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聲方歇,無名與他的英雄劍,同時與應雄一樣拔地躍上半空,應雄在半空見狀狂笑:「好!力拔山兮氣蓋世!天不生英雄,萬古如長夜!好一柄將要震懾萬世寂寞長空的英雄神劍!你終於給我逼出神劍的氣概來了!」
「那就讓我們本來千招難了的恩義,一招了斷!」
「我慕應雄今生的好二弟無名!」
「看!」
「劍!」
劍字乍出,應雄的英雄劍已再度全力劈出,一劈,又是數以萬計的劍光,但這數以萬計的劍光並非再次如上一劍般鋪天蓋地劈出,而是數以萬計的劍光赫然聚為一道巨大無比的英雄劍光!彷彿數以萬計的劍光為了凝聚這毀天滅地的雷霆!早已準備——殺身成仁!
不錯!應雄這超越其皇者劍道極限的最後一劍,正是其殺情劍的——殺身成仁!
不惜自傷己身,逾越本份,也要以一戰成全無名,應雄這一劍,亦實在足可稱為殺身成仁!
但應雄來勢雖天地難敵,無名猶是不慌不忙;赫見他雙目精光四射,手中的英雄劍亦陡地貫滿其全身功力暴然一劈,一劈之下,竟是其自創的莫名劍法最簡單的一式——
一劍成名!
應雄已逾越極限重劍出擊,他為何僅以簡單一劍應戰?難道他猶想相讓應雄?
不!到了此時此刻,他亦明白全力以赴,方是對其大哥的最大報答!所以他才會用最簡單的一劍!
因為最簡單的一劍,才可更直截了當將他貫滿劍上的無敵劍氣發揮得淋漓盡致!
果然!就在無名「一劍成名」乍出之際,一股彷彿史上暫時無人能達到的劍氣,立化為一柄巨大的英雄劍氣猛然發出,劍氣萬丈,隨即迎上應雄「殺身成仁」所迸出的巨大劍氣!
霎時飛砂走石,驚葉遮天,就在兩大曠世劍氣將碰未碰之際,相互所生的牽動力,更不斷將地上萬物卷得漫天飛舞;在這漫天飛舞的萬物之中,赫然也有適才被應雄信手掛在樹上、那個無名送給他作為紀念的胡琴!
這個胡琴不獨被捲上半空,且還被卷至……
二人兩大將碰未碰的曠世劍氣之間!
天!若兩大劍氣硬碰,這個象徵他兄弟倆廿載恩義的古舊胡琴,豈非亦會被轟為粉碎?
應雄見狀一愣,無名亦陡地一怔!二人這一怔愣也只在毫髮之間!
就在此間不容髮之間,二人均同時下了一個決定!
但見二人雄猛蓋世的劍氣遽然雙雙逆轉,一個迴旋,已然避開了夾在當中的胡琴,顯見二人這最後一招縱然蓋世無敵,也敵不過代表二人廿載恩義的一個胡琴!
恩深當前,萬劍難敵!
而就在二人劍氣急回之後,那個阻礙二人交鋒的胡琴早已不知被卷至哪,此刻二人的劍氣之間再再任何阻礙,兩大神者皇者的劍氣終於——正面硬碰!
「轟隆」一聲!兩大曠古鑠今的絕世劍氣雷電火拼,登時爆發一聲比第一次交戰時更震人心絃的巨響!恐怕千里之外的人亦能聽見這兄弟火拼的最後一招!接著……
兩大曠世劍氣所迸發的恐怖殺傷力,赫然已將方圓百丈內本已被逼裂的樹、葉、地面、萬事萬物、甚至二人一起長大的慕府,當場震個寸碎!粉碎!
只不知,代表這雙難兄難弟千恩萬義的那個胡琴,又會否隨此兩大勁招一起粉碎?
血狂飛!
樹木地面既已迸為粉碎,慕府亦在二人火拼間淪為頹垣敗瓦,試問曾被無名制住、此刻仍身處慕府內無法動彈的慕龍與及鳩羅公子等人,縱然不死,又怎麼不被此兩大絕世強橫的反震力震個心脈大亂,鮮血狂飛?這還不止!慕龍等人的穴道,更在他們噴血之時,硬生生被兩劍的強橫交拼力逼開!
而不單慕龍等人濺血!
就連應雄!全身每個部位亦在濺血!血濺如萬劍狂飛!如萬劍的精元飛散!
緣於無名這一擊雖已傾擊全力,卻始終未有逾越本身極限!但應雄卻因逾越極限以致遍體赤紅欲裂,這一驚天動地的反震力,更即時令他赤紅欲裂的每個部位……
當場迸血!
頃刻之間,本來一身白衣的應雄儼如變了一個血箭橫飛的血人,令人慘不忍睹!但就在兩大劍氣交擊之後,他卻猶像無名一樣於半空中安然落到地上,這足可滅天絕地的難為一戰,勝負是否已分?
是的!勝負已經……分了!
但見二人站回地上之後,應雄早已鮮血淋漓的臉,仍在綻放一絲狂厲迷的笑意:「哈!哈!痛快……痛快!這才像……樣!二弟……你能全力……應戰!這才是對……大哥……真真正正……最崇高的……尊重!」
應雄說到這裡,忽地渾身一軟,一個蹌踉,「噗」的一聲……
他的人已頹然跪倒地上!
他終於……倒下了?
是的!任他志堅如百鍊精剛,任他如何不屈不倒,但他其實僅是萬劍之皇,他,並不是萬劍之神!真正的萬劍神話,是此刻仍傲然站著的無名!
縱使他逾越本份增強功力出擊又如何?無論他如何努力提升自己,他還是敵不過無名的傾情一擊!不單敵不過,就連此驚天硬碰過後,他自己也因逾越極限以致自傷己身,鮮血狂濺如萬箭穿身之時,他亦同時力盡,他根本已絕沒可能發出下一招了!力竭而倒已是意料中事……
只是,更出乎意料的,便是應雄一直緊緊握在手中的英雄劍,亦在其跪倒同時,「崩」的一聲——斷為兩截!
啊?英雄劍真的應驗大劍師所預言,必有一劍斷於另一劍之下?餘下的一柄英雄劍所佩的豪傑,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不錯!劍斷人倒!就連此刻已頹然跪倒的應雄亦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敗了,而且敗得開心:「真……好!想不到……即使我逾越極限,二弟……你還是可以打敗我!原來……皇者終不過是……皇者,始終還是不及劍道中流傳已久的……神話!」
「你,才是真正的——」
「天下無敵!」
一語至此,已是精疲力竭、渾身披血的應雄猶鼓起一口氣,抬首看著他高高在上、如一個神話般站著的二弟無名,滿臉欣賞之色,灑然續道:「二……弟!大哥很高興……你能給……我一個強者……最崇高的……敗!不過,大哥……希望……」
「你也能給我一個……強者最崇高的……」
「死!」
是的!所有最崇高的強者在敗給自己最佩服最欣賞的對手後,大都但求一死!更何況此刻的應雄,他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他的爹慕龍已不是當初他引以為榮、救國救民的慕大將軍!他一生最懷念的娘慕夫人亦已過去!他在其母死前曾許下的承諾亦已辦到,只因眼前的無名已擊敗他,成為神話,他已無愧於心;甚至乎他最愛的人,想來亦將會嫁給無名……
對於一個已一無所有的戰敗者,最好的解脫,唯有一死!
只是儘管如此,此刻的無名一直看著他這個為成全他不惜犧牲一切、弄至如今窮途末路、狼狽披血的應雄,看著向來倨傲無比、不可方物的應雄,此刻口服心服的以一個戰敗者的姿態,倒在他的眼前;無名的雙目,霎時泛起無限不忍,出其不意地,已是天下無敵的他,遽然「噗」的一聲!他……竟然向已倒下的應雄重重下跪!
「大哥……」
「你,並沒有敗了。」
「其實,真正敗了的,是……我!」
「你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才是值得我敬服的真英雄!」
廿載情濃一招斷。
只是,應斷該斷終難斷……
到頭來,皇者雖落泊倒下,神者卻又向其跪拜!
這兩兄弟的糾葛,怎麼如此難以一招斷清?
是否,只因天下最無敵的蓋世絕招,還敵不過手足清深?
應雄驟見自己已貴為天下無敵的二弟,赫然向自己跪拜,不由又驚又怒,他縱已力竭心枯,還是鼓起餘力疾言厲色斥道:「蠢材!二弟……你這是甚麼意思?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你已貴為天下無敵,我慕應雄……已淪為你手下敗將,在你面前倒下理所當然!但……你分明已勝,為何要拜我跪……我?你瘋了麼?」
到了此時此刻,應雄還是如此在乎無名會否屈膝向人拜跪,可知他如何對這二弟寄多厚望。
但無名不待應雄把話說完,已逕自先道:「不。」
「大哥,如果真的要嚴格分勝負,我只能承認……」
「不錯!我的劍確是勝了你,不敗的確是我的劍!但……」
「失敗的卻是我的一生!」
「而你,才是人生真正的勝利者!」
應雄搖首冷笑,他仍認為勝的是其弟無名:「二弟,大哥。看你是給勝利衝昏了頭腦,甚麼不敗的是你的劍,失敗的是你的一生?別再語無倫次……」
「不。大哥,二弟一點也未有語無倫次。二弟一生,也揹負著自己孃親的厚望而生,還揹負你娘慕夫人的心願,與及你的無私成全,到了最後,我雖然終不負你們所望,劍能臻致不敗,但……」
「我的命運,其實由始至今,都並非是我自己選擇;我的命運,全都因你們三個的心願而生,我……從沒有真正將命運握在手中,唯獨你……」
「你卻早已為自己選擇了成全我的命運!且一意孤行、不惜任何犧牲也要如自己所願,崇高的敗在你所揀選的……我手上;你到最後縱然是敗,卻已達到你最終的心願及目的;所以,人生的勝負,並非在於一招之間,而是在於我們的娘慕夫人臨終所說的一句話……」
「別要向命運折腰!別要輸給命運,一定要將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這些,大哥亦已一一辦到了!你,才是今生值得我無名尊敬、戰勝命運的英雄!」
說得對!人生在世,也許最大的勝利,便是戰勝命運!
上天偏要安排應雄之父慕龍幹盡賣國勾當,偏要安排應雄是中原死敵的金人,但他從沒改變心意,反過來與無名為敵,卻仍不惜千方百計來犧牲自己,要逼無名成材來打敗自己,只因他早已為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命運——成全一個劍道神話的命運!他絕不甘於被上天播弄他的命運!
他一生都百劫不撓,正如其母慕夫人所願,將他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驟聞無名的一番心聲,應雄當下惘然,他的一張嘴向來縱能言善道,此刻卻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也許他此刻的心,已為自己這個二弟無名,猶在為他這個大哥的戰敗而辯護,正在深深感動。
畢竟,兄弟情深……
而無名卻仍在續說下去:「故而,若論命運,大哥你是真正的勝利者,更何況,縱使論劍,你亦未有徹底的敗。」
怎可能?應雄不是分明已經在劍方面敗了?就在此言乍出之間,無名突然將身一前,右掌一回一伸,已然從力竭心枯的應雄背後,取出一件東西,這件東西,赫然是……
無名在決戰前送他作為紀念的那個古舊胡琴!
啊?
二人剛才的雷霆硬拼,足教天崩地裂!慕府崩塌!萬樹萬物爆碎!這個看來舊得不堪一擊的胡琴,卻為何仍安然「健」在?
難道,就在二人劍氣硬拼之時,二人中有一個一張嘴無論如何「硬」的人,仍是不忍眼看這代表他們兄弟廿載恩義的珍貴之物毀於一旦?故縱使決勝負的一招臨門,他,還是不忘於行招之間,騰出部份功力守護此琴?
即使因為騰出部份功力保護此琴而弄致喪失性命,他還是重視這個象徵他倆廿載恩義的胡琴,多於重視自己的榮辱勝負,與性命?
是誰?是誰於生死決戰當中仍如此念念不忘昔日的一段手足之情?
是誰如此口硬心軟?
應雄……
應雄的一張臉已一片死灰,因自己的口硬心軟被揭穿而死灰,只是,他還是強顏苦笑辯道:「無論如何,我亦已經敗了!那管敗得徹底與否!其實縱使我不騰出功力護此胡琴,我這一招亦必敗無疑!我只是順勢幹一件應乾的事罷了!而你……」
「此刻亦應幹一件應乾的事!」
無名木然,不明白應雄還想他幹甚麼。
應雄定定看著無名,凜然的道:「殺了我!然後拿我的頭與那捲條約交給中原皇帝!你,便可成為剿滅賣國賊的救國英雄,只要你成為救國英雄,你便有足夠的能力可為中原萬民謀求幸福!」
不錯!眼前的無名已足可天下無敵,如今只要他殺了應雄,便是救國英雄!這也是應雄極希望達成的事!他從此不需「無名」,可以名正言順再叫秋娘為其所取的名字「英雄」!
無名實不虞應雄會如此渴望死在他的劍下,他那會知,應雄除了欲達成其母及無名之母的心願,對於一個戰敗者,他實在亦已不想再苟存下去;無論是劍之敗,還是小瑜的情之敗……
直至此刻,他還是一廂情願地認為,小瑜喜歡的是無名……
而就在無名怔忡之間,遽地,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雄奇無比的聲音,道:「對極了!無名!你既已是天下無敵的劍手,只要你交出慕應雄這狗賊的小頭,與及他身上的那捲條約,朕就封你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屆時,你就是全國人民崇拜仰視的——」
「救國英雄!」
朕?
說話的人自稱為朕?莫非是……?
無名與應雄當下升起一片憂疑,二人更隨即朝聲音出處望去!赫然便發現了……
一幕奇景!
原來就在二人恩義難斷之間,不知何時,慕府方圓百丈內外,漫山遍野都佈滿了兵馬!
是名副其實的千軍萬馬!因為驟眼看去,漫山遍野竟有五萬兵馬之多!
當中還有二萬兵馬早已張弓拉弦!嚴陣以待!
而剛才說話的人,正是此際站於五萬兵馬當中,又再回復威風凜凜的——中原皇帝!
皇帝身畔,還有出賣慕府,也是好不威風的荻紅!
天!皇帝果如應雄所料,已經帶兵趕至了!
卻原來,在應雄脅逼皇帝簽下條約離下後,皇帝立即下令飛鴿傳書,通知現今朝廷繼慕龍之後的另一名將,密調兵遣將圍剿慕府,而皇帝自己這次亦親自策馬兼程出征,與名將所調兵馬會合。
皇帝這次要如斯秘密,更御駕日夜兼程親征,全因為那紙應雄脅逼他所籤的條約,他一定要秘密取回,絕不能給第二人,甚至他的將領開卷一看,那捲條約載著的當然並非割地條約那麼簡單,那其實是……
應雄在敗給無名之後,已經完全力竭心枯,此刻的他,甚至比一個普通人還要軟弱無力,要回復真氣,至少需十二時辰;眼見如今五萬兵馬十面埋伏,已非比他在宮中時的數千兵馬,看來皇帝此行是志在必得,他非要取得應雄這可惡的逆賊首級與那紙條約不可!而單以其弟無名的蓋世武功,若是單人匹馬殺出重圍,相信不難辦到。只是,若無名堅決與他一起殺出去,機會卻異常渺茫;橫豎自己敗後已不想苟存,唯今之策,他唯有……
但見應雄面色一邪,一笑,他竟然附和皇帝的說話,道:「不錯!無名!你知否你殺了我,會有雙重得益?你不僅可取得那捲條約,成為救國英雄!而且,你更可成為——滅金英雄!」
「滅金英雄?」無名眉頭一皺,隱然感到事有蹺蹊。
應雄故意獰笑:「對!你將會是滅金的大英雄!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和我爹其實是——」
「金人餘孽!」
天!乍聞應雄竟是大金餘孽,本已天地不驚的無名簡直如遭雷殛!應雄眼看他的反應,他感到非常滿意,他決定變本加厲:「所以你應明白,其實一直以來我以逼你阻我賣國為名,實是乘勢復興金國為實!虧你還以為我真的會逼你回覆功力而賣國!實情是,我慕應雄向來皆喜歡向難度挑戰!我偏喜歡在復興大金之餘戰一戰你又如何?哈哈……」
不是的!應雄怎會懷著此莫測機心?為了激無名親手殺他以謝天下,令其弟於五萬兵馬之下安然離開,他竟然如此歪曲自己一直以來的一顆苦心?
可是,已如遭雷殛的無名,復聽這番說話,又會怎樣的想?
此時,一直在皇帝身畔的荻紅見狀,不由煽風點火道:「是呀!英名!其實你根本不用為殺慕應雄這逆賊而為難呀!一來他妄想復興大金,脅皇上籤那割地條約,二來,他根本便是我們中原的宿敵——金狗!一頭金狗,殺之有何足惜?你犯不著為他猶豫……」
荻紅本一心在皇帝面前邀功,誰知無名聽罷,遽地面色一沈,冷冷道:「荻紅!你一直寄居慕府,倚賴你舅父長大,你說他們是金人尚可!卻沒資格罵他們是金狗!給我……」
「住口!」
無名此番說話,竟如一柄奪命利劍,但見他說話之時朝遠遠的荻紅一瞪,荻紅登時「呱」的一聲嘴鼻噴血!瞪得好!
皇帝與五萬兵馬雖知無名已打敗極為利害的應雄,卻不知他的境界如此匪夷所思,竟可以目發出劍意傷人百步,當下盡皆駭然!
一眼技驚四座,盡壓全場,無名此時又木然回望傷疲交煎、滿身血汙、異常淪落的應雄,他木然再問:「大哥,二弟再鄭重問你一次,希望你真的誠實答我。」
「我問你,你,真的是金人?」
應雄為防他真的因他是漢人而再對他維護,他連忙斬釘截鐵相告:「任何事我慕應雄亦可騙你!但,我是金人卻是千真萬確!無名,你是否開始後悔有我這樣一個大哥?好得很!你就乾脆一劍將我殺了!免得令你再為我而煩惱!」
兄弟情深!他始終仍是如此關心無名,到了此刻猶在催促他下手殺他!
無名聞言,卻是深深的朝天倒抽一口涼氣,像是已明白過來!一顆紊亂的心,終於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