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聶風一直已將神秘人與應雄的耳語聽在耳內,心知應雄如今要去那個地方,此時他亦饒有深意的道:「慕前輩,我知你要趕去那個地方,祝你……」
「再次在那裡掌握你自己的命運!」
哦?為何聶風會祝應雄再次掌握自己命運?應雄將要趕去那裡幹啥?應雄與那神秘人聞言微微一愣,但隨即會意;應雄溫然一笑:「好!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在我與無名那代之後,江湖上又出了兩個足可天塌不驚的聽見一切的年輕人,你們看來也和我倆當年相當年紀,相信,你倆日後必能在武林再次掀起一番風雲!」
「年輕人,我慕應雄要去了——」應雄話聲未完,他的人遽地已化作一道白色匹練似的劍影,剎那間已穿寮而出,在其勁風所捲動的氣流中,只隱隱還傳來他留給那神秘人及茶寮掌櫃的一句話……
「謝謝你為告訴我真相而苦尋我十多年……」
「也要謝謝掌櫃從來未有對我這金狗白眼……」
「再見!」
再見二字乍出,應雄的人已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可知多年來他的功力早已全復,若以其功力重出江湖,肯定可掀起軒然大波,只是,他已不再希罕這些……
其實由始至終,他都不曾希罕這些。
也許他如今最想幹的事,便是再到「那個地方」,再次掌握自己的命運!
那隴山四君子一直在暗暗以內力自行解穴,此時亦終於解穴成功,眼見應雄已如劍消失,不由又急又怒的一面追出,一面破口大罵:「慕應雄你這金狗別要走!你以為單憑你與你那個二弟的故事便可感動我們?我呸!聽了你們的事,我們如今更肯定那個武林神話通金賣國!否則他怎會力拚五萬中原精兵護你?嘿!凡與金狗交往的,就是賣國走狗!狗!狗!狗——」
最後的一個「狗」字甫出,四人忽地發覺自己已再說不出話來了!他們的咀巴,遽地被人在一剎那間重摑數十記耳光,摑得咀巴也腫得無法說話,而他們本已衝開的穴道,又已再度被制!
茶寮內所有賓客盡皆譁然!因為出手重摑、制住四君子的人,赫然是那個一直如萬載石像不動的——步驚雲!
但見步驚雲在重摑四人之後又再如石像紋風不動,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話:「冥頑不靈,才是真正的狗。」
不單茶寮賓客譁然,就連聶風也相當驚異,向來不為任何所動的雲師兄,今日卻動了,他動,是否因為,狂傲一生、只求無愧於心而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應雄,與他,也有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苦衷?
而就在步驚雲制住四君子之間,那個神秘的不速之客,亦遽地不見了!
聶風本來仍有兩個疑問;他還想一問這神秘的不速之客,究竟……
當年應雄既然沒逼皇帝簽下割地條約,那他到底逼皇帝簽下了些什麼?會令皇帝不惜御駕親征,出動五萬甚至更多的精兵,亦誓要密奪回?
還有,當年僧皇叮囑不虛要在無名及應雄的一生中悟,不虛到後來究竟悟出甚麼?
不過,聶風忽然記起,在他所看過近廿年的中原歷史上,上一代的中原皇帝,初期本是對草民苛徵雜稅,荒淫無道,但突然有一天,皇帝性情大變,再不重稅苦民,也再不荒淫無道,從此勤政;與其說是皇帝回頭是岸,倒不如說,他可能有要害痛處被握在某人手上,致使他一直唯恐當日被脅的醜態證據會公告天下,而才會一反常態,勤政利民。
而這要害痛處,極有可能,是一卷並非載著割地的條約……
而是一卷由一個金人逼他所籤,以後要他勤政愛自己國民的條約……
一個金人居然會逼中原皇帝愛他的子民?這聽來異常荒謬!但聶風深信,神話之兄慕應雄,就是如此一個令人感到荒謬卻又可敬的人……
然而,究竟不虛最終在無名和應雄的命運中悟出甚麼?聶風便無法猜知了!
也許,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方才知道不虛悟了一些什麼,這個人就是——不虛自己!
如果,有一個人能進入彌隱寺,能夠進入寺內放置僧皇圓寂後金身的「金佛堂」,便會發現,僧皇金身手上握著一張短箋。
便會發現箋上寫著不虛最後想對其師所說的話:「師父,弟子終於明白,你要我在他倆的命運之中悟些什麼了……」
「原來,你要弟子所悟的是:人不應輸給命運,人應將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生命並不在於命運好壞,只在乎戰勝命運的過程!」
是的!這就是不虛最後所悟!
生命的成敗,並不在於所定的命好不好;無論命好與否,人都應努力活下去,戰勝自己的命;而無論到最後能否戰勝自己的命,在與命運對抗的過程中,所遇的一切人、一切情、一切義,才是最最最重要、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所以,不虛真的悟了!因為在他一生的命運之中,他也曾有兩個他引以為榮的英雄朋友!也有一段他畢生難忘的生命歷程!
無論最後他這和尚的下場如何,他活過,也開心過,也因兩人的情義感動過……
一生已經無憾。
這裡,也有一縷曾活過、開心過、已經無憾的芳魂。
小瑜。
但見在一已破舊不堪的石屋廳堂之內,放著一塊殘舊卻又整潔的靈牌,上刻著依稀的四個字——小瑜之靈。
這石屋,為何會安放無名亡妻小瑜之靈?且靈前還有香跡?明顯時有人誠心供奉?到底是誰人如此有心?會為一縷痴痴芳魂,每日誠心上香?
這小屋似曾相識,瞧真一點!卻竟然是當年小瑜安置那七、八個公公婆婆的地方!可見這小屋已相當「老」了,而那些公公婆婆,想必已盡皆物故!那,到底是誰將小瑜之靈安放於此?還每日上香?
時近黃昏,一個粗衣麻布的女人遽地回到小屋,她看來是剛乾完生計趕回來,她趕回來,只因她要準時早晚為小瑜的芳魂上香。
可見她真的很有心。
只是這女人的一雙上香的手,卻是粗糙得很!粗糙得如同她薄命的一生!她顯然每日都是幹盡粗活,不過很難得的是,她仍可一個人長居這裡!獨自過活!
但見這女人一面上香,一面還在黯然沈吟道:「小瑜姐姐,謝謝你生前對孤單的我百般照顧我,可惜……天妒紅顏,未老紅顏身先斷,唉……」
哦?這女人居然稱小瑜作「小瑜姐姐」?她到底是誰?
女人上香完畢之後,終於緩緩回過頭來,瞧真一點,啊?這女人的臉……?
天!怎麼可能?這個誠心為小瑜之靈上香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是……
小?瑜?自?己?
那靈牌上的小瑜,又是誰?
但見不見十多年的小瑜,一張臉已成熟不少,只是歲月仍未抹去她當年那份美人胚子的「蛛絲馬跡」,唯一的不同,也許只是她當年的一雙似玉般滑的手,已因多年的耕種生涯而粗糙了許多許多……
但,她不是早已嫁予無名為妻?更慘被毒殺的嗎?她何以尚在人間?且還向自己的靈牌上香?
全因為,靈牌上的小瑜,並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同名的薄命紅顏……
還記得當年所有流傳的戲曲,男男女女,最後總能劍合釵圓,可惜,現實的故事,卻總是無法如瑰麗的戲曲一樣如意。縱然不虛不惜豁盡全力送小瑜往見應雄,到了最後,當她和他趕至慕府的時候,僅餘下激烈拚鬥後所留下的頹垣敗瓦……
而到了後來,當二人與終於衝出重圍的無名再遇之後,小瑜方才知道應雄斷崖自戕的訊息……
小瑜痛不欲生,幸而在不久之後,無名終於能感應應雄的劍氣仍在世上,他告訴她,應雄還沒有死!
小瑜是半信半疑,她明白,無名可能只是不想她過度傷心才會如此假言安慰,但無論如何,她也回到這應雄與她最後相會的小屋,這他臨決戰前吻別她的小屋。
她要等!她要等他回來!她要告訴成全了所有人、沒有成全自己的應雄,他在這世上並不孤單!縱使他最後失去了慕府,失去了全世界,他卻並沒有失去——她!
還有她不變不移的在等他回來!
可惜,如此一等,便等了十多年;在這十多年中也發生了許多事,例如無名最後,也要了一個喚作「小瑜」的女孩為妻……
是無名與這同樣喚作「小瑜」的女孩的真正緣份?抑是無名對自己失去真正小瑜的彌補?
小瑜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對不起無名,但若她勉強自己嫁給他,她便更對不起他。
後來,無名之妻小瑜也曾前來探望她這個小瑜,從這女孩那無私的慧質蘭心,小瑜開始明白,也許無名當初與這女孩結緣是因其有小瑜之名,但她確是一個值得深愛的女孩,也難怪她之死,會令無敵的無名——悲痛莫名!
命運向來都好像從沒放過無名!不過小瑜深信,他既然還活著,總有一日,他一定會戰勝自己悲痛莫名的命運!正如她自己……
她雖是女子,她也要戰勝自己的命運!
她永不會忘記她最愛的人應雄說過的一句話——別要輸給命運!別要向命運折腰!
所以,無論等多少年,即使要等上一生,她一定要等他回來,那管已老了朱顏,那管附近村童取笑她是頑固不移的古怪女子,她還是在痴痴的、堅定的等!她也希望自己所等的人,也別要輸給命運,別要向命運折腰……
而就在這個黃昏,當她上香完畢,再拿著衣衫往屋外的小河邊清洗的時候;正當她埋首洗衣之時,戛地,她就聽見一陣久未所聞的……胡琴之音!
琴音寂寞蒼涼,小瑜也想,也許是久別多時的無名前來看她吧?他總是那樣子,自從其愛妻亡故,他總是如此悽惶。
乍聞琴音,小瑜亦不遲疑,折返屋內欲見無名,詎料,當她甫踏進屋內的時候,她便發現桌上放著一件她異常熟悉的東西。
一個古舊的胡琴!
小瑜清楚記得,這個胡琴是當年無名失去武功的日子,她與應雄買給無名的;當年他們還將小瑜、應雄、英名三個名字刻在琴身之上,以示三人之間的情萬載不變,如今……
胡琴依舊!琴身上的名字依然!三人之情,亦始終不變!
但,這個胡琴,不是在應雄與無名決戰之前,由無名再回送給應雄的嗎?無名曾說應雄在斷崖之時,亦與此琴同墮萬丈深淵,難道……難道……
已經不用再難道了!一個低沈的聲音,遽地已在她身後溫柔地響起:「小瑜……表妹………」
「我,回來……了……」
啊!這是一個她多麼熟悉的溫柔聲音!這是一個她在多年午夜夢迴,都忘不了的親密聲音!她以為自己這生也無法再等到幸福,詎料,幸福卻突然回來了!
小瑜難以置信地回首,她終於看見了已經白髮蒼蒼、一臉潦倒的他,正站在她的身後,痴痴的看著她!看著她為證明愛他而苦等了的一生……
「應……雄……表……哥?」她無法相信,無法相信自己魂牽夢繫的人已經回來!
「是。你?真的……是你?啊……,應雄……表哥……」
「你……終於……也……回來了?」
可是,她已不能不信,不能不信她和他已戰勝了命運!
到了此時此景此刻,千言萬語都無法再說下去,只有依依相擁,思念情濃……
他和她,歷盡風風雨雨始終不曾背棄,始終戰勝了自己的命運!
風中,落絮之中,彷彿又飄來當年摸骨聖手對小瑜說的一句話:「你雖半生飄零,」
「唯到終仍能遂生平願……」
「覓得一個……」
「真正的英雄……」
就在應雄與小瑜有情人終成眷屬之時,屋外遠處樹叢的某塊巨石之上,卻坐著一條異常孤單的人影,一面在自己下著棋,一面在寂寞的看著此番情濃。
他!
曾經為了他的大哥,以一人力敵五萬精兵,曾經以一人之力重挫十大門派,曾經令武林一度蕭條,曾經力拔山誇氣蓋世,曾經歷盡一切悲歡離合的——他!
但見此刻的他,雖然臉上仍流露一片萬載蒼涼,惟一雙眼睛,卻仍不禁為屋內的二人能夠重聚而暗暗喜悅,只聽他沈聲自嘆:「大哥,小瑜表妹,你倆終於可以再次團圓了。」
「總算未有白費,二弟苦苦找你十多年……」
此語方罷,樹叢中又步出另一條人影,恭敬的在他身後道:「是的!主人,他們總算沒有白費你找你大哥的多年歲月,更沒白費你藉我告訴應雄關於小瑜未死的心思,他們總算戰勝了自己的命運,人月團圓,但……」
「你呢?主人,你何時又能再次戰勝主母之死帶給你的陰影,戰勝自己此番悲痛莫名的命運?」
瞧真一點,這個從樹叢中步出的人,赫然是在茶寮內與應雄說話的神秘人,但聽此刻這人的聲音已回覆女聲,她稱呼無名作主人,難道,她便是聞名江湖、無名三僕中的——
鳳舞?
不錯!她就是那個當年應雄、小瑜及無名在遇見摸骨聖手時同時遇見的小女孩!她如何會成為無名之僕?相信中一定又是另一段感人的故事……
「鳳舞,你,放心。」
乍見自己最尊敬的大哥與小瑜終能團圓,這個曾貴為一代武林神話的無名,今日在他向來悲痛的眼睛當中,似也露出少許曙光,咀角亦不自禁流露一絲溫暖笑意:「連我大哥這樣不幸的人,也能戰勝命運,難道你認為,」
「我不能?」
「總有一天,當我已完全掌握自己命運之時,當我已不用悲痛,讓大哥為我操心的時候,我就會再見他們,一定總有我戰勝我刑孤星命運的那一天……」
他說著,遽地在棋盤上再下一隻白子,霎時整個黑子圍困白子的棋局也給扭轉,彷彿喻意他悲愴的刑孤星一生,也真有扭轉局勢的一天;那一天,也將是他重見應雄的一天!
正如不虛所悟……
生命,並不在乎好壞!
只在乎當中的過程!
當中所曾經歷的一切情和義。
那個刻著英名、應雄、小瑜三個名字的古舊胡琴,一定還會流傳下去。
縱使三人未能再見,縱使地老,天荒,三人之情永遠不變,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