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甫抵天下會的渡頭,斷浪已第一時間告別聶風與孔慈,飛奔回他的馬槽。
緣於為了陪伴聶風這鬱鬱寡歡的好朋友,他已虛耗了不少時光,他每天除了須向天下會那些稍具權力的頭目敬茶遞水外,還要清洗三十多匹駿馬!
好不容易及時趕回自己那個汙髒無比的馬槽,已經開始日落西山了,而斷浪更可以遠遠眺見,有兩個人已站在他的馬槽之外。
那是兩個經常愛找他麻煩的人!
秦寧!
與秦佼!
※※※
秦寧是訓練天下會初入門少年徒眾的總教,已經快要四十歲了,秦佼則是秦寧之子,今年約為十七。八歲,據聞武藝盡得其父真傳,不過眉宇之間盛氣凌人,經常恃著其父秦寧是總教,在天下會內作威作福,欺壓不少門下婢女!
這兩父子更專愛找斷浪麻煩,緣於當年雄霸納了步驚云為徒後,秦寧自恃自己的兒子資質也很不錯,若幫主有意再納第三個弟子,相信非其子莫屬,豈料後來雄霸竟又納了聶風為徒,故秦寧父子一直對聶風懷恨在心。
「恨」屋及烏,他們雖不敢欺負幫主的弟子聶風,卻可肆意欺負任從他們凌辱的斷浪!
就像此刻,他們乍見斷浪如此晚才回馬槽,那個滿臉盛氣凌人的秦佼登時臉色一沉,破口大罵:
「他媽的!斷浪你狗雜種往哪裡撒狗尿去了?這麼晚才加回來?你知否明早我和爹要訓練三十多個少年徒眾馭馬?但你瞧!馬槽內的馬比你還要髒還要臭!你教他們怎會願意騎上去?」
斷浪這段日子總是遲了洗馬,其實是為了陪伴聶風,面對如此高聲辱罵,若換了是當年剛入天下的小斷浪,早已悲從中來,淚盈於眼了,然而多年在天下會的勞役,早已將其自尊及鬥志消磨殆盡,他雖然並非可以隨意向任何人卑躬屈膝,但對於任何凌辱,早已練就視若無睹的神功,斷浪只是木然的答:
「放心!三十多匹馬,我一定會在明早之前洗刷乾淨,準備妥當。」
說著已不想再理會秦佼那瘋狗般的吠叫,捋起衣袖,正欲往打水洗馬,誰知一直在旁的秦寧總教,此時卻張口冷笑:
「小雜種!你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在翌晨準備一切嗎?請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邊還有些什麼?」
斷浪順著秦寧所指望去,只見馬槽其中一個暗角,不知何時竟堆滿三十多雙布靴子,這些布靴子盡皆汙穢不堪,最令人難受的是,所有靴底,盡踏滿——狗糞!霎時本已臭氣薰天的馬槽,更混和了中人慾嘔的狗糞味,斷浪見狀不由眉頭一皺,此時秦寧又獰笑道:「看見了吧?臭小子!記著!明天一早,你一定要擦好這裡三十多雙染滿狗糞便的靴子,以及清洗所有馬匹,預備給那三十多個少年徒眾馭馬!否則若明早我發現任何一隻靴子還有少許狗糞臭味,我便要你給我舔乾淨它!」
「佼兒!我們走!」
說著已與其子秦佼掉頭欲去,只是秦佼在臨走前還回過頭來朝斷浪陰陰一笑,揶揄道:
「嘻嘻!我秦佼真不明白!其實你從前好歹也是南麟斷帥之子呀!你在天下會又不是有很大的作為!何以還老是呆在天下?難道真的天生便是洗狗糞的狗雜種嗎?」
「哈哈哈哈…………」
揶揄聲中,秦佼與其父已趾高氣揚而去!
這個世上真的有天生洗狗糞的狗雜種嗎?
當然不!
也只有斷浪一個知道,他為何要留在天下。
※※※
馬兒都很乖,並沒有太大的掙扎,溫順的讓斷浪為它們洗刷,或許,只因為與斷浪相處日久,早已認定這滿身寒微的小子是它們的同類或朋友吧!
也或許,馬兒認為他每日遭人不斷勞役,甚至比它們要被人騎更苦命吧!
然而坎坷苦命,雖早已把斷浪小時希望能夠有朝吐氣揚眉的鬥志消磨殆盡,卻仍未撲滅他每日生存的快樂。
因為他仍可留在天下會呀!留在他最好的知已朋友聶風生活的相同地方!和自己的好友如此接近!他很快樂!
天大地大,他本可四處闖蕩,何處不能容身?甚至當年還可投效仍未亡城的獨孤一方,或許早已有一番作為亦未可料,可是,他偏偏選擇留在天下,只因蒼茫大地,他最珍惜的友情僅在天下會才可延續。
正如他自己曾對聶風說過,翻身的機會還多著,但在這世上對他最好的朋友。……
卻只得聶風一個!
若失去了聶風這個知已朋友,便再也找不回的了!
他是為了聶風而留在天下,任由呼喝勞役,為了聶風,他甚至已忘了當年其父斷帥於凌雲窟失蹤前交給他的遺物——那軸載著斷家蝕日劍法的字卷!斷帥曾叮囑他必須在十五歲時方可開卷習練,然而如今斷浪已十六歲了,為了聶風而消磨了鬥志,早已令他連那捲東西也不知丟在何方了!
快樂對於斷浪而言,原來就是與聶風這段交情如此簡單,只要真摯的友情千載不變,他即使一世在天下為驢為馬亦在所不惜!
但,友情真的可以千載不變嗎?
友情總是如此!許多時候,小時候真摯的友誼,都會隨著雙方日漸成熟而有所改變!當時情真,只因為仍天真呀!但……
可憐斷浪,他對聶風的友情真的未曾有變,然而卻不敢肯定,聶風是否開始變了?
自從聶風從傾覆的無雙城回來之後,好像已變了不少,開始心事重重,彷彿經常在思念一個人,一個夢,許多時候,甚至斷浪在他身過,他也不大察覺。
後來再經過去時幽若此事之後,聶風更是為對不起幽若的濃情厚意而鬱鬱寡歡,日夕若有所思。
斷浪雖備受忽略,惟心想這亦難怪!畢竟聶風較他年長,也是該談情說愛的年紀了!男孩子心中有了意中人,總不免會忽略與自己曾稱兄道弟。肝膽相照傻的好友!也許斷浪他日有機會認識一個令自己一見難忘的女孩子時,可能也會同樣忽略聶風!屆時聶風一定會惡有惡報的!哈哈!斷浪一面洗馬,一面想到這裡,不由搔了搔自己後腦,傻傻一笑,他自己安慰自己!
其實他真的很傻!還記得自從回到天下甦醒之後,半月之前他也曾往山下的天蔭城溜達,那時候遇上一個江湖相士給他看掌,說他將來會成為什麼人中之龍,不過先要斷絕友情云云。
斷浪向來視聶風是生死與共的知已,要他背棄聶風真是說什麼也難辦到!當時他一怒之下,毅然取出匕首割斷代表自己霸業的官祿紋,以斷掌破命明志,以示對好友不棄之心,如今斷浪迴心一想,才方記起自己的斷掌之創仍未完全愈全,一面在洗馬之時,還在隱隱作痛。
然而,他從沒後悔曾為聶風斷掌明志,更從沒告訴聶風那件事,亦從沒給聶風任何機會瞥見他掌中暗藏的傷痕!
那是代表他對聶風友情之深,令即使在天下低賤如狗的他感到驕傲的傷痕!
縱使聶風近來忽略了他,斷浪亦毫無怨言!
許多時候,太過接近。熟悉一個人,總會將那人逐漸忽略。遺忘。
太過熟悉,其實是一種遺忘。
情形就如子女遺忘父母心意,朋友遺忘了朋友之情一樣……
惟是,聶風縱然暫時忽略,遺忘了斷浪的感受,有一件事,他是絕不該遺忘的!
他不該遺忘今天這個日子。
今天,真的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很值得慶祝的日子,聶風是不該不記得的!斷浪一面在汙髒的馬槽內洗馬,一面想到這裡,一直對任何屈辱無動於衷的心,不由隱隱抽搐一下,他不期然翹首看著馬槽外已夜幕低垂的天空,心想:
「風,你真的已不記得了嗎?」
「你,真的……已不在乎了?」
※※※
夜已漸深,風也漸寒。
已經是十月天了,看來不久之後亦將會下雪。
嚴寒的天氣,不僅令人瑟縮,也容易令人想起,嚴寒天氣下那些比自己更可憐的人。
孔慈已夠可憐了,然而此際正在步驚雲寢居侍候
步驚雲晚膳的她,如今在想起一個可能比她更可憐的人。
天下會向有嚴例,所有婢僕,一日三餐,都不能與主子同席,以示尊卑有序,故此縱然步驚雲從沒視孔慈為婢,更毫不介意她與他同席吃飯,孔慈卻自覺身份低微,從未與她敬服的雲少爺吃過半頓飯。
正如此刻,孔慈還是恭恭敬敬待步驚雲用罷晚膳之後,為他收拾其餘碗筷,步驚雲向來吃得很慢,也吃得不多,但雄霸強硬規定他的三名入室弟子一定要吃最好的,故而每一餐,步驚雲所餘的飯菜實在相當豐富。
孔慈看著這些佳餚美食,當中更有些是步驚雲還未吃過分毫的肥美烤雞,一想起烤雞,孔慈不禁就想起一個自小已很喜歡吃烤雞,卻又不常有烤雞吃的可憐人……
此刻的他,一定相當寂寞吧?一定也在想,究意,聶風會否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一念及此,孔慈不由咬了咬牙,鼓起勇氣問已盤坐床上。閉目調息的步驚雲,道:
「雲少爺,你……今晚所吃的飯菜,還有……兩碟原封未動……我……可不可以……將它們……送給一個人?」
步驚雲並沒回應,也沒張目一看孔慈,孔慈素知他的脾性,若他有意見,他會破例發言,若他同意,他反而根本不會有任何表示。
乍見步驚雲已經默許,孔慈當下芳心竊喜,連忙找來一塊清潔的紗布,將那兩碟雞菜小心包好,正欲步出寢居拿給那個人,誰知在此時,忽聞身後的步驚雲漠然的吐出一句話:
「你
要送給誰?」
孔慈不虞步驚雲會有此一問,當場止步,回臉看著仍是閉目盤坐的步驚雲,支吾的答:
「雲……少爺,這些菜……我是……帶給斷浪的……」
步驚雲聞言,緊閉的雙目亦為之眉頭一皺,孔慈見其眉頭蹙起,心想斷浪以前曾對雲少爺不服,如今亦與步驚雲沒有兩句,她惟恐步驚雲會改變主意,慌解釋:「雲……少爺,是這樣的,孔慈今日想帶些吃的給……斷浪,只因為……今天是斷浪的一個……特殊的日子」步驚雲仍沒回應,也沒張目,孔慈唯有繼續慌慌張張的解釋下去:
「今天,其實是……
斷浪與風少爺結拜為兄弟的日子!」
※※※
什麼?原來今天竟是斷浪與聶風結為兄弟的大日子?難怪孔慈曾說應該好好慶祝了!但,二人雖是知心好友卻是哪個時候結拜的?
「還……記得,五年多前,就在雲少爺還未在樂山水災失蹤之前,獨孤一方曾上天下挑,最後其子獨孤鳴被風少爺重腿所挫,大滅威風!獨孤一方為著向幫主作少許報復,便遊說斷浪離開天下加入無雙,最後,都因斷浪顧念與風少爺的友情而遭拒……」
「亦因此事,風少爺與斷浪友情更深,但……為怕幫主阻撓,二人遂暗中結拜為兄弟,即使雙方如何忙,每年今日都會把茶暢敘結拜之情,年年如是,一直未失未忘,但今年……」
「風少爺不知何故,總是心事重重,好像連這個象徵他兄弟倆的重要日子也忘卻了,今日從湖心小築回後更不知去了哪裡,依我看,風少爺是因一時的心情紊亂而忽略了斷浪,但……可憐斷浪在今夜這個應該好好慶祝的日子,依然……只得自己獨自一個……」
「雖然他今日曾說,即使不慶祝……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我知他其實是口硬,他不想已很亂的風少爺再為他而煩惱,只是此刻的他,心中……一定很……落寞……」
「所以,雲少爺,孔慈很想……去陪伴斷浪,希望他能……好過一點……」
步驚雲聽罷一切,不動的冷臉之上依舊恍如無動於衷,只是隔了良久,他終於緩緩吐出一句話:
「好。」
「去!」
孔慈聞言登時大喜,歡天喜地的帶著那兩碟菜,千恩萬謝的步出門去。
而就在孔慈甫離寢居之際,一直閉目的步驚雲終於徐徐張開眼睛。
好光亮的一雙眼睛!無論身處的地方何等陰暗,步驚雲的一雙眼睛永遠是最亮。最令人心寒的。
然而,此刻他的眼睛,竟然已沒有了往常那種令人心膽俱裂的森寒之意,相反流曳著一絲惋惜。
這絲惋惜似是在說:
「聶風。」
「你
不該」是的!也許在死神詭譎的心中,也認為聶風這段日子縱使如何心情紊亂,也絕不該忽略了身邊一個生死與共的好兄弟之心。
死神,在他無法忘記的過去中,也曾錯過一個與其亦是知已亦是慈父的霍步天,他甚至還未及叫他一聲爹,霍步天便已經死去,成為一個死神永遠無法補償的遺憾……
子欲養而親不在。
友欲敘而朋已去。
任何人也不該錯過。
故而,就在步驚雲雙目一張的同時,遽地又是「蓬」的一聲,他所披的鬥蓬亦隨之一抖,他的人已御風而去。
他要去哪?
※※※
此際的聶風,到底去了哪兒呢?
原來,他就在天下會東面一個門下罕至的樹林內,內咎,自責。
還記得,那次他在無雙城中徹底失去了夢的蹤影,他雖傷心,但仍未自責,惟這一次,他卻為了幽
若而深深內咎。
緣於他並非鍾情於幽若,正因並非鍾情,故而更慚愧於幽若曾為他所作的無私犧牲,更覺辜負她太多……
可是,聶也自知如此內咎下去不是辦法,只是今日在看見形單隻影的幽若後一時不能自己,而如今,他的情緒亦開始漸漸平伏下來。
而就在他情緒逐漸平伏下來之時,他又驀然發現一件事!
夜空之上,赫然有一隻巨可及人的蝙蝠急速劃過!
這世上怎會有一隻如斯巨大的蝙蝠?不!聶風眼快,他當場已認出這隻根本並非蝙蝠!而是一個比蝙蝠更難令人接近。親近的人!
他的雲師兄——步驚雲!
「啊?雲師兄……向來萬變不動,更甚少會如此……,急展身形?難道……」
「天下會有大事發生?」
驟見步驚雲於半空中急速掠過,聶風陡地感到事有蹺蹊,當下亦不再細想,以「捕風捉影」的身法窮追而去!
不動的死神真的因為天下會有事發生而動身?
也許未必。
步驚雲動,大都只因為一些他自己喜歡的原因。
步驚雲,就是步驚雲。
誰都無法想象他腦海內盤算著什麼。
有時候,他動,也許只由於一些在別人眼中認為是……
很微不足道,很愚蠢的理由!
※※※
終於洗罷最後一匹馬了。
斷浪不禁吁了一口氣,不過渾身已給洗馬的汙水弄得溼臭不堪,夜風又開始張狂起來,不停往他身上吹拂,那種又臭又溼又冷的滋味真不好受!
只是斷浪也熬慣了!他還有三十多雙滿是狗糞的靴子要擦呢!這種生涯,唉。……
他真的需要受如此的苦嗎?即使跑往外面的世界,當一個最平凡的店小二,待遇也不會如此待遇吧?
但待遇,有時候是難如此斤斤計較的!
在天下,他的待遇,是聶風!
一切都是為了聶風!
也慶幸可以為了聶風!因為如果連一個自己可為他幹任何事的朋友也沒有,斷浪才是真正的命苦。
天地良心,他為聶風所幹的一切,只是出於一顆單純為友之心!
斷浪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經溼透,那是他唯一的一襲衣裳,若不及時清洗弄乾,明天也許便沒有衣服穿了。
他於是脫下外衣,放到一個盛著清水的盆裡洗了數遍,然後又把外衣掛在馬槽外待其風乾,可是洗掉外衣之後,呼呼北風吹在他精赤的上身之上,更令他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縱是一個熬慣苦頭的人,但天威難敵,斷浪只好緊咬牙根忍受嚴寒,本來他還有一件聶風送給他的棉被,惟如今他身軀如此髒臭,在未洗妥那三十多雙臭靴子前,他還不能沐浴,既然未能沐浴,也就不能披上聶風送給他的棉被。
只因為那是迄今年內在他短而卑微的半生裡,最珍之得之之物!絕不能弄汙!
既然不想弄汙好兄弟給自己的棉襖,便得付出熬冷的代價!斷浪唯有赤著上身,在馬槽外的小井飛快打的兩桶水,正欲快快洗妥那數十雙臭靴之際,誰知就在這個他孤單無援,獨力與寒冷及臭靴戰鬥的時候……
忽地,他的身後傳來一陣晚風拂起衣袂的聲音!
斷浪的鬥志縱然已消磨殆盡,但當年隨父所習的武功也是不弱,多年來他雖忘了要揭開那捲斷家蝕日劍法之謎,惟武功並未退步,更因他經常幹粗重工夫,內力也增進不少,斷浪還是相當醒覺,他聽見了!
他隨即回首,一望,便看見正有一條人影,站在他的身後!
斷浪的雙目迅即泛起一絲喜悅之色,因為寒夜如冰似雪,天寒地凍,那條人影本不應冒風前來的,所以斷浪不單喜悅,還相當感激.
「孔慈?」在如此孤單的夜裡,竟然有人不惜拿著一個裡著飯菜的包袱前來相伴,斷浪一時之間真不知該如何說話,孔慈如此荏弱,她其實是不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