,撩引著天涯海角的蜂蝶,雖然芳香,但邪惡!
一黑一白,兩個完全各走極端的神秘人,或物體,就這樣在巨鏽產前並肩而立,過了良久,那條白衣漢子終於先道:
「黑瞳,你,來了?」
永恆的開場白,聲音卻低沉得如同熊的叫聲,一聽便知,他故意以真氣壓低嗓門,好讓任何人也沒法辦辨認他的真正聲音。
那黑衣婦郎竟然喚作「黑瞳」?她,是否正是天鄰小村的村民所供奉的死神黑瞳?瞧她那一身的黑色裝束,卻是與村民所奉的死神像一一無異!
這個喚作「黑瞳」的女郎冷笑一聲,一支黑得發亮、卻又冷豔的眸子,斜斜朝那白衣漢子一瞄,冷嘲:
「媽的!又是‘你來了’這句掉牙的開場白?雪達魔,以你這樣一個出塵的人形物體,怎麼也和那些低等的江湖人一般見識,總在見面時愛說這些故作氣勢的話?」
她的聲音亦是以真氣抑壓著嗓子而了,顯而易見,也和那名白衣漢子有相同的目的,她不想任何人辨出她的聲音。
那名憂鬱漢子原來喚作「雪達魔」?倒真是一個獨特的名字他其實是與雪有關還是與久遠以前的少林禪師「達摩」有關?「達摩」、「達魔」,也僅是一字之差。
佛與魔,又何嘗不是一線之差?
抑或統統都不是,他與那顆「達摩之心」有關?
雪達摩似乎並不介意黑衣女郎的汙育穢語,可能亦已經習慣了,他只是若無其事的道:
「濁世匆匆,數十寒暑,眨眼逝如朝露,這個烽火人間,不少神人、魔妖亦已因應環境而有所改變,你卻數十年如一日,還是:
五十年前的你一樣,依久——」
「火烈、偏激、邪惡!」
五十年前?難道這個黑瞳,真的便是於五十年前慘遭滅門的黑瞳?
但怎麼可能?她雖然蒙著咀臉,惟觀其驕人身段,與及她那支極端妖燒而又蘊含無比野性的眼睛,極其量只是一個如花少女而已,又怎會是一個至少六十多歲的老婦?
這個黑瞳聞言臉色一變,雙眸一橫,眼看那個雪達魔,還他一句:
「雪達魔!你也他媽的別太自鳴得意!你何嘗不是與以前的你一般貨色,還是喜歡說那些他媽的讓人悶至吐出鳥來的婆媽佛理?」
她居然以「他媽的」、「悶至吐出烏來」與及「婆媽」來形容佛理,可見她極為討厭正義!
雪達魔正色道:
「黑瞳,別要謗佛!魔與佛僅差一線,卻非對立,我們魔道,在佛的眼中也僅是一群千年萬年都要擁抱孤獨的可憐角色,真正與魔對立的,反而是那些聲聲嚷著要除魔滅妖、從沒給魔道翻身的正道之士……」
「這個世上,從來也沒有任何人或魔生而邪惡,魔與邪道,都是給大多數的所謂正道,一意孤行要堅持已見,而給環境逼出來的……」
「其實,在佛的眼中,這個世上,無論任何神、人、匣、妖、鬼,甚至一草一木都同樣平等,都是佛,元分高低,無分彼此,可惜如今的世道人心,都活在自己所編織的地獄中,每個人的心再不是佛,所以這個世界不再完美……」
不愧是與達摩之名僅差一字的雪中在達魔,居然能一口氣說出連串他自以為是的道理,可惜,對於這個年代的人,已經再不適用,特別是對眼前極度邪惡的她,更不適用!
她重重搖首:
「太深奧了!雪達魔,你那些他媽的、似是而非的道理,聽來雖然動人,可惜我實在不願扮作那麼深奧……」
「雪達魔,別忘記我黑瞳曾把自己的靈魂獻給惡魔,以求得到永生,一報滅門之仇,雖然我打了五十年,還沒找出當年那個走脫的紫衣畜生,但,我已經是一個真正的魔女,也樂於當一個魔女,永恆的!」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異常斬釘截俟,可見對於身身成魔,無悔,無愧!
由被罵為魔女,至自心樂於當一個鷹女,是什麼令她徹底改變?
是不是一一恨?對人世所有偽君子之恨。
雪達魔似不欲與她爭辨下去,岔開話題道:
「罷了!我們再說下去也是徒然!黑瞳,你可已發現了‘獸心鬼’的蹤影?」
她透過黑紗,發出險惡的邪笑,爽快的答;
「我已經殺了他!」
這下子倒令處變不驚的雪達為之動容,他愣愣問:
「什麼?你殺了他?」
黑瞳肆無忌憚的笑:
「他背叛主人,偷取‘達摩之心’,是一個狗孃養的、徹頭徹尾的偷心者……」
「可是他偷走達摩之心,也還罷了,他絕不該像‘人面使’獨孤一方那樣,多行不義,濫殺無辜,你可知道?獸心鬼在我的故居,屠殺了五十多名村民,只為了要生吃了他們的眼、耳、口、鼻……」
一語至此,黑瞳這地雙拳暴握,翹首怒叫:
他倆一個‘人面’,一個‘獸心’,真是他媽的、天殺的——……
「畜生!」
如此刀怒叫,竟然把周遭的黑暗空間震得砂石橫飛,籟籟搖動,不知是因她的修為深厚?抑是因為的怒?
原來假獨孤一方是其主人座下的‘人面使’?那她的主人如今在哪?她的主人,是否正是當年在她滅門之時,救她的那個黑霧裡的聲音?
雪達魔處聽獸心鬼曾屠殺五十多名村民,像是受了相當大的震撼,儘管常說道理的他,也不由幽幽的點頭:
「嗯!他倆果然都是畜生!‘人面使’獨孤一方,本來只是主人埋在無雙城的一隻棋子,但他恃勢橫行,欺壓無雙的低下城民,兼圖謀背叛主人的計劃,也是死不足惜廣黑瞳復又是邪邪一笑:
「你也認為我殺得對吧?想不到‘人面’、‘獸心’是真正的人,與我們及‘經王’三個人形化身完全不同,卻偏偏背叛主人。人真是令人失望!呵呵……」
原來「人面獸心」是真正的人?而她與雪達魔,及一個喚作「經王」的人,卻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形化身?
那什麼才是一人形化身?
誰又是那個「經王」?「經王」是男是女?為何如今尚沒前來?
雪達魔冷靜地問:
「既然獸心鬼已死,我們也不要再為一個已死的人繼續討論,我只想知道,達摩之心,已經找回來了沒有?」
終於步人正題了!可惜黑瞳僅是詭橘的搖了搖頭,答:
「還沒有,不過我已知道達摩之心在哪兒。」
「在哪兒?」
「在天下會的風雲手上!」
此言一齣,雪達魔不由追問:
「怎會如此?達摩之心何以會落在他們手上?」
黑瞳答:
「他們只是適逢其會,路過吧了!我殺了獸心鬼,本已欲回故居尋找達摩之心,看看他會否把它藏在哪兒,誰料剛剛沒人樹林之中,那個被天下少女們喻為絕代俊男的聶風,和他的師兄秦霜與及數名天下頭目已經趕至,還有最後才至的步驚雲,他,手中竟然已拿著達摩之心。
她居然對秦霜、聶風及步驚雲的容貌瞭如指掌,如數家珍,顯見她的主人不但要他們監視無雙城,也要他們監視——天下會。
雪達魔道:
「既然達摩之心在他們手上,你為何不立即搶回來?若給他們回去天下會,事情將理趨複雜、麻煩。」
黑瞳道:
「我也是這樣,當時我亦想立即搶回達摩之心,不過,雪達魔,你也該知道,這麼多年來,我的功力已臻至能夠‘以目視氣’的境界,我曾以自己的一雙魔目,遠遠感應他們體內的氣,我感到,風雲二人體內,各有一股我們不熟悉的奇特力量,一股神一般的力量「他們這兩股力量若合而為一,即使是盡得主人真傳的我,也未必可在百招之內言勝!」
雪達摩有點懷疑:
「但雄霸雖是梟雄,武功之高,相信不出十年,已可與當年的主人匹敵,惟以其目前實力,不應能調教出風雲這樣的徒兒…………
「這就是了!」黑瞳傲然一笑:
「所以我已經下了一個決定!我決定親自一會步驚雲與聶風!
我要試一試,他們到底有多大本事吵雪達魔道:
「黑瞳,別太驕傲!凡享雖得三思,正如你所言,他們體內有兩股不知名的力量,我們的身份相當神秘,也揹負著重要的使命,不宜過於冒險,恐會洩潛心的我們身份。」
黑瞳冷笑:
「嘿!這個你管不著!在發現達摩之心落在步驚雲的手上時我因一時猶豫,未有現身搶奪,已經錯失一個試驗他們的機會!如今,我已決定親自在天下會現身,以會一會當今江湖人所讚譽的後起之秀——風雲,哈哈……」
「你大狂妄了!」雪達魔苦口婆心勸道:
「你貿然在天下會現身,只會自招惡果!即使你想一會風雲,難道卻毫不忌仰雄霸?」
「雄霸?」黑瞳輕蔑的答;
「哼!這個老匹夫滿以為當今武林只有天下會與無雙城,滿以為吞食無雙後便可統江湖,實在太可笑了!他怎麼從來不用他那沒用的豬腦想想,這個人間,還有我們主人這股江湖以外的一一底三勢力?」
「而他,雄霸,在我黑瞳眼中,也只是支討厭的蟑螂!只要他令我稍有不快,我隨時都會把他一一一踏死!」
雪達魔楔而不捨,繼續勸說:
「黑瞳!冷靜聽我說,我與你已相交五十年,我償想眼巴巴看著你敗,雄霸並不如你所想般簡單,你絕不能自作主張,貿然在天下對風雲採取行動!而且,你為何非要對付風雲不可?」
「因為我變態!」黑瞳直截了當的答,答時還帶著滿目邪氣,看來真的十分變態的:
「變態的人總喜歡特殊而危險的玩意!步驚雲聶風這傢伙雖然危險,但危險的人,比安全的東西更具魅力,也更具吸引力……」
她頓了一頓說,目光中充滿了對一會風雲二人的幢憬,再繼續說下去:
「聶風,他太正義了,即使他的正義出於真誠,也早已他媽的義貫滿盈,與我的邪惡背道而馳,所以他必須受到戲弄……」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連太正義也是一種罪,可見她對聶風如何心養難熬?
還有,那個經常板起面孔,自以冰冷神氣帥勁的步驚雲,他竟然和我一樣,喚作死神,真是他畢生最大的罪過,也是他媽的必須受到懲罰!」
黑瞳說到這裡,不由又回眸一瞥雪達度:
「雪達魔!風雲這二人相當有趣,我絕不會輕易錯失與他倆會一人的機會,而且,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性!我黑瞳想幹的事,便一定會幹!你還是安守本份,別再勸我,省點氣力當你的雪達魔吧!」
語聲方歇,她已轉身欲去,正如她所說,她要乾的事,誰都阻不了她,然而尋達魔還是出言叫住了她:
「慢著。」
她口頭。
雪達魔淡然的道:
「可否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黑瞳嬌笑,豪氣無限的答:
「念在你我相交五十年,姑且讓你一間。」
雪達魔道:
「你將會怎樣對付風雲?」
黑瞳聞言只是笑,那雙媚幻妖豔的眸子「骨碌」一轉,答:
「這個啊……,嘿嘿!很難說,不過我當然不會與他們正面比試功力如此簡單,事實上,如非必要,我也沒需要殺他們,我只想用一個方法,除了奪回達摩之心,還要把他們好好玩弄於股掌之間,我要他們他媽的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惡魔……」
「什麼才是真正的魔女!哈哈!哈哈!……」
「哈哈……」獰笑聲中,黑瞳已經一個翻身,躍向黑暗的深處,頃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餘下她在飛馳之時,從遠處傳回來的笑聲,和她那些汙言穢語之聲……
她去了,這個挾著漫天黑暗與邪惡的魔女,將會與風雲如何糾纏?
雪達魔仍是定定的站在那裡巨鏡之前,他並沒回首目送黑瞳遠去,只是渾身上下,又再籠罩著一片優鬱,一片像雪般淒冷的憂鬱。
他碎地把自己肩上的白色編幅端在掌上,惘然的看著他,他也看著他,似在等待傾聽他這位寂寞無限的主人,向他放手說他的心曲:
「白王,你知道嗎?」
「所謂物忌全盛,人忌全名,事忌全美。」
「黑瞳縱有五十多年道行,縱然身懷極完美的邪惡,這又如何?
‘過火’的表現,只會訟她僅有的五十年道行,一朝盡喪!」
「看來,為了她,我荒廢了五十年的一雙‘達摩雪手’,亦不得不破戒出手了。」
「僅是為了一個自稱變態的女子而破戒出手,白王,我是否有點……?」
「唉……」
悲哀像是秋天的雨。
而秋雨,已經降臨在天下會上。
雖是大白天,但因秋意漸濃,雨紛罪罪,就連整個天下會亦都逐漸灰濛起來庶蒙之中的天下麼更像是一個深不可惻的神密霸者。
然而今日,在天下會之巔的天下第一樓內,一個已是當今江湖的第一霸者——雄霸,卻是眉頭深皺。
自從在江湖打響名堂以後、雄霸威望日隆,多年以來,眉頭也未曾一皺,普天之下,相信已沒有任何人或事,足以叫他動容。
他一直堅信!
但一一一:
今天所發生的事,竟將他歷年來的信念徹底打破。
此刻,放在他眼前案頭之上的,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顆頭額早已被吹下多時,且還遭人劈為四段,後來又被人以針線,硬生生再縫合起來。
頭,是舉世無雙的元雙城主——獨孤一方的頭!
但這顆人頭、卻並非雄霸皺眉的原因。
真正令他動容的,是站在案前的三個人之中,最左面的一個!
只見此際站在案前的人,最右的是秦霜,站在正中的是步驚雲,而最左的一個——
是聶風!
原來,他們三師兄弟在無意中得到那顆「達摩之心」後,已經連夜趕回天下,回到天下時已過正午,三人刻不容緩,也不回寢室歇息,便已先赴天下第一樓,晉見雄霸,並向其報告只次吞滅無雙的戰程。
這些年來,雄霸已甚少親自出徵,大都只在天下內運籌帷幄,決戰於千里之外,對於無雙被滅,早已是其意料中事,對他而言,一點也不緊張刺激,反而,最出乎意料的,是斬下獨孤一方頭額的人,竟是他的第三人室弟子——
聶風!
聶風此子生性仁厚,自出道以來,只會接受一些不殺人的任務,可是今次,究竟因何緣故,會令不愛殺人的他,殺了無雙城主獨孤一方?
還有,他習武資質縱高,惟年紀尚輕,論理,他絕對不應能夠斬下獨孤老賊的人頭,他的體內,會否已潛藏一些雄霸也不知道的力量?
這正是雄霸回頭深皺的原因,他忽然發覺他一直都太低估聶風,甚至步驚雲了。
處境相當堪虞!
就在這一剎那,雄霸不自私下暗暗決定,從今以後,他都要好好的注意這兩個人。
或應該說,好好的一一提防他們!
除了聶風斬殺獨孤一方一事令雄霸詫異以外,今日的餘慶,似乎不止於此,正當雄霸的雙眉仍在緊皺這際,一直默不作聲的步驚雲,速地把一顆金屬子放到案上,雄霸緊皺的眉頭,更是差點要連成一線,他本是精光四射的目光,也不村像今問的天胎畫,泛起一片灰濛。
他極為疑惑的問:
「驚雲,這是什麼?一顆金屬服子?」
步驚雲並沒回答,幸好站在其畔的聶風,雖然今日已極厭倦再重重覆覆說這些江湖事,但為了調解步驚雲這個師兄所造成的尷尬場面,他第一時間代他回答:
「師父,這可能真是一顆骰子,也可能不僅是一顆骰瞭如此簡單。」
「不過無論如何,它卻有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
「什麼名字?」
據說,這顆東西,極有可能喚作──」「達!摩!之!心!」
當步驚雲從天下第一樓,回到雲閣之時,已是黃昏,惱人的秋雨,還是如人間怨曲一般淒冷連綿。
步驚雲輕輕的把雲閣的門推開,在快將消失的夕陽映照之下,雲閣依然一片黑暗,然而支異常整潔,一切陳設井井有條,想必是孔慈的功勞,但孔慈如今在哪?
相信她定身在風閣,替風打點一切吧!步驚雲並不在乎,尤其此刻他的心正想著別些事情。
想不到一顆達摩之心足教雄霸鑽研了一個下午,直至黃昏,而奇怪的是,以雄霸見識之廣,江沏閱歷之豐,居然從沒聽聞,「達摩之心」這件事物,看來這顆達摩之心的出處,定有不可告人之租這顆達摩之心,外層是由無數方形小骰砌成,非常堅固,根本無法弄開,本來以一般高手的功力,要徹底震碎這顆金屬吸子的外層,原亦不難,但支不知內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或驚人的心只怕在毀骰之時,內裡的心,也會毀諸一旦……
故此,雄霸最後的結論,還是先把摩之心留在天下第一樓內,讓他慢慢研究。
這本來便是步驚雲意料之內的結果,當秦霜說要把達摩之心呈給雄霸過目時,便已經註定此物,逃不出艘雄霸據為已有命運。
他太瞭解他,只因為總有一日,他會親手了斷這個人!
步驚雲緩緩步進雲閣之內,並沒點亮案上沒燈,對他來說,光明,並不是他真正的需要,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給他好好歇息,絕對沒有人騷擾的地方。
所以他喜歡黑暗,因為在黑暗之中,誰都難以看見他,既然看不見他,便不會騷攏他。
而在雲閣這內,有一個最黑暗的地方,那便是一他的炕床。
那裡的黑暗,才是他真真正正的歸宿。
步驚雲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床步去,然而每進一步,在他心中,竟然泛起一陣極端不安的感覺。
是什麼令他如此不安?他忽地感到,那是一股相當強大的力量!
一股足以威協他生命的死亡力且量。
是誰能夠散發如此強橫的死亡氣勢?足以教生人勿近的不哭死神也感到窒息?
步驚雲鬥地雙目一橫,冷冷盯著自己陷於一片黑暗的床頭、沉沉吐出一個字:
「誰?」
黑暗的床頭裡並沒回應,然而那股死亡的感覺卻愈來愈強,彷彿,在床頭彼方,正有另一個列,在與不哭死神對峙!
緊張欲裂!
到底誰藏身於床頭的黑暗裡?是誰也和步驚雲一樣,把黑暗視作自己的歸宿?
雙方都似是在等,說時遲那時炔,就聽床頭那方傳出「呱」的一聲暴叫,一團快絕無倫的黑影,已窮兇極惡地向步驚雲疾撲!
變生時腋,步驚雲臨危不亂,就連眉毛也沒跳動一下,鬥蓬卻是一幌,貫滿五成功力的排雲掌,飛快朝撲近的黑影劈去!
他使出五成功力,只因他以為那是一絕世高手,但——
他錯了!
從黑暗撲出來的,原來只是支一渾身漆黑的蝙蝠!
這一著相當出乎步驚雲意料之外,但更出乎意料的事,接踵來了!
這支蝙蝠居然對劈近自己的排雲掌毫無俱色,它不閃不避,居然企圖與排雲掌正面硬拼!
天!這真的是一支蝙蝠嗎?人和蛔紹,到底將會——-誰勝?誰負?
‘彭’的一聲震天巨響!短兵終於相接,所帶來的戰果卻是相當震驚!
步驚雲當然沒有被震退半步,然而那支蝙蝠,也沒有被一掌砸個死無全屍!
硬接排雲掌的它赫然安在,而且還借步驚雲一掌之力,展翅急旋,便已「噗」的一破窗而出!
毋庸怠慢,步驚雲已跟蹤而出,但在昏黯的夕陽之下,那雙神密莫測的黑色蝙蝠,已經蹤影沓然!
他定定看著那逐漸低垂的夜幕,良久良久,似乎已明白了什麼似的,向來面無表情的他,此時此刻,咀角竟爾泛起一絲罕有的冷笑,寒如冰封的眼睛,也彷彿在說:
「連一支蝙蝠也是高手,看來,達摩之心引來的人,相當有趣。」
黑瞳,無論你是否真正的人,你和我都是為報仇而甘心放棄自己一切的人;你,很有種,我欣賞你。」
我等你?
他等黑瞳,究竟想幹些什麼?
又有誰會明白死神的心?
惟無論如何,那絲罕見的冷笑,很快便在步驚雲的險上消失,他又回覆一片木然,緩緩轉身,再次步向他的雲閣,他黑暗的最後歸宿,夜幕已逐漸深垂,夜風更開始咆哮,然而今夜的風聲,聽來彷彿是一些有意義的句子,像在預告著——
一個與步驚雲同樣命運的她降臨!
一個極度邪惡的——
超級高手降臨!
這邊廂,聶風亦已回到他的風閣。
甫進風閻,聶風已第一時間,感到有點不妥,是什麼不妥呢?原來,這一年以來,每次他奉命出外,歸來之時,孔慈都會在風閣之內等他,甚至斷浪,亦時會出現。
只是這個黃昏,風閣之內並沒有孔慈的芳蹤,不過在案頭之上,卻放著一紙薄薄的短箋。
上寥寥落落的書著數行小字,一看便知道是孔慈的筆跡,只是短箋上這樣寫著一顆少女的心。
風少爺:
對不起,斷浪因要谷秦寧主管洗刷二+匹坐騎,故未能前來見你,而侍婢主管亦召我,說有急事有磋商,詩一切事畢後,孔慈定儘快回來,勿慮。
孔慈
聶風閱畢短,只是談淡一笑,孔慈辦事,永遠都是如此細心,唯恐聶風回來後不見斷浪與她,會為二人擔心。
他豈會想到,孔慈如此細,都是為了他,一顆豆寇的芳心,都是向著他!
只是,聶風無法想到的事,還有許多,正如此刻在風閣窗外的,遠處,在那裡的樹葉之中,正有一雙眼睛遠遠透過窗子,在緊緊的盯著聶風!
一雙黑得發亮,卻又美豔不可方物的黑瞳!
她,並沒有著一身緊身的黑衣,臉上也沒有戴著黑色的金屬面具,然而她身上披著的,也是默黑的絲羅褥裙,一頭黑髮,更如黑紗般在昏黯的夕陽之下飄蕩,益發顯得她像是一縷黑色的幽靈。
是她?
是她喬裝來了?
她終於要來把風雲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白玉般的臉上,雖然沒有面具,惟她,卻把自已一張可能豔絕人間的臉,埋在流水般的兩袖之後,只是露出一雙野性無比的黑瞳,遠遠盯著正渾無所覺的聶風,如夢囈般自言自語道:
「生命實在是大苦悶了,好歹也要找點趣味與刺激,聶風你可知道,你是我在追尋刺激的生命裡,一個很大的發現?」
聽說你十一歲加入天下,一直平步青雲,運氣一直很好。」
「不過遇上我,你的好運將會從此終結。」
「因為,我將會成為你身邊的一個人,好好的侍候你。」
「我要你他媽的知道,我比你更有本事,更利害,更可怕千倍萬倍。」
「他媽的!他媽的……」
江湖冷,人心更冷。
江湖亂,人心更亂。
江湖險,人心更險。
這句說話,在這個下雨的黃昏,在雨中的天下第一樓內,終於得到最佳的明證。
只因為江湖人的心雖險,雄霸的心——
更險!
天下第一樓內,雄霸依然端詳著那顆「達摩之心」,「達摩之心」雖然始終令人難於捉摸,但雄霸的心,又何嘗不是?
但見他端祥了許久,終於仰天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好一個達摩之心,為何我窮思著研,依舊無法開啟他的心?
你,可已想出開啟它的方法?」
你?
室內別無他人,雄霸的嘆息聲中卻為何夾著一個「你」字?難道……
但聽「軋」的一聲,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只見雄霸床畔的一堵磚牆,鬥地向旁滑開,原來,磚牆內別有洞天。
惟更驚人的是,內里居然步出一個人。
儘管這個人站立於牆畔的幽暗角落裡,不見面目,惟瞧其魁梧的身形,他是一個男人。
那神秘男人徐徐的道:
「我也是無法想通,究竟如何才能開啟達摩之心」不過我還有一點更想不到,你為何對你的三個徒兒說,你根本從沒聽說過「達摩之心」?
雄霸獰笑著答:
「這還用問?若他們知道達摩之心是什麼,一定會與我分一杯羹,另忘記,他們只是我的徒兒而已。」
「徒兒只是身外之物,我堂堂一代霸主,怎容他們與我分一杯羹?達摩之心,還是留給我自己鑽研吧!他們根本不值得到它!哈哈……」
啊!原來雄霸老早已聽說過「達摩之心」!
想不到,最險的,還是他的心!
然,那名神秘男人的心,似乎比雄霸的心亦不逢多讓,只見魁梧他已徐徐步出那個昏黯的角落,雖然他的面目仍埋在幽暗裡,但已能啄漸分辨,他身上披著的,是一身紫衣……
紫衣?
不獨紫衣,他的左臂原來早已廢了,他原來是一個殘廢的紫衣人。
啊——殘廢的紫衣,難道這個神秘男人是……
是他?是他?是他?
他,就是殺絕黑瞳全家的元兇?他……已這樣老了,還沒有死?
那,他又為何會藏身在雄霸寢室之內?
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
誰?
「它」是一隻黑貓。
黑貓,是貓類之中最神秘的一種,它們不但具備貓的高傲,身上的顏色,更兼備一般貓兒所欠缺的邪異。
黑貓亦喜歡在夜裡出沒,更喜歡妻於黑暗,所以此刻這頭黑貓,非常雀躍。
只因如今,正是黑夜。
子時。
亦是「它」出動的時刻。
這類黑貓不斷往黑暗裡鑽,肆無忌憚的鑽,也不知自己將鑽往哪兒,或許它只知道一點——此刻已是夜闌人靜,人們都已進入夢鄉,沒有人再會騷擾一隻貓兒。
黑貓快樂死了!黑暗,儼如是它的王國,任它胡作非為,為而這一個黑夜,這一頭黑貓,卻將會目擊一椿奇怪的事!
這雙黑貓忽然發覺,它贊進了一個非常非常黑暗的地方!
這裡的黑暗,彷彿,已是埋葬所有黑暗的地方,已是黑暗的最後歸宿!
這裡,其實是一間偌大的寢室,瞧真一點,這問寢室也並不是相當幽黯,依稀還有絲微月光自窗外透進來,這頭黑貓感到這裡是埋葬所有黑暗的地方,全緣此刻在這間寢室床上盤坐著的那個人。
那個披著黑色鬥蓬的男人。
所有黑暗的感覺,都是源自這個男人!
儘管已是夜闌人靜,這個男人卻還沒有半分睡意,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偽在床上盤坐著,宛如一座無堅不摧的萬載冰山,然而他那雙眼睛,卻在幽黯中散發著一種蘊含濃厚死亡氣息的冷光。
他的眼睛,彷彿在等待著一個人。
一個與他同樣屬於黑暗的人。
也不知他等這個人幹些什麼?或許,全因為一種同樣屬於黑暗的緣份或同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