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叉一八六八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斷浪滿以為自己已經死定了。

想不到,

他仍可睜開眼睛!

※※※

斷浪能夠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是「驚喜莫名」,只因他還沒死!

他猶記得,自己是給夜叉池內一個神秘的血紅人影以血絲緊纏脖子,還說了一些什麼揀選了他的話,隨後斷浪不知因何緣故昏厥過去。

他以為自己這回勢必凶多吉少,誰知竟又可甦醒過來。

而當斷浪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更開始懷疑,究竟自己所遇的那條血紅人影,會否僅是一個不真實的噩夢!

緣於……

※※※

只見甦醒後的斷浪身處之地,仍是在血紅的夜叉池畔!且天色已是旭日東昇,顯而易見,斷浪在夜叉池畔昏迷了整整一夜,如今已是新的一天。

但最令斷浪訝異的並非這些,而是他在昏厥前親手所殺的五十多名秦寧遣來的刺客,他們的屍首……

赫然全部不知所蹤!

一切竟像從沒發生一樣!

※※※

斷浪不由心忖:

「怎麼可能?我清楚記得,夜叉池內曾有一股無敵力量……驅策我將那五十多名刺客攔腰斬殺,如今……他們的屍首何以不見了?莫非……我……造了一場……噩夢?」

不!那血紅人影與及斷浪一招斬殺五十多人的事絕非噩夢!斷浪已即時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只因當他輕撫自己的脖子時,方才發現,脖子上確有一道很深的瘀痕!

那條血紅人影確曾以血絲緊套他的脖子!他,是真實存在的!

至於那五十多條刺客的屍體究竟又去了那裡?斷浪不期然朝那血紅一片的夜叉池一望,暗想:

「據聞夜叉池足可煎皮蝕骨,若那個血紅人影乘我昏過去後,將那些屍體掉進池內,經過整整一夜,相信亦已給池水蝕至屍骨無存了!

但——

血紅人影既自稱是夜叉,敢情是村民傳說於很久以前為友投池、誓要成為夜叉回來雪恨的那個男人,他又說揀選了我,更以血絲把我擒下,還以為他必會將我拖下夜叉池,想不到他卻居然放過了我……」

「那,他為何又說揀選了我?他揀選我……究竟有何作為?」

斷浪愈想愈不明白,遽地,心頭復升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不……妙!那血紅人影既然說已揀選我,卻沒有傷害我,極有可能……僅是我表面未有什麼傷害而已,但我的體內……」

一念及此,斷浪隨即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氣運全身,企圖以內氣察視自己體內各個部位,會否已中毒或有任何異樣,他絕不相信那條自稱是夜叉的血紅人影,既已擒下了他,卻又會對他毫無傷害!

然而,斷浪氣運全身一周天,居然未有發現自己有任何中毒及不適之象,相反,他感到自己體內的氣,竟在他提運之間愈來愈強,愈來愈強……

戛地,完全出乎意料,斷浪一直盤坐著的地面,赫然在其運氣之際發出一聲「隆」然巨響……

當場被他所運的氣,震個爆裂!

直如山崩,地裂!

※※※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就連斷浪亦瞠目結舌!他造夢也沒想過,自己只是稍為提氣運走全身,還未有出招,體內的氣已可將他所坐之位方圓丈內的地面震個迸碎!

縱是絕世高手,修為也不過如此而已!惟斷浪自量自身武功仍未至絕世高手的地步!那,他此時卻為何會身負與絕世高手同樣可令山崩地裂的真氣?難道……「難道昨夜我昏厥時,那血紅人影將我的內力……大大提升了?只是,他為何不加害於我,反而將我的內力提升?」

斷浪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明白這條血紅人影的動機!不過他深信,血紅人影提升了他的功力,一定與其揀選他有關!可是到底他揀選斷浪作甚?斷浪始終想不出所以然來。

既然平白獲得更強的功力,斷浪縱心存忐忑,卻也無謂浪費,正想認真地出拳一轟附近的樹木,看看自己強至什麼地步,誰知就在此時……

一條人影正由遠步近,朝夜叉池這個方向走過來。

斷浪連忙住手,一瞄這條緩緩步近的人影,發現此人影不是別人,竟然是那個一心一意只造夜叉面譜的——

玉兒姑娘!

※※※

斷浪乍睹這個雙目失明的玉兒姑娘,私下不由泛起一陣莫名喜悅!就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喜悅,也許他實在很欣賞這寂寞女孩,為要造出完美夜叉的一顆上進心吧!又或許斷浪對她……

不過無論如何,此時已是晨曦,玉兒的家與夜叉池近在數百丈內,她在此時此刻經過此夜叉池亦不足為奇,這其實是她前赴天蔭城市集的一條必經之路!

但斷浪萬料不到,正推著木頭車緩緩前進的她遽在竟在夜叉池畔,

停了下來!

斷浪又好奇起來:

「啊?玉兒姑娘手推木頭車,我還以為她正趕著往市集擺賣,她為何於夜叉池畔停下來?她想幹什麼?」

玉兒是瞎子,故迄今仍未發現斷浪在夜叉池畔靜靜的瞧著她,故此斷浪也很快便知道玉兒想幹什麼了!

只見玉兒驀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雕琢異常細緻的夜叉小面譜,這面譜甚至比她載於木頭車內的夜叉面譜倍為精巧,惟如此精巧的一個夜叉面譜,玉兒居然想也不想,「咚」的一聲……

便把它仍進夜叉池內!

斷浪當下為之一怔,不明白玉兒何以會有此「奇行」「哦?玉兒姑娘不是立志要造出最完美的夜叉面譜嗎?何以又將如此精緻的夜叉丟到池內?」

斷浪滿腹狐疑,唯未及深究,更離奇的事接踵發生了!

玉兒將那個夜叉小面譜丟進池內之後,竟然對著夜叉池喃喃自語:

「已經是第一千八百六十八個面譜了。」

「叔叔,玉兒絕不會死心的。」

「你,何時才會願意見……」

「我?」

※※※

叔叔?

玉兒竟向夜叉池直呼叔叔?斷浪聽罷只感奇上加奇,益覺匪夷所思,且更見她此刻的神情相當迷惘失落,似有一些遺憾,斷浪終於再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他猝地乾咳一聲:

「咳……」

乾咳只為要吸引玉兒的注意,玉兒驟聞這聲乾咳,隨即醒覺起來,慌忙的問:

「是……誰?是誰站在……我的身畔?」

「是我!」斷浪直截了當的微應一聲。

盲人的耳朵非常靈敏,玉兒一聽之下便已認出是誰,半驚半喜的道:

「啊?是……斷大哥?為何……一大清早,你便在夜叉池畔?」

斷浪也不知該怎樣的向她解釋昨夜他不平凡的遭遇,唯有胡亂編一個理由支吾以對:

「是……這樣的!昨夜我回去後,發現遺失了曾在你攤檔所買的那個夜叉小面譜,心想不知會否掉在夜叉池附近,於是今早甫一醒來,便立即前來尋找,剛剛給我找回它的時候,便見你經過這裡了。」

這個理由總算也編得合情合理,玉兒似乎也相信了,她看來相當感動:

「斷……大哥,那個夜叉面譜在其他人眼裡,甚至連三文錢……也不值,想不到……你會如此在乎我所造的夜叉,謝謝……你……」

瞧她臉上那絲感激斷浪的知遇之情,差點令人誤會她會「以身相許」報答,斷浪私下不禁為自己捏造故事騙她而感到少許內咎;不過坦白說,斷浪所編的藉口也非無要無據,若他真的遺失了玉兒的夜叉,他亦會不惜回到夜叉池尋找的,那管長途跋涉!

幸而,那個夜叉面譜由始至今,斷浪都未失未忘,還是安然藏在斷浪情內。

斷浪又道:

「是了!玉兒姑娘,適才我見你將一個夜叉面譜放到夜叉池內,又朝夜叉池說了一番‘你絕不會死心’的話,究竟……你為何會如此?」

終於說到正題上來了!這亦是斷浪故意讓玉兒發現他在身旁的目的!玉兒聞此一問,當下微微一愣,道:

「原……來,適才我的說話,斷大哥……已聽見了?」

「玉兒姑娘,若你有難言之隱,斷浪也不會勉強你說出來,反正我也僅是一時好奇,信口一問罷了。」

「不,斷大哥,其實玉兒也沒有什麼難言之隱,更沒什麼需向斷大哥隱瞞的;不過,此事說來話長……」玉兒說著頓了一頓,續道:

「斷大哥,我倆不若邊走邊談,如何?」

邊走邊談?

「好。」斷浪已忙不迭一口贊同了!更已搶先為玉兒推動那輛擺賣的木頭車,直朝天蔭城的方向徐徐進發。

他如此樂意,不全是他對玉兒適才奇行的好奇心,更因為,他很樂於與她同行,那管在其他村民眼中,她僅是一個又窮又只會造猙獰夜叉的殘廢盲女!

但在斷浪的眼裡,她卻並不比其他每日不知自己為何生存的群眾更差!

只因為她雖盲,卻堅持自己要造出完美夜叉的理想,她並不——盲目生存!

※※※

就在斷浪與玉兒離開夜叉池一帶之後,那個適才被玉兒丟到池內的夜叉面譜,本來一直浮在池水之上,倏在,竟如給一股吸力牽扯似的,「噗」的一聲!整個面譜已被扯進池下。

而偌大寂寥的夜叉池,亦逐漸響起一陣如鬼如魅的神秘語聲:

「是……的!」

「玉……兒……」

「真的已是第一千八百六十八個夜叉面譜了……」

「想不到,一個女孩子也會有如此有恆的決心……」

「叔叔……實在為你的決心……感到驕傲……」

「而叔叔,亦將會不惜一切,為你幹……」

「一件將會扭轉你一生的事!」

「因為……」

「我已成為真正的……」

「夜叉!」

「叔叔已有足夠的力量,為你及你的爹孃……」

「清算一切!」

如魔如幻的聲音驟然而止,接著卻是一陣隆然巨響!

「洪」的一聲!一條血紅人影自池內沖天而起,儼如夜叉已在其百劫煉獄中破繭而出!血紅人影一飛沖天的這份無儔逼力,更猛然將其方圓十丈內的所有樹木連根拔起,與其一起扯上半空,再在半空之中——爆為木碎!

天!

好雄渾可怕的逼力!

好無敵的絕世力量!

難怪這聲音說,他已足夠力量清算一切!以其力量,已經足可清算整個萬里神州了!

這條血紅人影就是曾欲擒下斷浪的夜叉?

只不知,他此刻要往哪兒清算?

他要清算——

誰?

※※※

「什麼?」

「玉兒……姑娘,你堅持要造出完美夜叉的理想,原來只為見一個不見多時,可能已自投夜叉池下的……叔叔?」

斷浪與玉兒推著那輛木頭車邊走邊談,斷浪聽玉兒說至這裡,不由詫異的問。「嗯。」玉兒輕輕點頭,表情較平素的她倍的悵惘,像在追憶著一些連她也不大能記起的如煙往事。

「其實……許多小時候的往事,我……已不大記得清楚了;緣於我在出世時不知何故,曾患了一場……不知是什麼病的大病;事後聽爹孃說,我幾乎病死了,幸而最後都救活過來;只是命雖保住,但這個病在我五歲時又再復發,且我的一雙眼睛亦因五歲這次病發而保不了;從此我便雙目失明,而且可能因病呆了,我對五歲前的事,都不大記得……」

「我僅依稀記得孃親說,我爹在我出世前,好像是一個叱□風雲的人,造陶也僅是他的嗜好,並非他的謀生技倆,他甚至在我四歲時,便已迫不及待將其陶藝傳給我,所以最後我儘管忘記了許多事,還是無法忘記他傳給我的陶藝……」

斷浪道:

「你爹曾是一個叱□風雲的人?那,他究竟叫什麼名字?」

玉兒苦笑搖頭:

「我已經記不起自己的爹叫什麼了,只記得,他在我出世之後,便再一無所有!後來聽孃親說,爹是因為要醫好我的病才會失去一切,但僅為了醫治一個小女孩的病,何以要我爹付出了一切的名望?我一直都一無所知,後來我在五歲時的那次病發瞎了,爹為想治好我那雙瞎了的眼睛,便離開我和孃親,出外去想辦法,之後,忽然有一天,孃親便對我說,爹已死了……」

「我當時年紀實在太小,很不明白何以爹會因為想辦法醫我的一雙眼睛而死,只知道,孃親從此已不再提起爹,更沒再告訴已記不起來名字的我,究竟爹姓甚名誰,似乎怕我們會惹上殺身之禍!而且從此居無定所,像在逃避人的追逼似的!直至過了很久以後,我母女倆才輾轉回來夜叉匯附近定居下來……」

玉兒說至這裡,一雙迷惘的眸子潛然泛著淚光,顯然也在為無法記起自己父親的名字而深感遺憾。

斷浪萬料不到,一個窮家盲女,背後竟有一段如斯錯綜迷離的身世!她的爹居然為救愛女之命犧牲一切名望,最後更為治癒女兒的眼睛,為了將她從無邊黑暗無光的世界中救出來,而不惜丟掉性命,這個父親,實在相當偉大;可是到了最後,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小女兒居然連他的姓名也不復記得,甚至他的妻子也敢再提起其名字,真是人間一大慘事。

然而,儘管斷浪為眼前玉兒的身世深感唏噓,心頭仍有一個最大的疑問,他問:

「玉兒……姑娘,令尊愛女之情,實在令人敬重!但,你適才所說……在夜叉池下的叔叔,又是什麼一回事?」

玉兒苦苦一笑,答:

「說真的,關於叔叔的事,也和我爹的事一樣,我……亦已不大記得清楚了,可是我隱約記得,叔叔並不是真的與我家有血緣的叔叔,叔叔僅是我爹的生死知交,二人雖非親生兄弟,也情如兄弟!」

「我還記得,在我五歲之前,叔叔更曾不時異常疼愛的抱著我,對我說:

‘小乖乖,你爹是世上最有理想的男人,也是叔叔最敬重的大哥,你長大後可要虎父無犬女,也要像你爹一樣,當一個有理想的女子!」

’人生在世,只能活一次;若有理想,便一定不能放棄’!

可惜,我只能記得叔叔這些鼓勵的話,卻記不起叔叔叫什麼名字,以及他的樣子了,僅記得他的背影並不如我爹一樣高大強壯,但孃親後來對我說,叔叔雖然長得並不強壯,卻是美男子,她更認為他是最勇敢的男子漢!」

斷浪一直默然聽至這裡,納罕道:

「哦?何以你娘會認為一個不很強壯的男人,是最勇敢的男子漢?」

玉兒唏噓的答:

「孃親說,自從爹為治癒我的雙目而死後,叔叔因不值某人所為,一直想為我爹這個大哥報仇雪恨,可是礙於其武功仍然未及某人,最後,他不惜犧牲自己一切的前途、愛人、幸福,將自己投進據說可令人變成夜叉的夜叉池!他誓要化為可怕的夜叉,回來為他最敬重的大哥清算一切!」

斷浪當場一愕:

「啊?那……你這位叔叔,豈不是那個一直於天蔭城一帶流傳的傳說,那個曾為知已好友不忿投池的男人?」

主兒傷感頷首:

「是的!一直流傳的夜叉故事,正是曾經很疼愛我、我卻記不起其容貌的……那位叔叔!」

斷浪勢難料到,關於那個男人誓要投池成為夜叉的流傳,原來真有其人!更不虞此人與眼前的玉兒扯上關係,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