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叉一八六八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但,夜叉池……真的可令人成為可怕的夜叉?世上真的有含冤不息的夜叉?」

玉兒苦澀一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從叔叔在自投夜叉池後,應該……還沒有死!」「不。」玉兒重重搖首:

「我……已經盲了,又怎會再見到他?只是在他自投夜叉池後,我和孃親都可感覺得到,叔叔還在這世上……存在。」

「哦?從何見得?」

玉兒茫然的答:

「自從父親去世,叔叔以身投池之後,便只餘下我和孃親相依為命,後來我倆更不時受著一些土豪惡霸的滋擾,只是到了最後,這些土豪惡霸都沒有好的下場,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便是不知給什麼嚇唬得瘋了;孃親於是更肯定,一定是叔叔已化為夜叉回來人間,暗中守護我倆孤兒寡婦,所以縱然我母女倆在外流亡了一段時日,最後還是回來,住在夜叉池附近……」

「而在五年之前,孃親終於病逝,那時我已經十一歲;我還清楚記得娘臨終前的一夜,正當我把煎好的藥端在孃親房門時,驀然聽見已氣若游絲的孃親,像在房內對一個人道:

‘二……弟,嫂子……很高興……你能在我臨終前……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嫂子……實在很感激……你……為我夫……不惜投池淪為……夜叉……的心,更……謝謝;你多年來……暗中對我兩……母女的……守護……’

‘可是,我已沒……救的了,二弟,你不用……再浪費……氣力救我,嫂子……也不希望……你能為我……夫報仇,因為……我們的仇人……實在……太強了……’

‘嫂子……只希望,你以後能好好……看顧我夫婦倆……唯一女兒……玉兒,讓她……平平安安、平平凡凡……無風……無浪的……度過一生,這……孩子給人……弄盲,實在……太可憐……了,而二弟……你對我們……一家……情至義盡,亦……實在……太難為你……了……’我那時聽至這裡,不由大駭,心想暮是叔叔真的破例回來見娘最後一面?於是連忙進房內,可惜我雙目失明,根本無法看見房內有什麼人,只聽見孃親鼓起最後一口餘氣對我說:

‘玉兒,你長大……後,千萬……別忘了你叔叔……的大恩大義……’

‘可惜,他已淪為……真正的夜叉,他……不想……唬怕你,所以……絕不會……見你,除非……’

‘你能像你……父親一樣,為他……造出……最完美的面譜,那他……才會……見你……一面!’

孃親說畢這句話後便去世了,而由那個時候開始,我終於徹底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往事如煙,玉兒說至此情此景之時,一直盈在眼眶的珠淚亦已無法自控地掉了下來,斷浪見她淒涼至此,亦不禁泛起無限憐惜,正想對她說些安慰的放,可是玉兒此時驀然又續說下去:

「只是,我雖已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女,但……我知道,我並不孤單,已變為夜叉的叔叔,一定會在暗中陪伴著我,守護著我,縱然我看不見他……」「而事實也是如此,孃親去世時……我猶只得十一歲,勉強還可靠父親傳給我的陶藝,為村民造他們喜歡的面譜維生,可是……許多時候……仍是三餐不繼,不過……在我最需要援手的……時候,總是會奇蹟地在屋內出現足夠的食糧給我,我深信,叔叔仍在暗中看顧著我這個故人之後,他儘管淪為被世人視為邪惡的夜叉,但還是未有半分忘記故人之情……」

「我……著實感激叔叔這份濃情厚意,更……一天一天想見他,雖然我的雙眼已無法看見任何東西,但若他能願意張口向我說半句話,也是……好的!」「所以,你最後不顧生計,每日皆鑽研造出完美面譜的陶藝,更專心一意造出自己想象中的夜叉,便是希望打動你叔叔這個為你一家犧牲一生、大義凜然的故人,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與你相見?」

斷浪聽至這裡不由重重嘆了口氣。

斷浪雖說是十六歲,惟中土人向來皆有將自己年紀多加一、兩歲的不成文之習,故實際算起來,斷浪其實也僅是剛剛十五歲而已!玉兒不虞這個年紀的斷浪會如此聰明,竟可在寥寥數語之間便明白她的心,她哽咽的道:

「是……的!這些年……來,我每日毫不間斷的造夜叉面譜,每項逢造出一個較為滿意的時候,都會放到夜叉池內,希望叔叔能看見我想一見他的心,國為我所造的夜叉面譜,樣子縱然邪惡,但眼睛卻是善良的,這就是我……心目中認為完美夜叉的面;想不到一造就造了多年,我已造了一千八百六十八個夜叉面譜的面,但還是無法……打動他……」

的確!斷浪也能瞧出,玉兒所造的所有夜叉面譜,儘管邪惡,眼神卻是溫暖的,不過,斷浪聽罷玉兒所說的一切後,亦開始明白何以她口中的叔叔會不見她?

那也許並非他仍未被子打動,而是因為,他根本不可能與她再相見!

他不想唬嚇她!他不想破壞自己曾在她小時所留下的叔叔印象!

即使玉兒雙目失明,無法看見他,但他的聲音,亦足以令世上任何生靈——

心膽俱裂!

這點,斷浪最是清楚不過,只因昨夜他的遭遇若不是噩夢的話,那未曾以血絲擒他的血紅人影,準是玉兒口中所說的叔叔無疑!斷浪儘管亦無法瞧清楚血紅下的他的猙獰夜叉面目,惟其聲音,卻是淒厲得如同一頭人間兇獸!那種如魔如獸的聲音,縱是斷浪亦覺心膽俱寒,毛髮直豎,更遑論是弱質纖纖的玉兒了。

只是斷浪並沒有告訴玉兒這個他知道的真相,畢竟他不想毀了她的理想和盼望,他僅是語帶鼓勵的道:

「玉兒……姑娘,你也別太……灰心,相信有朝一日,你那位叔叔……一定會被你打動,必會回來見你的……」

「別要忘記!他雖非你爹的親弟,但他能為你爹及你們犧牲自己,早已視你們為親人了!他,無論遇上任何險阻,最後都會不離不棄的守在你身邊,因為……」

「你也是他在世唯一的親人!」

「亦只有你,才不會嫌棄他淪為——夜叉!」

「還是那樣視他如叔叔般敬重他!想見他!」

斷浪此言非虛,玉兒乍聞之下,更是非常感動,哽咽地對斷浪道:

「斷……大哥,想不到……你竟然是一個明白人,玉兒……實在很高興能認識你,只不知,我……適才向萍水相逢的你,說出如此絮絮不休的身世,會否……煩擾了……你?」

是的!就連玉兒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對萍水相逢的斷浪道出自身身世?也許,只因為一種對他一見如故的感覺吧?

斷浪連忙搖首:

「不!玉兒姑娘,你……怎會煩擾我?事實上,適才是我自己一時好奇吧!能夠得你信任,向我說出你的身世,我斷浪……實在很榮幸!」

玉兒聞言當場粉臉一紅,此時,二人已推著木頭車至天蔭城的市集,斷浪甫見天蔭城大街上的店鋪,瞿地記起一件事!

「啊……」他不期然低呼一聲。

「哦?斷……大哥,究竟發生什麼事?」

斷浪似是非常內疚的道:

「我忽然……記起,我曾應承自己一個最好的朋友,今日會去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竟然差點忘了他對我的千叮萬囑,我真是該死!」

不錯!今日,正是雄霸檢閱天下少年徒眾的大日子;斷浪曾應承聶風,他今日無論如何都會挺起胸膛,抬頭站在檢閱大會之上,叫所有人知道他是南麟劍首斷帥了不起的兒子!

更是神風堂主聶風引以為榮的好兄弟!好朋友!

玉兒聞言即道:

「斷大哥,既然你曾應承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辦事,你不用再陪我,反正你今早已陪我逛至市集,我已很開心了;你還是立即去吧!否則若我誤你負了你朋友所辦的事,我……亦於心難安。」

斷浪沒料到玉兒會如此善解人情世故,私下對其體貼柔腸益發欣賞不已,他道:

「其實,我應承我好朋友要辦的事,也並非關乎他的事,而是關乎我自己一生成敗的一件大事,他要我努力去辦好這件事,只是為了我的將來設想。他,一直都希望我今生能變得更好,就像你叔叔為你一家人一樣……」

玉兒道:

「想不到斷大哥也有一個如此重情重義的知已朋友,那斷大哥今日更非要努力辦妥他叮囑你的事不可了,否則又怎樣對得起他?」

斷浪即時深有同感:

「不錯!我今日一定要努力,絕不能再負風對我的期望。」

玉兒嫣然一笑:

「嗯,這就是了!努力,必定會有成績;‘努力’並不會辜負你,即使辜負你,也不會辜負得如‘人情’那麼徹底!」

驟聞玉兒的鼓勵,斷浪更是精神一振,亦心知自己再難在此勾留下去,否則就真的太遲了,他終於雙手一揖,道:

「既然……如此,玉兒姑娘,那斷浪告辭了!」

「有機會再見吧!」

一語至此,斷浪已然一縱而起,直向天下會的回頭之路飛掠而去!

然而掠出十數丈後,斷浪還依稀聽見玉兒在身後幽幽的輕呼:

「斷大哥,努力……」

努力?斷浪感極一笑,於向前飛掠之間,不期然又回首看她一眼,低聲沉吟道:

「玉兒姑娘,謝謝你對落迫的我如此鼓勵,但你自己,也要好好奮鬥,千萬別為自己雙目盲了而自卑自棄……

正如你叔叔曾經所說,人,只能活一次,所以一定要為自己理想——努力……」

微不可聯的沉吟,相信已距斷浪愈來愈遠的玉兒,根本沒有可能會聽見的了;只是此番說話,斷浪相信一定還有機會再向她說的。

因為大家也是天涯落泊人呀!

一定還有機會相見。

※※※

然而,玉兒的鼓勵雖令斷浪身心振奮不已,惟不消片刻,斷浪的振奮被一片疑惑蓋過!

緣於在全力向天下會飛馳之間,斷浪逐漸發現一件事!

他的輕功,赫然比平素快,快得完全判若兩人!

平素的他,一杯茶的時間僅可飛馳百丈,如今卻竟可達——五百丈!

天!這……根本不是他!就像之前他在夜叉池畔盤膝運氣之時,亦曾以氣逼得地面崩裂的內力一樣,亦絕對不是他應有的修為!

可是,他為何於一夜之間,內力與輕功暴強起來?難道那個血紅人影揀選了他之後的結果?

而若這血紅人影真如玉兒所言,是她自投夜叉池的叔叔的話,那她這個叔叔,為何偏偏要揀選取斷浪?又何以偏要令斷浪增強?他到底對斷浪有何目的?

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成為令人無法想象的——夜叉?

斷浪儘管仍在向前急速飛馳,唯已隱隱有所預感,事情絕不會如斯簡單。

只是,他還是勢難想到,今日,將發生一件影響他一生的事!

一件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竟會發生的事。

即將發生!

※※※

終於開始下雪了。天山,高聳入雲,故而天山的雪,比方圓數十里的大地來得更早,來得更密,不消半個時辰,位於天山的天下會,早已覆蓋了一片白茫茫的雪海。

然而雪海儘管無數,還是無法覆蓋,今日在三分教場上數千顆少年徒眾熾熱的心!

他們正在為憧憬已久的富貴名利而雄心萬丈!

為能成為「第四天王」而——熱切期待!

※※※

數千多名少年徒眾,此際已齊集於三分教場之上,任憑冷徹心肺的雪花飄到身上,依然面無異色。

全因為眾少年心中對名利的火熱渴求,已足可燙融飄在他們身上的任何冰雪。是的!若非一心爭逐名利,誰願擠身危機四伏的江湖?何必離鄉別井闖蕩江湖去?既然早已豁出去,便要豁盡!故而今日齊集於三分教場上的數千少年,盡皆養精蓄銳,衣履整齊,全都以自己最佳的狀態展示人前!成王敗寇,也許全在今日!

正如秦寧之子秦佼,縱已貴為總教之子,但仍需和其他少年徒眾一樣,端立教場之上,任憑風吹雪打,亦是無法倖免。

不過,縱觀整個三分教場,若細數最矚目的,也是他了!誰叫他的爹秦寧是總教呢?家世如此豐厚多金,單是他身披的一襲金絲繡衣,已足教幫主雄霸駐足一看。

而只要雄霸願在數千徒眾當中駐足看一看他,被選的機會例會大增!

所以秦佼不單是全場最矚目的,也是最意氣風發的一個!

更何況直至此時此地,他最忌憚的對手——斷浪,仍未依時回來,出現於檢閱大會之上。恐怕,早已被他父子倆遣派前去殺他的刺客幹掉了,他已經永不會再回來與他爭一席位!

故秦佼不期然極為滿意地眺著正在教場前排、站於雄霸身後的爹「秦寧」,兩父子相視一笑,早已心領神會。

這邊廂有人「快活」,那邊廂卻有人「愁」。

「愁」的人,正是亦同時與步驚雲、秦霜、文丑醜及秦寧站於雄霸身後的——聶風!

還有一直在聶風身畔侍候的孔慈。

時間一分一刻過去,所有少年徒眾已然齊集,檢閱大會開始在即,可是斷浪猶蹤影杳然,聶風的表情,早已由滿臉期望變為滿臉凝重。

他身旁的孔慈更愈等愈是焦灼不安,不禁低聲問聶風道:

「風……少爺,斷浪……為何還不前來?大會……快開始了,他……他不會在最後一刻……放棄吧?」

驟聞此語,聶風即時重重搖頭道:

「不!斷浪絕不會放棄的!」

「這些年來,他儘管已消磨了雄心壯志,不時感到自卑,但,縱然他可以放棄自己,他亦絕不會放棄曾對我許下的承諾!」

「他既已答應了我,便一定會堅持對我的承諾,挺起胸膛來參與檢閱大會,無論今次成功與否,他都不會有負我對他的期望!」

「他會叫天下所有人知道,我聶風有一個守信守諾的——好兄弟!」

對!無論成功與否,只要斷浪能給自己一個機會前來嘗試,並沒徹底放棄自己今生,只要他能長進一點點,已是對聶風的最佳回報!

眼見聶風對斷浪如此深具信心,孔慈也當場為自己懷疑斷浪的志氣而慚愧低首,一旁的秦霜更是但笑不語,似為聶風及斷浪間的友情暗暗拍掌,而距所有人最遠、站在最後的步驚雲……

他的嘴角雖無半分笑意,甚至冷笑也沒有,但雙目之中,卻依稀閃過一絲光芒……

他看來對斷浪亦具信心,縱然他由始至終都不大喜歡斷浪的的刁巧!但不喜歡是另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只是,就在他們熱切期待斷浪出現之際,一個聲音突然向他們心頭大潑冷水:「是嗎?斷浪真的會來嗎?依我看他不會了!」

說話的人,正是與眾人同站於雄霸身後的秦寧!但見秦寧嘴角一歪,笑:

「若斷浪一心想來的話,他早就該來了!何必待至如此緊逼的時刻才來?坦白說,以他這樣一個賤役,來了也無關痛癢,幫主又怎會賞識他呢?真是給天下英雄恥笑!所以,我認為他決不會來了!」

秦寧語氣流露對斷浪侮辱之意,聶風聞言還未及回應,誰知……

一直沉冷不語的步驚雲,這次竟搶先冷冷朝秦寧瞥了一眼,緩緩問:

「若

斷浪會來,

又如何?」

此言一齣,不獨聶風、孔慈、秦霜微微變色,沒料到迄今孤獨站在最後的步驚雲,竟亦一直在留意斷浪會否前來;甚至連秦寧也當場一怔,不過他很快便豪笑答:

「嘿嘿!若斷浪會來的話……」

「那我就吃一堆他馬槽內的馬糞!」

秦寧說此話時,獰笑著直盯著步驚雲,彷彿自己已勝券在握;只因他深信在他遣派的五十多名刺客刀下,斷浪根本毫無生還之望!

步驚雲僅是邪冷一笑,又徐徐道:

「你,」

「要好好記著……」

「自己這一句。」

言畢已別過臉,直視前方,彷彿,對秦寧已經失去興趣。

秦寧雖在言語上冒犯了步驚雲,惟自恃自己是天下會的開國功臣,且身為總教,地位亦非輕,實不須忌憚步驚雲這新任的飛雲堂主!更何況,他肯定斷浪已死,其子秦寧這回勢必能成為「第四天王」,那時父憑子貴,更不須懼怕什麼!

然而,秦寧未免高興得太早了!就在他的笑意還凝留在臉上未散的時候,他突聞距自己不遠的秦霜,戛然高呼一聲,道:

「啊!」

「他……來了!」

「斷浪!」

「他終於來了!」

什麼?斷浪……來了?

秦寧驟聞秦霜這聲高呼,簡直如同驚聞噩耗,聶風、孔慈更登時喜上眉稍!

只見眾人順著秦霜的目光望去,赫然發現,一條人影正急速步進三分教場!

想不到,在最後的一刻,

斷浪真的及時回來了!

他並沒有放棄自己!

也並沒有放棄對聶風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