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傷痕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只因為她不忍心.

只因為她——有心.

只是,斷浪雖然無限感激孔慈,惟在他的目光之中,可有一絲遺憾?

一絲仍未能等到那個人前來相敘的遺憾?

「斷浪,我……其實早已……上床……睡了,但……因翻來滾去……也未能成眠,所以……我想,或許……你也未睡著,於是想找你聊聊罷了……」

是嗎?這真是孔慈的理由?孔慈為了不想令斷浪感到她在同情他,胡亂編了一個理由,但這理由實在太差勁了!最愚蠢的人也可聽出她在說慌!不過看見孔慈給冷風吹得在顫抖的芳軀,斷浪又怎忍心倔強地拒絕這姍姍弱女雪中送炭之溫情?

然而,正當他欲替孔慈拿過她手中的小包袱時,正當他欲謝謝她的一番心意之時,斷浪遽然發覺,孔慈竟一動不動!

她赫然呆住了!

她似乎看見了一些她無法置信會在此時出現的東西,而她看見的東西……

正就在斷浪身後!

「孔慈,你……怎樣了?怎麼整個人呆呆的?」斷浪剛想拍拍孔慈的臉,誰知與此同時,他猝地又聽見自己身後傳來「霍」的一聲!接著……

一襲華貴的外衣已披到他精赤的身上!

那襲外衣,他相當熟悉!外衣原本的主人是……

斷浪陡地心中一動,他悽惶回首一望……

他也像孔慈一樣,無法相信!

誰料到,在這個斷浪已放棄了希望「他」會出現的時候,在這個斷浪已百遍千遍安慰自己,「他」只是因一時心亂而忘了今天是何日子的時候,「他」,卻奇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聶風,他不知於何時,已又異常內咎的站在目定口呆的斷浪與孔慈眼前!

他終於也來了!

只是這次他的內咎,卻是因為對不起斷浪而內咎。

※※※

聶風何以會突然在這裡出現?

也許真的要謝謝步驚雲。

緣於當聶風緊隨步驚雲,以為天下會發生了什麼大事之時,方才發覺,天下如一條沉睡的東方巨龍,並未有事發生,而步驚雲在掠至這帶之後,遽然已於無邊寂寞的萬簌中消失,歸向他黑暗的歸宿之中。

是步驚雲故意引聶風來此?

他真的這樣無聊?抑是因為,他並不認為這樣做很無聊?

聶風不知道,他只知道,當步驚雲引他掠至斷浪馬槽附近的時候,他終於猛地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

斷浪與孔慈目定口呆的看著聶風,半晌也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聶風首先說話:

「浪,對……不起,我,竟然為了私事已忘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乍聞聶風說話,斷浪方才如夢初醒似的,他不想聶風難堪,連忙搔了搔自己的腦袋,強顏笑道:

「哈哈,我們是……好兄弟,風你怎麼要說起……道歉話來了?其實你也沒有忘了呀!看,你如今不是也來了嗎?遲來總較沒來好呀!」

他總是如此,總是忙不迭為聶風打圓場!

惟是,實情卻是,若聶風並未為步驚雲所引,也許,他真的忘記這一年一次的敘舊之情了!真相不是不悲哀的!若斷浪知道的話……

不單斷浪忙著為聶風打圓場,就連孔慈也忙著打圓場,她趕緊一笑,道:

「是呀!只要人來了……就好了!風少爺,我……已為你們準備了飯菜,不若先吃點東西,才把茶敘舊吧!」

斷浪也道:

「不錯!風,這裡風寒露冷,容易著涼,你……又將你的外衣給我披上,只得內衣,不若先到我的小廬裡歇一會吧!」

斷浪說這話時,不由自主的欲以手輕搭聶風的肩,這原是好兄弟的自然表現,然而就在他的手將搭未搭之時,,卻硬生生於半空中凝頓了!

只因他忽然醒覺,自己這雙手適才剛洗畢三十多匹駿馬,這雙手碰過馬尾上的馬糞,這雙手,是一雙又臭又汙的——賤手!

他驀然發覺,原來……他與聶風之間的距離已愈來愈遠!聶風是地位無比尊貴的天下會少爺,他卻是比一般天下門眾更不如的下賤小馬伕!一堆神憎鬼厭的糞!他……那隻又髒又臭的手,可會真的忍心搭在聶風的肩上,教最尊貴的絕世好玉蒙上馬糞?

他不配!他真的已不配把手搭在聶風肩上!僅是一個如此小的動作,僅在此將搭卻不想搭救的一瞬間,斷浪可憐的臉上已變換了四。五種顏色,他羞愧?更極度自慚形穢!

時光彷彿就在這剎那間凝住,卻就在斷浪不知應否自漸形穢地抽手之時,一隻堅定不移的手,驀然已勇敢地將斷浪的髒手,硬生生按在自己肩上!

聶風……

斷浪無比訝異的看著聶風,看著他那張義無反顧的臉,萬分疑惑,愣愣低喚一聲:

「風……」

聶風卻仍舊未有為自己的肩膊被斷浪的髒手搭著,而流露半絲厭惡,相反猶語重深長的道:

「別要自卑。」

乍聞好友一名鼓勵的話,斷浪不期然鼻子一酸,很艱難才擠出一絲相當辛苦的笑容,訥訥的道:

「但……,風,我的手……實在太髒……了,也……太不配,我……」

「不!」聶風緊緊握著斷浪已搭在他肩上的手,斬釘截鐵道:

「這是我聶風畢生最好的好兄弟的手!怎會不配?」

他說著定定看著斷浪,道:

「浪!你是為我而留在天下受這些不必要的苦!若我還嫌棄你這好兄弟,我聶風還算什麼東西?可惜這些年來,我一直為雄霸營營役役,無暇顧及你,也無法在雄霸的嚴令下接濟你,一切一切,都是我不好!」

一旁的孔慈驟聽二人所言,早已淚盈於睫,斷浪不想情況過於難堪,連忙又強顏笑道:

「風……,你何須……如此深怪自己?這一切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從不後悔當初自己所下的決定!試想想,若當初我真的隨獨孤一方回去無雙城,恐怕……今已在無雙城陷時死掉了,哈!大難不死,也許總有後福……」

斷浪說時,又用餘下的一隻搔了搔自己的腦袋!當他在自我安慰的時候,他總是如此,但這個自我安慰的動作掩不了他所曾經歷的百種折辱辛酸。

聶風看著他那張可憐兮兮的髒臉,卻還在強裝倔強,心中著實不忍,他道:

「不!浪,你已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你一定要把握機會翻身!」

斷浪一怔,呆呆問:

「什麼……機會?」

聶風道:

「難道你還不知道,雄霸要選第四天王的事?這就是機會!」

斷浪驟聞「天王」二字,一張臉更是無限自卑,「天王」與「馬伕」,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他的頭垂得很低很低,訥訥的道:

「天……王?我……行嗎?」他真的很自卑。

「你是南麟劍首之子,也是我爹聶人王一生最敬重的對手之子!你一定行!」聶風要強硬給他信心。

「但……」斷浪眼角斜斜一瞄那給丟在暗角,滿是狗糞,仍「獰笑」著等候他清理的臭靴子,自卑之心更重,他的頭愈垂愈低,答:

「但……我的手曾洗過……無數狗糞馬糞,這樣……下賤的……手,真的……會成為……天王的手?天王,對我來……說,好像已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說真的,他自己也無法相信!

聶風順著斷浪的目光,看著那堆滿是狗糞的臭靴子,心中不禁怨恨難當!就是這些狗糞馬糞,多年來一直將他的好兄弟斷浪鬥志消磨,就是這些粗賤生涯,將懷著大志的熱血男兒羞辱得面目無光,一生一世也抬不起頭來!

不!他一定是這個一直默默守在他身畔的好兄弟斷浪,再次抬起頭來做人!

做——

天王!

不由分說,聶風在一氣之下,矍地一把搶前,俯身一執,他赫然……

他赫然就這樣蹲在地上,以水替斷浪清洗那些滿是狗糞的臭靴子!

天!斷浪與孔慈簡直看得瞠目結舌!孔慈當場高呼:「風……少爺……你……你……」

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向來朝思夜想的風少爺,竟會主動……

斷浪雖看得瞠目結舌,但他並沒驚呼,而且不知為何雙目更不期然泛起一片淚光,他看著聶風不惜紆尊降貴,學他那樣蹲在地上洗靴子,不禁惻然道:

「風……你,這樣做……又……何苦?你……沒必要為我……這樣做。」

聶風卻一面努力的洗,一面義無反顧的答:

「不!是有必要的!因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

「這個世上,沒有人生而會成天王!在你眼中,我雖已是神風堂主,更是天下第三天王!但,天王也可以和你一樣洗這些臭靴子,天王也和你一樣!而你,也是和天王一樣!」

「只要你肯發奮,你亦一樣可以成為天王,絕不是夢!」

對於聶風這樣義無反顧的鼓勵,斷浪真的無語可說,他登時狠狠咬了咬牙,振作地答:

「很好!」

「風,我就聽你的話!」

「立志成為天王!」

甫聞斷浪終於立志,聶風不期然感到安慰,可是一直洗著靴子的手猶是未有半分稍停,他雖然未有回首看斷浪,但已點頭稱許的道:

「能立志,這就好了。」

「浪,一會我給你一些銀兩,明天,你到山下買件象樣點的衣裳。」

斷浪一楞,問:

「風……,我們不是說過,我們之間的友情,絕不牽涉錢銀。利益的衝突的?而且,你為何要我買象樣的衣裳?」

聶風搖頭嘆息:

「浪,別再逞強了!兄弟之間,真的不能涉及金錢嗎?」

「我給你的錢,只是暫時權宜之計!別忘記,你要立志成為天王,也需別人瞧得起你!你以為數天後雄霸檢閱少年徒眾時,他會因為你那件又臭又髒的衣裳而對你另眼相看嗎?只怕他早已掩著鼻子走了!」

是了!無論在何處何方,人在江湖,便不免先靠衣妝,這是不爭事實。

聶風又語重深長的續說下去:

「浪,別要再拘限自己!別要再介意別人怎樣看你用我給你的錢!你要拿出勇氣來抬起頭站在檢閱大會之上,堂堂正正以實力告訴所有曾輕視你的人,你是南麟劍帥了不起的兒子!」

「你千萬不能令我和孔慈愛,甚至你仍生死未卜的爹失望!」

「你爹斷叔若在這裡,他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如此卑躬屈膝苟存下去!」

聶風說到這裡,本一直在洗著靴子的他終於回過頭來,滿有信心的凝視斷浪,他看來對斷浪極具信心!

「風……」斷浪本仍想詳盡說些什麼,可是一時語塞起來,竟答案不出半句話。

對於聶風為他洗這些中人慾嘔的臭靴子,以及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還是不知該如何感激,還是像五年前那個寒夜一樣,他縱有千言萬語,卻又——

欲說已忘言。

但知已之心之情,已經深深暖烘了他的心。

※※※

就在距馬槽遠處的一個小山崗上,正有一顆不知是冷抑熱的心,在遠眺馬槽內三顆熱烘烘的心。

步驚雲!

原來,他仍在附近!他只是在引聶風的途中,於適當的時候消失。

但見此際的步驚雲,冷冷的嘴角竟嶄露一絲罕見邪笑,沉聲自語:

「對了,

斷浪——

南麟劍首之子。」

「你,也別要令我……

失望。」

邪邪的沉呤聲中,步驚心身上的鬥蓬猛地又傳出「伏」的一聲,一揚,他的人,又如一隻黑色的蝙蝠般,劃過寂寞夜空而去。

什麼,就連步驚雲亦不欲斷浪令其失望?

是否,縱然步驚雲平素看來無視斷浪,總與他擦身而過,但在死神的心中,也暗地為雄霸等人對斷浪的折磨感到不平?抑或。

死神也認為當年他在凌雲窟所見的南麟劍首斷帥,他的兒子斷浪也應是足可分水斷浪之材,絕不該在馬槽內埋沒一生?

只是,無論步驚雲所持的是何種理由,今夜他所幹的這件在許多人眼中皆認為無聊的事,斷浪終其一生,也可能不會知道。

只有一個聶風,才知道步驚雲所幹的無聊事。

才隱隱猜知他的雲師兄,難為知已難為敵的一顆神秘莫測的心。

※※※

不過,聶風與步驚雲卻全都忽略了,今夜,原來還有兩個也在窺視的人。

正當步驚雲挾著漫天寂寞而去的時候,在馬槽彼方的另一個山頭,正有兩條人影步出樹叢,這兩條人影赫然正是——

總愛找斷浪麻煩的秦寧父子!

秦寧凝重的道:

「想不到,連聶風也想斷浪成為第四天王,佼兒,看來,你若要成為天王,又多了一個對手了。」

秦佼不屑的道:

「爹,你無須如此凝重!斷浪那狗雜種豈是我的對手?更何況幫主向來對他視若無睹,根本不足為患!」

秦寧擔憂的道:

「不!佼兒,你錯了!爹身為總教,當年斷浪甫入天下,我一眼已瞧出他的資質!他的資質絕不比聶風遜色,只是他一直未遇上適合的機會罷了!而且至目前為止,他武功的底子也不弱,若在檢閱大會中被幫主選中迎戰風雲霜三人,相信他未必不能接他們五招以上……」

「他,甚至比你更好!」

「他對我們的折磨諸般容讓,只是因為不想觸怒我們犯下會規,他只是為聶風而留在天下,消磨了鬥志。」

驟聞自己的爹也在讚許斷浪,一直不把斷浪放在眼內的秦佼不免著急起來,問:

「那……爹,我們該怎樣辦?」

秦寧狡獪一笑,胸有成竹的答案:

「毋庸操心。」

「雖然幫主在檢閱大會時未必會挑揀斷浪作為五個候選天王之一,但,為防萬一,爹已想出了一個……

徹底解決斷浪的方法!」

哈哈哈……」

秦寧說至這裡不禁仰天獰笑,那種笑聲,彷彿已在宣判,斷浪在其眼中已是一個廢人。

※※※

夜叉池仍在等待著,等待著一個熱血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