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他曾與無名以劍意催動這雙兄弟,代替他倆比拼,而當拼至最後一招之時,劍聖滿以為他所催動的「兄長」,必會如其所料,一掌劈進「其弟」天靈的重大破綻,可是,他錯了!大錯特錯!

就在勝負存亡之一發間,那個一直給劍聖劍意催動的「兄長」,其身心遽地自生一種劍聖不明白的抵抗力,正當他的掌還差一寸便要劈中其弟天靈之際,他自身這股抗拒力赫然令他有一剎之間的猶豫;而這一剎之間的猶豫,正好讓無名有足夠機會,催動「其弟」以劍指戳中其腰際大穴,他當場動彈不得!劍聖亦再無法以劍意催動寸分難動的他再次出擊!

既然以萬物之中的「人」為劍,如今「人」已被無名所制,亦即說是,劍聖的「劍」,亦已被無名所制,他是徹底的敗了!

這世紀之戰,勝負已分!

但,何以那個「兄長」會在千鈞一髮間猶豫,對劍聖的凌厲劍意作出抗拒?

全因為,由始至終,劍聖以「人」為劍所選的人,基本上便已選錯!

他所用的是最無情最無敵的劍法,卻選了一個最有情的儒生為「劍」;劍聖根本便不瞭解,他所使的愈是奪命殺著,那個被其劍意催動的儒生便愈抗拒,試問又有那個兄長會忍心一掌劈死自己親弟?

故而就在最後決勝的一招間,那儒生的抗拒更是強烈,強烈得戰勝了劍聖的劍意!

殺意!

劍聖此敗,是因為他高估了自己劍意的逼力,而低估了那儒生對其弟的情!

正如無名在離去前曾對其所下的結論:「劍聖,你此敗,只因為你過於自信,你根本便不瞭解你此戰所用的劍——」

「人!」

不錯!既然以「人」為劍,便須瞭解人的感情,人的弱點,相反,無名卻似乎早已瞧出這當中的奧秘,甚至他催動劍意時對劍聖的節節退讓,破綻大露,也許亦是他的戰略!

然而無論如何,這驚世之戰已有戰果!劍聖已經敗了!他,敗不甘心!

他自五歲習劍那天開始,窮盡四十多年的無邊歲月,犧牲了一切無數人所應享的青蔥日子,犧牲了曾令他心醉心痛的愛情,也犧牲了凡人親情的噓寒問暖,他堅守「不言不笑不驚不動不敗」一萬四千多天,方才換得「劍聖」這個舉世推崇的虛名,可是,可是,可是……

劍聖,真的只是一個虛名!就在今夜,就在今戰,就在今招,「劍聖」這兩個耗盡他半生心力寫成的字,終於在無名手中——徹底互解!

劍聖!

??

四十載的無敵威名,只空餘滿腔感嘆!

與恨!

是的!他恨!他恨自己已不能再是永遠不敗的劍聖!

其實儘管他敗了,他的劍道修為也僅次於無名,他依然不弱,他仍然能穩坐劍道第二,但……

第二並非第一!即是——輸!

誰都希望自己是天下第一!

怨忿填膺!一直盈在劍聖眼中打轉的老淚,此刻滾了下來,他終於再難自己,傲然翹首,仰天切齒悲嚎:「天!你終於看見絕對不敗的我敗了?你,很高興吧?很很高興了吧?」

「我劍聖半生滿以為人的力量不但可以勝人,亦總有一天可以勝天!我以為只要我的劍能永遠不敗,亦總有一天會不敗給天!但……但!」

「但如今,我竟敗給一個人!我敗了!我的劍不但勝不了天,更勝不了人!」

「天!你很心滿意足了吧?你很安心了吧?」

「從今日始,我……已不配稱為劍聖!但。我已不用自己原來的名字四十年了!我甚至也記不起我原本叫什麼了!天……!那我將要叫作什麼?我將會是誰?」

「啊……」

無法接受的戰敗事實,逼令本來萬變不驚的劍聖,此刻亦陷於極度紊亂之中;但見他似瘋似癲,意態若狂,復再仰天暴叫:「不!我絕不能放棄劍聖之名!因為我根本已記不起自己叫什麼了!我一定要喚作劍聖!只要我有朝一日能打敗那個今日將我打敗的——他!」

「但,我已習成我聖靈劍法的第廿一劍,仍是要慘敗給他!我將要如何勝他?我將要如何才可打敗他啊?」

暴叫聲中,劍聖靈臺驀地靈光一閃,他又厲叫道:「對了!要打敗他,並非全無希望,只要我能……」

「悟出第廿二劍!」

是的!第廿二劍!聖靈劍法中的劍廿二!他和無名此刻的實力只差毫釐,只要他能悟出劍廿二,只要比他向來所用的劍法多出一劍,也許,他便能打敗他!打敗比聖更高更強少許的——神話!

可是……

「可……是,自十多年前我悟出劍廿一開始,我的劍道、劍藝、劍氣已到自身頂峰,已經達到極限;十多年來我雖一直不敗,並非因我與時俱進,而是那些窩囊劍手們根本無法追及我的境界;我……十多年來已無法進步!那……那……」

「我又如何可再悟出更高的第廿二劍來打敗他?」

「我到何時何日方能悟出劍廿二來清算此番戰敗屈辱?」

一念及此,劍聖老淚縱橫的雙目隨即閃過無限疑惑,只是這無限疑惑僅一閃而過,很快很快,便被一片厲意取代!

但見劍聖雙目一片通紅,他又不甘不忿的嚎叫:「不!即使要苦悟一生才可悟出劍廿二,我也要堅持下去!我為劍已犧牲了一切,倘若棄劍棄名,我以後更不知為何而生!」

他不甘!他不甘從此變為歷史!他不忿從此淪為無敵中的「曾經」!

「無名!你給我等著瞧!」

「即使我從此歸隱蟄伏,即使我要再苦思一生,到了最後最後,我亦一定會悟出更高層次的劍廿二來打敗你!我一定要重奪不敗的劍聖之名!你千萬不要敗給別人!你千萬不要比我早死!」

「你一定要等我!」

劍聖叫至這裡,早已叫破嗓門,力瘁聲嘶!但他的目光還是落在給他自己插在地上的無雙劍,望劍沉吟道:「無雙劍!你跟我已有半生,我知你忠心可嘉;無論我去那裡,你都誓必相隨!」

不錯!到了最後最後,依然陪伴他的,還有他的無雙劍,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如今,你就偕我一起同赴地獄歸隱!讓我倆在地獄苦思劍廿二這地獄之劍吧!」

語聲方歇,劍聖霍地一掌拍在無雙劍柄之上,霎時「轟隆」一聲震天巨響!充滿劍聖內力的無雙神劍,赫然已將劍聖所站方圓十丈的地面轟得崩塌,又是「隆隆隆隆」的連串雷響,劍聖與他的劍,已和被轟塌的地面,猛地向地底之下急墮而去!

他真的甘願墮進地獄!就連無雙劍,也願!

想不到,一代無雙劍聖,竟會落得如此黯淡下場!

只不知,他縱然甘在地獄中歸隱,他又要耗用多少個春秋,多少個朝露,方才可悟出他的地獄之劍——劍廿二?

劍廿二,真的可以擊敗神話?抑或,地獄之劍之後,還有更利害的地獄之劍?劍,永遠都沒有盡頭?永遠沒有最後的極限?

天際遽地下起雨來,奇蹟地,雨水所下之處,竟只限於劍聖與他的劍沉沒的方圓一里之內。這場雨,是上天對一代劍聖戰敗的哀掉,抑或是,上天在嗟嘆劍聖的冥頑不靈?嗟嘆他即使墮進地獄,即使再世輪迴為人,他還是忘不了——劍?

他在飛!所不同的,是他不用展翅!

他根本已快得如同一柄飛劍!

乍離深宮內苑,應雄已用其畢生最快的輕功,如飛劍般衝出紫禁城,無人可阻!

他已經脅逼皇帝簽下條約,總算大功告成!可是,直至此時此刻,他一直渴望及時會出現阻其賣國的無名,卻依然未有現身!

難道……無名最終亦放棄阻止他賣國?他已放棄了他這個十惡不赦的大哥了?

換了是尋常人,也許早已對無名的未及時現身而胡思亂想!只是,應雄並不是尋常人,他對其弟無名的欣賞與信任,絕不動搖!

他深信無名未能及時現身阻他賣國,非因其放棄他這個已負上千斤重罪的大哥,極大可能是遇上阻滯!

果然!應雄在飛馳之間遽地心中一動,已有所覺……

「什麼?原來……一代劍聖,已經殞落了?」

以應雄劍中皇者的蓋世修為,要感應世上唯一聖劍的殞落並非難事,但見在半空中飛馳的他,悠悠泛起一絲邪笑:「很好。」

「二弟,你果然未令大哥有半分失望!原來你未及趕來,只為劍聖那頑固的糟老頭糾纏著你?」

「而目下,你卻竟然連不敗的他也打敗了!你果然真的是遠超聖者之劍以上的神者之劍!你果然能令大哥引你為榮!」

「但……」

「你如今又在哪?」

想到這裡,應雄的心,驀然又升起另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在人間的某個角落,正有另一柄劍在呼喚著他,正有另一顆神者的劍心在呼喚著他皇者的劍心!

「呵呵!二弟,大哥已經感覺到了!」

「原來,你亦知已來不及趕來紫禁城,你已經回去哪裡?你已經回到那個我們曾經首次相遇的地方?那個我們曾經發生一切情仇恨怨的地方……」

「慕府?」

什麼?無名已折返慕府?

「好!幹得好!」

「二弟!還是你最瞭解大哥的心!只有你明白,大哥即使要勝,也要在我們兩兄弟相遇的慕府勝!大哥即使要敗,也要在慕府敗!甚至死……」

「也要死在慕府!」

「死在你的手上!」

應雄一念至此,面上不由又泛起一絲悽笑,雙目更是迷茫,但見於飛馳之中的他翹首看天,惘然的自言自語道:「真好。」

「孃親,秋……娘大嫂……」

「你們在天之靈,終於也看見了吧?」

「你們一直寄予厚望的英雄,終於已打敗了劍聖;而如今你們快將看見的,便是他究竟會如何擊敗……」

「我這個賣國求榮、不配當其大哥的大哥!啊哈哈哈……」

狂笑聲中,應雄益發提升功力,身更快如疾矢,瞬間已劃破紫禁城上的寂寞夜空,絕塵而去?他竟比已寂寞了千秋萬世的夜空更寂寞!

其實,縱然不是因趕回去一會無名,應雄亦會傾盡全力離開紫禁城的!

緣於此刻插在其腰際的那份條約,他一定不會讓皇帝奪回!

那是一卷甚至比割讓山海關更重要的條約!

血也在飛。

那是不虛的血!

抱著小瑜急速馳騁的不虛,一身白色的袈裟早已染滿濃稠鮮血,那是因他過度催耗自己的輕功所致;他的血,猶不斷從嘴鼻溢位,染了他的衣襟,也在他馳騁之間隨風向後飛揚。

他如此催耗自己的功力,全因其恩果轉業訣的修為固然不弱,可是若與已臻為劍中「神」、「皇」的無名及應雄相比,仍是有一段距離;倘若他堅持要在二人決戰結束前,將小瑜送至他們身邊的話,便必須急起直追不可!

惟眼見不虛不惜自傷已身也要成全應雄,小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益發不忍,她終於忍不住憐惜的勸:「不……虛,罷了!請你停……下來吧。」

「你已不眠不食不休了許久許久,你這樣……縱能把我帶到應雄面前,及時令我與他會面,我……我小瑜又……於心何忍?」

「不虛,就請你……自己好好歇一會吧……」

小瑜雖是一番好意,距料不虛的面色卻愈來愈是凝重,他苦笑看天觀象,搖首:「不,已經來……不及了……」

「小瑜,劍聖……已經殞落!」

哦?原來以不虛的修為,亦同樣能感到劍聖的殞落?但聽他一面繼續飛馳,一面續說下去:「如果……我沒有感應錯誤的話,應雄……與英名,已經愈來愈接近了……」

「他們,」

「已經回到當初衍生他們一切的地方!」

「慕府!」

是的!應雄與無名已相當接近!

因為應雄終於回到慕府!

「嗤」的一聲!應雄的人和劍,已經落在慕府門前!

奇怪的是,慕府門外,居然並無其父慕龍及鳩羅公子等眾,在夾道抑接他凱旋而歸;只是應雄亦不過於納罕,他已經猜知,何以慕龍及鳩羅並沒有出來迎接。

緣於另一個「他」,亦早已來了!

只見應雄邪邪一笑,傲然站在慕府門外凝視慕府的巨門,好整以暇的道:「你終於來了。」

「既然來了,何不早點出來一見?」

「就讓大哥看看,你究竟已變為一柄如何無敵的劍!」

此言一齣,慕府門內遽然傳出一聲既深且長的嘆息,似是相當無奈,接著,門內又戛地響起一陣胡琴之音,且還伴著一聲同樣無奈的低沉清唱:「說英雄,嘆英雄;人生命運竟相同;可恨一個英名,一個應雄,鬥盡半生歲月,方才發覺,命運全不在自己手中……」

琴音低迴落寞,清唱亦無限沉鬱,彷彿,操琴自唱的人真的極不願看見會有今日,會有兄弟對峙的一天,應雄驟聞這陣唱琴,當下亦一陣茫然,本來一直戰意高昂的雙目,也不期然抹上一層灰濛……

惟是,無論兩人如何不願看見兄弟對峙的今夜,這一戰,還是必須要戰下去的。

只因對劍的尊重!對戰的尊重!還有,應雄也要親眼看看他有多強,他才死心……

琴音戛止,霍地又是「軋」的一聲!慕府的巨門終於徐徐敞開!

果然不出應雄所料,他第一眼便瞥見門內的庭園之上,正呆呆立著其父慕龍及鳩羅公子等眾,還有他的一干家丁;所有人已盡皆動彈不得,顯然早已被人封穴制肘。

這亦難怪!若換了是應雄先回到慕府,他亦會出手先制眾人,他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干擾他與他這一戰;這一戰他已等了半生!他誓要戰個痛痛快快!甚至死,也要死個痛快!

他深信,無名想必已明白他不想被其父慕龍左右、與及其他人騷擾的戰心,故才會為他代勞。

然後,第二眼,應雄便看見了他渴望已久的……

他!

無名!

快將成為天下第一的英雄!

他,已經一步一步,踏出慕府門外了!

一個英雄,一個應雄,隔別了三年各自艱苦奮鬥的冗長歲月,終於再度重逢!

沒有劍光!

本來一直在無名身上暴綻著的眩目劍光,此刻已蕩然無存!

自從在劍宗冰窖內功成出關,無名一直在散發著劍光,何以如今反而光沉影寂?

全因他破關而出之時,還是一柄剛剛功成的無敵之劍,雖然光芒萬丈,卻還是略嫌鋒芒過露,然而當他一戰劍聖之後……

他渾身如火藥一般的劍氣得到宣洩,神元逐漸內斂,他的無敵,已不再是光芒萬丈的無敵,已是深藏不露的——蓋世無敵!

正因為無敵已深藏於他心中身中,所以更形可怕!

而既然此刻的他已沒有眩目劍光,於是,應雄更可看清楚他一直關心的二弟,經歷了三年,究竟已變為什麼模樣。

只見眼前的無名,背門揹著一個劍匣,手中提著一個胡琴,已然比三年前的他更為高大,一張臉,也比以前成熟不少;他甚至看來比已變得滄桑的應雄更成熟,顯見他在這段日子所熬的苦,絕不比應雄為輕。

然而,這些也僅是外表上的變化而已!應雄的目光,最注意的還是其二弟的——一雙眼睛!

眼為劍之精元所在!

劍意透眼而發!

一看之下,應雄一點也沒失望!他看著已步出來的無名,直如在看著一尊世上最完美的英雄塑像一樣,一尊由他犧牲自己來成全、來雕成的完美英雄塑像!

他異常滿足的笑:「好!絕對的好!」

「你雙目藏威而不外露,劍意縱橫卻又內斂,剛柔並濟,可以無敵,又可收放自如,顯見劍氣已爐火純青;劍氣一發便能萬物驚動,劍氣一收卻仍能攝眾生眾物於不動之間,好一柄已臻化境的——神者之劍!」

面對應雄的由衷稱讚,無名卻是一臉木然,他只是凝目看著應雄頂上那蓬刺目的血紅散發,滿目憐惜的輕輕說了一聲:「大哥,」

「你變了。」

「也滄桑了。」

簡簡單單的一聲大哥,簡簡單單九個字的慰問,無名的聲音雖無半點抑揚起伏,惟聽在應雄耳內,卻登時令他的心如驚濤駭浪般起伏不停;應雄忽然發覺,無論自己如何賣國,他最欣賞的二弟無名,還是從無變異的關心他……

即使他淪為賣國賊,變得如何淪落……

可是今夜,他還有最後一事要辦,還有最後一戰要戰,他當下不得不狠下心腸,立時避開無名閃爍的目光,他再不直視無名,還故意提高嗓子答道:「人,當然會長大,會老,正如你,也成熟不少!只是,你有一點仍令我相當失望;你我已決戰在即,為何還要操那無關痛癢的古舊胡琴?」

無名異常珍惜的輕撫手中的古舊胡琴,沉吟著答:「因為,這個胡琴雖舊,卻是三年之前,在我那段沒有內力的日子的一件紀念之物;而那段日子……」

無名說至這裡,目光似同時飄向很遠的地方,續道:「也是我畢生最快樂最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