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這一著真是神乎其技!眾賓客早知慕將軍是超級高手,卻不虞超級至此,但見十劍被撥回門外,卻沒引發慘叫之聲,因為門外的……

也是十個有本事接回佩劍的一流高手!

但聽「嗤嗤嗤」的十道破風之聲,十條人影已持劍掠進慕府,不單如此,還有二十人持劍緊追十人之後,看來是一次有計畫的行刺。

所有人盡皆蒙著嘴面,身穿快衣,其中為首那人身材相當高大,身上的快衣也繡著一條白金的龍,似是主人或首領,他甫進慕府,已先自發號施令:「那慕走狗果真名不虛傳!我們為首十人武功較高,先纏住他!在後二十人合力擒著那走狗的妻子,以她為脅!」

一聲令下,數十人遂分頭行事!慕龍縱聽見他的所有戰略,但為首十人看來武功甚高,他雖然仍遠在他們之上,惟以一人力敵十人,卻是分身乏術。

而餘下二十人的目標,當然便是……

慕夫人!

但見這二十人雖不如為首十人般利害,惟來勢洶洶。如狼似虎,疾擄慕夫人,慕夫人卻仍只是堅握著英名剛才所送的破玉佩,惶然不懂閃避,只因她根本便不懂武功!

亦因如此,彈指之間,這二十人已持劍把慕夫人重重圍困,其中有一個蒙著紫紗的漢子冷笑道:「嘿嘿!臭婆娘,你丈夫多行不義,但他武功太高,今日我‘紫鴉’和眾兄弟奉少主人‘小龍王’之命,先擄下你要他就範自盡,你若反抗,便別要怪我們手下無情!」

原來適才那身穿白金龍繡衣的高大男人,是他們的少主人——小龍王?

紫鴉說時右爪已暴出,眼看他將要擒下慕夫人之際,詎料驀聽一聲驚雷般的怒喝:「誰要傷我孃親,都先給本少爺留下手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快要擒著慕夫人的紫鴉突「耶」的慘叫一聲,他的右掌,赫然被一劍斬了下來!

劍,是一柄尋常不過的劍!但人,卻是一個非比尋常的人!

應雄!他終於出手了!

慕將軍的親子深得老父真傳!但沒料到,其父以掌聞名。如今他一劍在手,竟有一股劍中之皇的氣勢!且出手相當霸道狠辣!

眾刺客雖神為之奪,惟亦訓練有素,紫鴉雖失右掌,惟仍強忍痛楚,訊速點穴止血,再對其他人道:「大家別要亂了陣腳!十人繼續狙擊那婆娘,十人圍攻這狗賊所生小畜生!」

「小畜生?」

應雄聞聲冷笑:「誰都沒有資格叫我小畜生?你,要為這句話付出代價!」說時已再次出劍索取代價!

代價?紫鴉早已付出了,那是他的右手!

這次他更已學乖不少,但見他暴喝一聲:「擋!」其餘十九人已一同以劍為他齊擋!

應雄雖然深具劍中皇者的氣勢,惟其年紀尚小,即使老練如其父慕龍,此刻亦被其餘十名更強刺客圍攻至喘不過氣,應雄縱氣勢無兩,惟十九劍齊擋他的一劍,竟亦把他震開!

雖然十九劍震開一個十一歲男孩不太光彩,惟眾刺客似是許勝不許敗,也就不再顧顏面,不由分說,繼續舞動十九劍把應雄圍在其中;這十九人,每個也非庸手,任應雄資質如何優秀,竟亦處於下風,迭遇險招!

慕龍眼見親子迭遇險招,心下大急,可是他如今正被更強的十個高手圍困,亦是脫身無從,當中為首那個身材相當高大被稱為少主人「小龍王」的漢子,武功更是眾人之冠,絕對不能分神,故慕龍欲助兒子,亦無從著手!

瞬間眾人又過了十招,應雄已漸感吃力,不過,他雙目仍如炬,仍不失皇者氣度,他仍在力戰!

但最要命的還是十九人車輪與他大戰,他真氣實難以為繼,就在他真氣不繼之剎那,其中八柄劍,已從四面八方向他刺來,他勢難避開這一下奪命殺著,他,完了?

不!他絕不會完!因為,一個所有人從沒見過他出手的人,一個誰都沒料到懂得出手的人,他——終於為他出手!

他終於為應雄漏了自己的武功!

八劍齊刺當中的應雄,應雄雖臨危不亂,惟亦避無可避,他深知自己這一擊非死即傷,惟是,應雄萬料不到,就在生死存亡的一剎那……

一柄劍驀地如平地一聲雷般向攻近他咫尺的八劍直轟下來,插在他的身前,霎時間「噹噹」之聲大作,八柄氣勢勇悍無匹的劍,竟然悉數盡——斷!

八劍盡斷,這柄在千鈞一髮間插於應雄面前的劍,到底是何方奇劍?居然能削鐵如泥?

一眾人等盡皆駭然一瞥,一瞥之下,不禁全部目定口呆!

原來,他們適才看見一柄劍盡斷八劍,只是一種幻覺!

斷盡八劍的,原來並非一柄劍,而是一個人,一個此刻驀然流露極強劍氣的人!由於他身上的劍氣極濃極濃,所以才令眾人誤以為自己看見了一柄劍!

饒是如此,這個人的本領亦教場中所有人震驚莫名,因為他僅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卻竟然以空手入白刃之技,於彈指之間引導八劍其中一劍回擊其餘七劍,互相殘殺,最後弄至劍斷收場!

這個如劍的人,正是一直低首的——英名!

英雄!

勇斷八劍,英名卻仍是毫不怠慢,全神戒備地立於應雄之前;只是,他還是一直的低著頭,仍然未有抬首看任何刺客一眼;他的人,儼如一柄天生要在戰陣之中才會發出萬丈寒光的劍!

天生的劍——天劍!一柄在戰陣中才會有生命光芒的劍!

即使是擁有劍中皇者氣度的應雄,此刻站在其身畔,竟亦有點失色!

場中所有人,亦再沒因為他仍低首而瞧不起他!相反,更流露無比震異!

最震異的還是仍在苦戰的慕龍!這些年來,他為這孩子所找的師父盡皆只屬資質平庸之輩,料也教不出甚麼好徒兒!而他也不用他們把英名此子教為好徒兒,因為他原只想把他推去與劍聖敷衍一戰,橫豎也是死路一條!

他造夢也沒想過,他在一群平庸的師父調教之下,居然能以徒手斷碎八位高手的劍!這份修為,比他精心調教出來的應雄,實有過之而無不及!庸師竟能出高徒?除非徒兒資質如神明般高,如神話般高!他,竟像是一個天生的武者,劍者!

慕夫人更是驚喜莫名!她向來皆認為此子殊不簡單,他只是自卑心重而已;誰料到,以他的驚人修為,他根本便不用自卑!但,慕夫人同時更感疑惑,此子既不用自卑,他為何低首?

應雄更是震驚莫名!他雖然早已隱隱感到,自己這個二弟殊不簡單,卻從沒想過,他竟能比自己更強?當下雖然因他解圍,也感到少許不是味兒。

只有小瑜,卻並沒有感到意外!她早已認為,當日那個在一指間點了刀疤雙煞全身大穴的神秘男孩,準是英名無疑!他既能一招制服二人,如今一手斷八劍,又何足為奇?

那個紫鴉,眼見慕龍的第二子居然神威至此,當場心神大攝,惟亦總算他詭計多端,心忖今日慕龍有此子之助,他們慕家三父子要擊退他們這數十刺客實非難事,但今日決不能無功而回,一念至此,他猝地冷瞥正因英名而驚喜忘形的慕夫人,殘忍一笑。

既然不能無功而還,也好!今日若能殺一個足以影響慕家三父子以後的人,總算達到他們此行目的——要慕家血債血償!

卻原來,當年慕龍為官之時,曾殘害忠良,如今參與圍攻慕龍那十為高手中的其中一人,那個身披繡龍勁衣的蒙面漢子,正是他們的少主——小龍王!

今番行刺,小龍王本欲只取慕龍狗命,頂多也僅是以慕夫人為脅,以之逼慕龍自盡,以報當年小龍王父親被誣害至死之仇,小龍王實不想殺慕夫人,更不想殺害無辜。他只求冤有頭債有主。

只是,紫鴉並非如此的想,他冷眼朝荏弱的慕夫人一瞥,倏地,他把自己僅餘的左手,抽起早已跌在地上的劍,接著,便縱身挺劍向距他一丈的慕夫人疾刺過去!

他這一著完全攻其無備!因為他的右手早被應雄砍斷,還在血流如注,誰都沒有想過,一個右手已殘廢的人仍有殘餘的攻擊力,劍,更閃電刺至慕夫人五尺之內,直指她的咽喉!

「夫人!」慕龍縱是刻薄毖恩,惟素來亦愛妻情深,眼見愛妻陷於險境,當場大急,可惜仍是無法抽身搶救。

「紫鴉!我們不殺女人孩子!別要妄為!」那個小龍王見狀亦欲阻止,可惜已來不及!

「舅母!」小瑜及荻紅亦陡地失聲驚呼!但她倆的震驚,猶不及應雄的震驚!

「娘!」應雄高呼,一臉的自信已蕩然無存,換上的只是罕見的著急!他登時不顧一切,挺劍衝出重圍,「刷刷刷」的五聲,他身上頓被圍攻的劍劃了五條劍痕,可是他亦毫不理會,因為他要強救他的孃親!

他儘管自負,惟素來極有孝心!

然而,應雄雖然快,還不及一個人快!

一個如劍的人!

「嗤」的一聲!一條身影已自圍攻的劍陣中電射而出,他,儼如一柄電劍!電劍!

勁射向紫鴉刺嚮慕夫人的一劍!

迅雷不及掩耳!英名已一馬當先,比應雄更快掠至紫鴉的劍之前,可是他手中無劍,又不能再像適才般借別人的劍,以劍打劍,他這次是真正的徒手!

他怎能徒手擋此——奪命一劍?

不!他竟然可以!

就在劍已刺至眼前之際,英名驀地將自己的右手迎向刺來的劍,就連紫鴉亦感到此子非常不智,喝:「好狂妄的小子!你以為自己真的是一柄劍嗎?你竟然膽感以血肉之手擋我的劍?你這條右手是斷定了!」

話未說畢,紫鴉刺前之勢更急,但他此時駭然發覺,英名的右手,原來並不是迎向他的劍尖、他的劍鋒,而是迎向他的——劍脊!

劍脊是一柄劍最扁平之處,亦是毫無殺傷力的地方!只要迎向劍脊,即使是血肉之軀的手,也未必會斷!

果然!英名的手與劍脊交拼,登時「波」的一聲,便把紫鴉的劍硬生生彈開,更把紫鴉整個人震退兩尺!

這一手彈劍之勢看似平凡!惟只有習劍之人方知英名此舉實屬極高難度!須知道劍快無眼,要在千鈞一髮間拍向劍脊,非要對對手的走勢瞭如指掌不可,否則一毫之差,不但不能救人,更難救己!

紫鴉的人與劍被英名硬生生彈開,不由心中暗驚:「啊?瞧此子不過十一上下年紀,內力怎地如此深如大海?他……的內力,頂多也只練了十一年吧!但其運氣之巧,不比一個內力五十年的高手遜色。這……真的有天賦異稟這回事嗎?」

饒是英名把紫鴉人劍震開,但震劍所生的反震力,竟亦把與二人非常接近麼的慕夫人,震得頭昏腦脹,慕夫人一不留神,手中一軟,掌裡一直握著的那塊英名送她的玉佩,赫然脫手非出,竟向兩尺外紫鴉那被彈回的劍鋒飛去!

「啊!玉佩……」

「英名送給我的玉佩……」

慕夫人驚見那玉佩竟朝紫鴉的劍鋒送去,不由花容失色!因為這玉佩,是英名送給她的唯一之物!也是令她感到這孩子真的視她如孃親之物!

此玉佩亦關乎英雄的身世,她既曾應允替他暫時保管,她又怎能讓這玉佩毀在自己一時無心之失當中?霎時間,慕夫人縱然不懂武藝,亦奮勇搶前,欲在玉佩未觸及紫鴉劍鋒前接回它!

她絕不能讓玉佩毀在自己手裡,否則她今生今世,將會再難心安!

可是,她太低估了紫鴉的無情,紫鴉眼見這女人竟為一個其貌不揚的破玉佩而撲向自己範圍之內,冷笑之餘,登時歪念再生,就在慕夫人剛好接回那破玉佩的千鈞一髮間……

「英名!娘接回你的玉佩哪!」

紫鴉突然再挺劍!

此時的慕夫人,已比適才更近!劍,亦更快刺至她的胸前一尺!這一劍,已絕對沒有人可以救得了她!除非有一個人願以血肉之軀攔在慕夫人之前,為她擋劍!

但,擋劍的人後果亦勢必……

「娘——」應雄與英名齊聲驚呼,應雄更奮不顧身撲前,要以小身軀為其母親擋此奪命一劍,他豁盡了!

但,誰都無法料到,應雄故然愛母情深,英名也……

縱使慕夫人並非他的親生孃親,但,親與不親,在這紅塵濁世又有何分別?

紅塵濁世在相遇時只在乎那一點真,那一點無私的真;即使她只是一個假的孃親!

但她曾如此豁盡心力的關心他,還不顧一切要保護他送給她的破玉佩,這善良的女人不該如此的死……

「嗖」的一聲!英名竟比應雄後發先至,接著……

「嗤刷」一聲!當英名的小身軀剛好以背攔在慕夫人身前之時,紫鴉的劍,已穿過他的右肩,登時鮮血狂濺,英雄,終於濺血!

好熾熱的英雄血!他,終於及時以身救了慕夫人?

不!

不!

不!

英名面向著慕夫人,他忽然發覺,他縱然及時不惜一切以身擋劍,但,他的人太小,紫鴉的劍也實在太長了!

也太狂、太狠、太毒、太辣了!

劍,赫然穿過他的右肩背部,再由他右胸而出,接著,再繼續勢如破竹地插進慕夫人的左心房,再由她的——左背而出!

天啊!

他的血,已經混和了慕夫人的血!兩母子的血竟出奇地融在一起,雖然他倆本不是親母子,卻儼如親母子……

場中所有人全都嚇呆了!停手了!那個刺客們的少主小龍王亦瞠目結舌,料不到眼前這個他也曾聽聞只是慕龍義子的男孩,會如此以死捍衛孃親;慕夫人有什麼值得他如此犧牲?他送給她的破玉佩,又有什麼值得慕夫人以死相保?而自信的應雄更已呆然。

慕夫人仍是緊握著那個她拼死接回的破玉佩,還是一臉慈和的看著仍然低首的英名,血,已從她的心,她的嘴,源源淌出,但她仍鼓著並不太多的殘餘之氣,虛弱地對英名道:「真……好,英……名,不!英……雄,你……的玉佩,娘……最終還是……替你好好……儲存著,娘……並沒……令它……有絲毫……損毀,你今夜的……表現……很好,並沒……令娘……失望,娘……也不能……令……你失望,娘也……沒辜負了……你娘十月懷胎的劬……勞……」

「孩……子,我……已盡了自己……所有心力……去……當你的……孃親,雖然……我自知……以我這種養尊……處優的……女人,這種籠中鳥,絕不……會、也不配是……個好……娘……親……」

英名眼見她被利劍貫心而過,已是氣若游絲,還堅持著要說這番話,心中不忍道:「不,娘,你……一直……都乾得很……好,你……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娘……親!」

「是……嗎?」慕夫人的血已愈淌愈急,她的生命也愈來愈弱,她苦澀一笑:「可……惜,我仍是……一個異……常……失敗……的娘……親,至……死,我……也無法……令你……抬起……頭來……做……人。」

「不!」英名眼見慕夫人的情況已愈來愈差,心知已不能再延誤下去,其實,今次在前來壽宴之初,他也曾想過會如慕夫人所願,於壽宴中抬起頭來,想不到到頭來,竟發展至如今這個田地!但見他的小頭一面緩緩開始翹起,一面對慕夫人道:「娘,你絕對……不是……一個差勁……的娘!我本來為著一個原因,預算終此一生;也不會抬起頭來,但,今夜……」

「我,成全你!」

一語至此,英名赫然毫不考慮,便抬起頭來,面對面看著慕夫人的臉。

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抬起頭來,正面看著慕夫人這慈母的慈顏!

這也是慕夫人第一次徹底看清楚這孩子的臉,亦是最後一次!

不單是慕夫人,就連場中所有人都看見這孩子的臉!

那三十個刺客全都呆住!

荻紅呆住!

小瑜呆住!

慕龍呆住!

就連應雄亦呆住!

只有慕夫人,卻是苦苦一笑,因為她想不到,自己在臨去之前,居然有幸能看見。

……

英雄抬頭!

她終於明白這孩子為何低首!

她,終於也明白這孩子的苦衷!

因為,此刻已經不再低首的英雄,赫然……

唉……

就在英雄抬首的同時,茫茫窮蒼,遽地風雲變色,彷彿,窮蒼也為終於抬首露出面目的英雄而驚嚎……

而就在慕龍鎮外十里的一個市集之內,有一箇中年漢子,本一直在如蟻人潮間,遽地,他抬首看天,似有所覺……

但聽他喃喃自語道:「百年悽清,千年凋零,劍道不出神話,千世萬代猶如寂寞長夜,想不到,十里之外,居然能有一股如此強,如此令人神往的——劍的氣息……」

啊?他竟能感覺十里外的劍的氣息?這中年漢子看似貌不驚人,卻有此驕人本事,他是誰?

無論這漢子是誰,他,確是一個對「劍」擁有無上「智慧」的人,一個很可能喚作「劍慧」的人……

「終於也冒起頭來了!我本也以為,劍道一直流傳的英雄神話,只是一個以訛傳訛的訛傳,但……如今,十里外竟有如此強的劍中氣息;這股氣息,甚至會比曾令我驚喜若狂的‘劍聖’,更教我心動不已;這個擁有如此強的劍中氣息之人,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嘿!我就偏不信在劍道之中,能有一個比當今‘劍聖’更令人驚喜的神話!好!就等我來去看一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中年漢子一面思忖,一面已喃喃自語,向著慕龍鎮的方向前行。

儼如,他雖不大相信劍中會有閃爍千年萬代的神話,他也極渴望一見這個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