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就在東方!」

「只要你一直向東行,便會找著你渴求的對手,你不需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屆時你會有方法知道!不過,你不會真的找出他,你只能找著他的過去……」

他的過去?

劍聖但覺僧皇愈說愈玄,然而既已得知對手棲身東方,他也不由分說,立想起行。

「好!僧皇!本劍聖就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給我好好的記著!」

「你曾預言本劍聖此戰必敗,這個屈辱,我一定要你全力承擔!若本劍聖此去真的敗在這人手上,我也無話可說,會甘心遁隱江湖;但若然是我勝了的話,亦即是你侮辱了我蓋世無雙的劍道才華,本劍聖一定會回來……」

「把你整座彌隱寺……」

「夷為平地!雞犬不留!」

此語一齣,劍聖手中的無雙劍,驀地寒光一閃!它,終於不再封塵了!

他已抽劍!

赫聽一聲「隆」然巨響!置於僧皇身後的一尊丈高金佛,赫然便被劍聖以無雙劍勁隔空劈為兩半,然而,立於劍聖與金佛之間的僧皇,卻絲毫無損!

好出神入化的劍法!劍聖怎能不傷當中的僧皇而劈開其身後的金佛!

僧皇仍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劍聖卻是冷哼一聲,收劍回身,揚長而去。

僧皇一睹地上一開為二的金佛,又看了看劍聖步出其廂房的倨傲背影,不禁又再深深嘆道:「好劍法!好傑傲不群、佛阻劈佛的一顆劍聖之心!」

「可惜,劍聖你可知道,無論你的劍法多好,你的命運也不會因而轉好?你此去只是求‘敗’,你始終還是逃不出你的執念,你的宿命……」

「你可知道,命運不但安排你今生求劍,還安排了你下生也要求劍?無論你經歷多少次的輪迴,你亦要生生世世求劍下去,除非……」

「有一生,有一世,有一日,有一念之間,你能真正的放下你的執念,與及——」

「你的劍!」

「但,你——」

「可以嗎?」

「唉……」

又是長長的一聲嘆息,僧皇終於在被破開的金佛前跪了下來,開始誦經祝禱。

這一次,他並非為劍聖而祝禱,而是為另一個將要生生世世被劍聖糾纏的人而祝禱……

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與此人命運幾乎相同的人。

他們兩個,都是可憐人。

都是驀然一朝驚覺,命運原來不在他們手中掌握的人……

※※※

劍聖一直向東行,走過一條小村又是一個小鎮,走過一個小鎮又是一個小縣。

可是,不知不覺間,他已走了半月之久,還沒有絲毫那個劍中高手的蹤影。

劍聖不免有點氣,惟他求戰之心極為熾盛,仍是不斷強逼自己這樣想:「一定可找著那個能與我匹敵的劍手!僧皇那老禿驢能夠一語便道破我的來意,倒是有點本事,他既然說那人在東,便一定在東!只是,他為何又說,我此行僅能找著他的過去?」

儘管劍聖半信半疑,他還是毫不間斷的向東進發,沒有半刻歇息,可知他求遇「難得一戰」的對手之心,如何心癢難熬。

這樣一面思忖一面前進,劍聖又不知不覺間走了半日路程,時已漸近黃昏,劍聖正思量著該在那兒投棧度宿之際,眼前,猝地出現了一塊精雕玉琢似的石碑,上刻「慕龍鎮」三個大字。

「慕龍鎮?」劍聖稍為駐足,他雖是一介江湖人,也曾略聞「慕龍」這個大名。這個「慕龍」,其實是當今皇上一度曾極為賞識的一位名將,後來不知如何,慕龍像厭倦了什麼似的,突然於還不太老的年紀,便告老還鄉。

饒是如此,慕龍為官時的俸祿,已足夠他奢華一生。眼前這個慕龍鎮,想必是慕龍所居之鎮,鎮民遂以他的名字作為鎮名。

劍聖眼見夕陽西下,再走下去,只不知還有否地方投宿,於是不假細想,便步進慕龍鎮,望能於入夜前投棧。

誰知甫進慕龍鎮,劍聖猶沒找得合適的客棧,卻已在鎮內一條大街始端,發現了一座巍峨無比的建築……

慕府!

好一座慕府!單是府前那道精鋼大門,亦足有兩丈之高;圍著慕府的外牆,亦達半里之闊,外牆更雕琢得美侖美奐,氣派不凡;這座「慕府」,想必正是那個告老還鄉的慕龍將軍府邸。

惟慕府雖是氣派萬千,在以聖為尊的劍聖眼中,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源出於的無雙城,氣派也自不少,故劍聖亦沒為慕府的壯闊而瞠目結舌。

劍聖只是稍為駐足,便欲再向前行,詎料就在此時,他遽地發現慕府門前,有一些值得他再作駐足的事物。

只見慕府門前,竟有無數竹葉,齊齊朝著慕府之門,以半月形排成一列,儼如這些竹葉,正在向門內的一個人朝拜一樣。

慕府附近滿是竹林,門前灑滿竹葉原亦不足為奇,惟看竹葉排列如斯整齊,即使是劍聖,亦深感納罕,正看得出神之間,劍聖突聞慕府內傳出「軋」的一陣推門聲,有人正要步出慕府!

劍聖不欲給人發現自己這一代聖者在慕府門前留連,於是迅即拔地而起,便躍上附近一株五丈高的參天古樹之頂,窺看著什麼人將要推門而出。

但見鋼門推開,步出來的並不是什麼要人,而是兩個家丁打扮的男僕!

二人手中拿著掃帚,飛快把門前的竹葉掃開,其中一個家丁還一面嘀咕:「呸!真是活見鬼!這半個月來,為何每日都有竹葉整齊排列門前?可真是邪門得很!害我們多幹不少工夫!」

「唏!阿福!說話可要小心點!你這番話若給老爺聽見,只怕他以為你想學懶,一定會有你好受的啊!」

原來,這些竹葉整齊排列的異象已出現了半個月?劍聖陡地記起,民間有一個傳說,天若生異人,必先生異象;傳聞當年一代忠臣岳飛誕生之時,便有大鵬於屋外長鳴,岳飛的「飛」字,亦因而得名。如今,慕府門外出現竹葉整齊排列的異象,竹,與劍形似,莫非……

劍聖正想得入神,忽聞那兩個家丁又道:「啊!老爺與夫人出來了!快迎接!」說著已急不及待分立於鋼門左右恭迎。

好大的架子!劍聖心想,這個慕龍雖已告老還鄉,還要家丁如兵卒般恭迎他,派頭倒也不小,當下也好奇起來,要看一看這慕龍將軍是甚麼貨色。

誰知就在劍聖靜心以待這個慕龍步出大門之際,他猝地感到五內翻湧,一股激烈澎湃的感覺在壓逼著他!

那是一股劍的感覺!萬劍之王的感覺!

劍聖心頭陡地一陣忐忑,他生平所遇的劍中高手多如恆河沙數,但從沒有一人能給他如此王者的風範;這種萬劍之王的感覺,像在告訴他這個劍中聖者,王者將要降臨,王者,將要從這道鐵鑄的大門中步出來!

惟是,正要步出來的,不正是慕龍?難道,慕龍將軍真人不露相,他,極可能便是劍聖此行所要找的對手?

劍聖握著無雙劍的掌心,霎時竟爾冒出源源汗珠;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經驗,他握劍半生,身經百戰千戰,從未曾掌心冒汗;他握劍的手,向來都乾而冷,如今,他終於感到有一個與他旗鼓相當的劍手存在!不!這個劍手,甚至可能比他更強,他是一柄可令劍聖掌心冒汗的萬劍之王!

一條魁武偉岸的漢子身影終於步出大門,劍聖斜目一瞥,但見這名漢子約是四十多歲年紀,生就一張異常方正的臉,目如鷹隼,眉烏如墨,鬚髯濃虯,威武飛凡,一望便知,此人並不是一個普通人,想必是那個慕龍將軍無疑。

這個慕龍由頂至踵,皆充滿一股剽悍霸氣,若他只是一介武官,便絕對沒令劍聖失望,然而,若論萬劍之王,根本便是風馬牛不相及!

因為他的身上,並沒散發任何劍氣!只是散發一股雷霆一般的掌氣!這個慕龍,其實是用掌的內家高手!適才那股萬劍之王的氣勢,並不是發自他的身上!

然則,劍氣,發自何人身上?

劍聖驀然有一種足以「驚心動魄」的預感,他的目光,不期然落於正在慕龍身後跟著走的一個人——慕夫人!

天!以劍聖聖者的修為,他已即時辨出,那股萬劍之王的劍氣,竟是……

發自慕夫人的身上!

這個慕夫人約是三十上下年紀,麗質天生,神情相當溫柔,看來也是一個好心腸的婦人;惟觀其弱質纖纖,根本不可能散發一股萬劍之王的劍勢;劍聖隱約感到的那股劍勢,原來是發自慕夫人的——腹部!

她原來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腹部已微微隆起!

至此劍聖方才恍然大悟,所謂天將降異人必有異象的說法,可能不假,這位慕夫人所懷的孩子,儘管仍在孃胎,已天生一股令人窒息的王者劍氣,她這一胎,必會產下一個足可與劍聖匹敵的孩子!

難怪僧皇曾忠告劍聖,他此行亦不能真的找著他的對手,只能找著他的過去;是的!在這孩子還未成為一個無敵劍手之前,他的童年,甚至他還在孃胎之時,也總算是他的過去………

可惜,這個王者一般的劍手,亦正如僧皇所料,將要耗用劍聖一段極為冗長的歲月,以等待他成長,等待他能成為他的對手……

然而,劍聖對於這個至少需再等待十多年方能一戰的對手,還是死心不息,他只是苦苦一笑,他既然找至天之涯海之角,才找得這罕世難得的王者對手,他決不能就此放棄。

茫茫如蟻人海,要找一個自己夢寐以求的人談何容易?無論那人是一個情人、知己、或是敵人……

即使再等十九年,即使再等六千九百三十多個無聊無意義的朝暮,他還是必須等他成長為止,必須以此子證明他是天下無敵的劍手為止!

慕龍與其夫人甫踏出慕府之門,慕夫人登時精神一振,道:「真是很久也沒如有此開懷了。整天呆在府內,人也變得暮氣沉沉,龍,只不知我們何時才可真真正正過一些無拘無束的生活?」

那個滿是虯髯、威武不凡的慕龍將軍,卻沒有即時回應,只因他心中亦有愧。

這些年來,他身為朝廷名將,官海縱橫,樹敵頗多,即使告老還鄉,還日夕擔心會給當年所樹的官敵行刺,他自己身負蓋世掌法,也還罷了,但其妻子弱質纖纖,惟有經常留在府內以策萬全,可憐慕夫人,直如一頭籠中之鳥,養在深閨。

慕夫人見慕龍不語,亦深明其夫難處,知道不便再談這個話題,唯有岔開話題道:「是了!數日前曾到府後韋大嫂秋娘的屋子探望,斯時她已身懷六甲,待生之日,好像還與我相距不遠,不知她如今的景況如何?」

慕龍略帶鄙夷的道:「唏!夫人!那家窮鬼算是什麼?你何必把那個什麼韋大嫂掛在心頭?這些低三下四的人,又怎可與我們相題並論?你最好還是快快把她忘掉,免得汙了胎氣。」

慕夫人溫柔的道:「不是的,那個韋大嫂,是個很可憐,亦很可敬的女人,她的丈夫一直不長進,偏好嫖賭飲猜,以致家徒四壁。她一個女人家腹大便便,還要替人縫補衣裳,幫補家計,上次我前往看她時,本想給她一些銀子,誰知她很有骨氣,堅拒不要,她說,若想腹中的孩子有骨氣,她自己便必須以身作則,不能無功不受祿,即使是女人,也須有做人的骨氣;唉,我真想再到府後那小屋探望她……」說著,慕夫人雙眸竟帶一點乞求的目光。

慕龍不屑的道:「夫人!你何必為那野婆娘唉聲嘆氣?那樣的女人,神州滿地都是!她一家所住的那間小屋,寒酸殘舊,卻正正座於我們府後,真是有礙觀瞻。我已在想辦法攆走她們一家!」

這個慕龍,雖曾是一介將軍,卻是刻薄寡恩,且動輒便狗眼看人低,與其夫人的「深明事理」背道而馳,慕夫人聞言急道:「不!龍!你別要攆走韋大嫂吧!她已是可憐的很,你這樣做,教我如何安心?」

慕龍生怕她動了胎氣,唯有假意應承:「是了是了!娘子!你還是儘快回府休息吧!我們在外若逗留過久,當心會遇上危險……」

話未說完,一股危險的感覺已逼近來了!慕龍但聽腦後「颯」的一聲!一道劍影已從後射至!

慕龍曾貴為親率千軍萬馬的大將,掌底下功夫並非徒負虛名,反手一挾,已把從後射至的劍夾在兩指之中,定睛一看,方才發覺那裡是一柄劍?那只是一紙薄如蟬翼的字條!好利害!能把薄如蟬翼的短箋勁射如劍,來人定是一個劍中超級高手!

慕龍掃視四周,只見已渺無人煙,來人想必已經遠去,唯有開啟字條一看,只見字條之上寫著數行蒼勁又令人觸目驚心的字:

「慕府門外生異象,

百竹恭迎萬劍王;

十九年後中秋夜,

劍聖前來戰兒郎!

立戰書者:劍聖」

劍聖?慕龍當場心中一沉!勢難料到,名動一時的劍聖竟會認為他們未出世的孩子,會是萬劍之王?更不惜要等十九年,以求與他一戰?

真是一個劍痴!慕龍雖身負一套剛猛無敵的掌法,惟對於這個早已在江湖戰無不勝的劍聖,一時間亦感到有點忐忑不安;慕夫人也立時瞧出有點不妥,忙問:「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臉色看來很差,字條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慕龍為免其妻傷了胎氣,強顏道:「夫人別太操心!只是一些自以為是的頑童的惡作劇吧了!時候亦已不早!我們快回府裡去吧!」說著已忙不迭牽著其妻一起踏進府內。

自以為是?不錯!劍聖真的是自以為是,然而,他亦實在有足夠的實力自以為是!

只是,這一次,劍聖的戰書,未免下得太疏忽了!

因為,將要與他糾纏半生的一個無敵劍手,可能,並不是慕夫人腹內的孩子!

慕夫人腹內的孩子,將來也可能真的會成為一個萬劍之王,惟是,這個人間,還有比王者更高一層的境界,那就是……

天劍!

足可與天比高的天劍!也許還會與萬劍之王成為知己的天劍……

而這柄人中天劍,此刻,也還沒有誕生,也還在一個婦人的腹中。

那個婦人,就居於慕府之後……

夜已漸深,漸涼,秋娘的一雙眸子,亦開始有點昏花了。

然而,她還是強忍倦意,一針一線的縫補著人們交來的衣裳,她要多掙一點銀子,作為生下她腹中孩子之用。

她如今所在的家,雖然位於美侖美奐的慕府之後,惟卻破爛不堪,可是她一點也沒有抱怨自己的命不好,誰叫她當初千挑萬選,選了一個喜好嫖賭飲猜、不務正業的丈夫——韋耀祖?不堪的家境於是更不堪了……

耀祖耀祖,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名字,卻揹負著先人過於沉重的期望,可是,韋耀祖他可一點也不光宗耀祖呢!只要他願意稍為長進一點,家裡已不用這樣窮了!惟,秋娘還是沒有抱怨他!就像今夜,他正蹺起二郎腿,斜倚在床畔喝著悶酒,她也沒有抱怨半句!事實上,她亦忙個不可開交,明天,那些衣裳都要準時交回。

耀祖看著她忙得兩眼昏花的樣子,顯得極不耐煩的大呼小喝道:「喂!你怎麼熬至這麼夜?你不睡,我也要睡呀!」

多糟的男人!妻子身懷六甲,他並沒有細心慰問,還在抱怨她礙他就寢。

秋娘溫然答道:「耀祖,別要鼓躁!我這樣做,也只為想多掙一點錢,作為孩子出世之用,這是我們頭一個的孩子,萬事也須有個準備。」

耀祖有氣沒氣的答:「哼!是嗎?這個可是你一意孤行想要的孩子!我老早便不贊同,早已吩咐你找大夫用藥打了它!你看!我們家徒四壁,窮得可以,這樣不堪的一個家,只會養出不堪的兒子……」

話未說畢,秋娘已打斷他的話,溫柔的撫著自己的肚皮,低語:「不!我有一種很奇妙的預感!我們這個孩子,會是一個男的,而且,我們這個孩子將來長大成人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有作為的人,一個……英雄!」

「耀祖,我已經想過了,如果是個男的,便把他喚作‘英雄’,如何?」

「英雄?」耀祖冷笑,就連他這個糟透了的爹,亦不信自己會有一個這樣的兒子!

「嘿!我看你還是別要造你的春秋大夢了!龍生龍,鳳生鳳,我們這些窮賤人家,又怎會生出一個英雄?簡直是痴人說夢!」

秋娘卻仍是堅持己見:「不!天底下最失敗的人,莫過於連自己也認為自己貧賤一生,渾沒出息;耀祖,你也快當父親了,即使你不為自己設想,也希望你能為肚內的孩子設想………」

耀祖但聽她竟要自己發奮,本來愛理不理的他有點腦羞成怒,嗔道:「哼!想個屁!我也懶得與你在為那孩子瞎纏下去!我到街尾操幾手!你這樣能幹,還是獨自留在家裡替孩子設想將來吧!」

說罷已奪門而出,「砰」的一聲重重帶上屋門!

「耀祖!」秋娘想叫住他亦來不及;她一番熱誠,欲與他商量孩子的將來,沒料到反給他冷言相譏,如今,破舊的屋子,只餘下她寂寞一人,和那一大堆要趕著縫補的衣裳。

這個孩子,她懷得可真辛苦;已經懷了六個月了,這個時候,她其實最需要關懷照顧,與及丈夫的噓寒問暖,可是,她還要如斯勞碌,徹夜縫補衣裳。

天下男兒的心,為何鐵石至此?

然而,秋娘雖然感到勞碌辛苦,卻並不寂寞,因為,她並非孤單一人,還有她肚內仍未出世的孩子在陪伴著她。

想到這裡,秋娘不禁又輕輕撫著自己的肚子,垂首半甜半苦一笑,淚盈於睫地悽悽沉吟:「孩……子!你的命可真……苦呀;還沒出世,你的爹……已不想要你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即使你爹……不要你,孃親也……會好好看顧……你。」

「無論如何窮,如何辛苦,娘……一定會把你……生下來,還要好好的……把你撫養成人,因為娘深信,命運是握在人的手中,貧賤庸碌並不是命中註定;只要你肯發奮,你,一定不會再像爹孃一般貧賤一生,你——」

「一定會成為孃親寄予厚望的英雄!」

懷著無比堅定的信念,秋娘復再開始她的縫補生計;可是,她的每一針,每一線,都不是白縫的,一切一切,都是為她的孩子鋪路……

只不知,這個孩子的一生,會否如他的慈母所願——

成為萬眾矚目的神話英雄?

這一夜,不但秋娘要徹夜無眠;在與她境況直如有天淵之別的慕府之內,也有一個人徹夜無眠。

慕將軍——慕龍。

慕龍一直為今日劍聖那紙戰書耿耿於懷,無法成眠,唯有召其師爺「鮑仲人」往書房,與他商量對策。

「鮑師爺,這個劍聖,在江湖上是久已聞名的戰痴,他既揚言十九年後中秋之戰,屆時便一定會來,依你認為,此事如何是好?」

這位鮑師爺,在此帶向以機智著稱,甚至在慕龍未曾告老還鄉之前,亦已跟從慕龍;但見他捋須一想,鬥地眼珠子一轉,睛光閃爍的問:「慕老爺,此事其實十分簡單;若夫人所懷的孩子真的如那個劍聖所言,將來會是萬劍之王,你會怎辦?」

慕龍想了一想,答:「那當然會極為珍惜此子,絕不會讓他出戰!因為即使他是萬劍之王。也未知會否在與劍聖之戰有所死傷,我還有一些大事需要兒子去辦!」

鮑師爺一笑:「這就是了!慕老爺既然不忍心孩子冒險,就索性不讓孩子冒險好了。」

「但,孩子若不應戰,劍聖這怎肯幹休?他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孩子,與及我們慕府所有人!」

鮑師爺又笑了笑,淡定地答:「慕老爺又何足懼哉?劍聖既然從沒見過夫人將要誕下的孩子,屆時候,你找誰去代替你孩子應戰,他也未必察覺。」

慕龍好像已經開始明白他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

鮑師爺邪笑道:「我的意思,是隻要老爺能有多一個的兒子,一個老爺毫不在乎其生死的兒子便可!譬如,一個與老爺的孩子同齡、從小傳予武藝的養子……」

慕龍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咧嘴大笑:「哈哈!我明白了!只要我自少養有一個義子,屆時候,便可命他應戰劍聖,一來可解決問題!二來我的孩子也不用冒這個殺身之險!」

「正是!」

「但,怎樣找一個我毫不在乎的義子?找誰的孩子來當我孩子的替身?」

「哈哈!慕老爺!那實在太簡單了!只要你願出白花花的銀兩,這個世上,一定會有那些為錢不惜出賣骨肉的父母,爭相來賣自己的賤種的!你何愁找不著這樣一個死不足惜的………」

「賤孩子?哈哈哈哈……」

鮑師爺所言非虛,慕龍亦終於釋懷,開始再露笑容,與他一起豪笑起來。

然而,他未免笑得太早了!

因為他造夢也沒想過,命運將會安排給他的養子,是一個他絕不能輕視的養子。

一個直至他死方始發覺,他原來也異常痛惜的一個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