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獨孤一方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她但願這個盡心盡力想為自己帶來幸福的好男人,也能找到他今生真正的幸福……

而不是她目下這具已燒至不似人形、只會為他帶來無限痛苦與煩惱的身軀!

一念至此,夢縱然異常虛弱,也不禁鼓起一口氣,柔聲對聶風道:

「聶……大哥,你……知道嗎,與你……相聚的這短日子……雖短,卻是夢……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聶風一愣,不明白她要說些什麼,夢又續說下去。

「你……溫暖的……笑意,對夢來……說,如仙……雨後……的陽……光,可惜……」

「你是……陽光,我卻是……一顆微不……足道、在你生命……裡……一閃而……過的……流星,太陽……只會……在日間出……現;而……流星,卻只……會在……夜裡……才能……被……人看……見……」

「太陽……星辰,根本……一開始……便不應……相遇,也不應……在一……起;它們……只應……遠遠……分開……」

「但,聶……大哥,今生……能有一段與……太陽……一同度……過的日……子,無論……是苦……是甜,夢……亦會……永遠……銘感……於心……」

說到這裡,夢已愈來愈是虛弱,聶風連忙阻止她,他嚷道:

「夢,你別要再說下去了!你一定會活過來的!你一定會活過來的!」

夢卻又是苦澀的笑,岔開話題道:

「聶……大哥,你……可還記得,你曾應承……我,要與……我……一起同生……共死?」

聶風眼眶一紅,堅定不移的點頭:

「我當然記得!你不用怕!若你一死,我一定會跟隨你!」

「但,若……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否……死……了……呢?」

「怎會不知?我一定會知道!」

「你……錯了,聶……大哥,有……一個……方法,可以……令你……不知……道……我死了……沒有……」夢滿含深意的道:

「就是……這個方法!」

此言乍出,出其不意地,夢竟然使盡體內最後一分餘力,狠狠揮動手上的青龍偃月刀,朝自己正被聶風緊扣著的右手一斬!

「刷」的一聲!夢的右手登時被她自己斬下來,鮮血如泉湧出,潑向聶風的臉,而就在聶風一怔之際,夢的身軀已如斷線風箏一般,被她身後的虛空吸攝過去!

「夢——」

聶風狂叫!嚎叫!嘶叫!他終於明白夢適才為何會重提「同主共死」的話;她就是要把自己推向無窮黑暗的虛空空間,要令聶風無法知道她在虛空中是生是死,那麼只要他一日找不著她的屍首,他一日也不敢先去求死,而要等待她回來與他同生……

共死!

電光火石間,夢殘弱不堪的身軀已一直朝虛空飄去,椎在迴流的氣旋中,猶聽見她的一句臨別叮嚀,最後的叮嚀……

聶大哥,別要……忘了你……與我……同生共……死的……誓言……

「你一日……無法……證實……我死了,你……也……別……要……尋……死……」

「我……會……在……永……恆……的虛空……中……」

「懷……念……你!保……重!……

保重二字方歇,夢已被吸進無盡的虛空之中;聶風緊握著她正在焚燒的斷手,當下什麼也不顧了,他心中淬然下了一個決定——

到死相隨!

他不單放開夢那未斷臂,讓它墮向虛空之中,他,更鬆開了自己緊握鐵柱的手……

啊!那驟失支柱的他,豈不是會了起被吸攝進虛空之中?

不錯!這正是他的目的!他已決定與夢到死相隨,不離不棄!

「夢!你等我,我也來了——」

聶風嘶叫著,叫得嗓門也開始沙啞,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身軀已被虛空中那股強大吸力吸攝過去,他終於可以如顧以償,與夢一起同生共死了!

只可惜,現實終歸是現實,這個世上井沒有能夠死後化蝶的「梁祝」,「梁祝」最後所餘的,也僅是他倆傳頌千古的「梁祝恨史」

恨「情」永不成鋼,恨天下有情人總不能順利成為眷屬,生死相許,地老天荒……

聶風,不知是他的幸還是他的不幸,他終也不能與夢一起消逝……

因為就在他將要被吸攝進虛空之際,半空中的虛空,卻驀然——消失了!

不!

「碰」然一聲!既然虛空已經消失,聶風當然無法墮進虛空之中,他恍如撲了個空,重重達在早已被夷為平地的無雙城上,登時撞個頭破血流,重傷累累!

然而最傷的莫不如他的一顆心!

她去了!她去了!她消失了!

聶風沒有眼淚!井非是他的淚已流乾,而是他的淚還沒流出,已經被他的怒火蒸發!

是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殺害老弱婦孺?

是誰為求無敵,咄咄相逼,命名飄零弱女針寸地妻身,最後被逼姜於永恆的虛空裡?

是誰撤底破碎了他今生今世的第一個夢?

這個世上,為什麼會有一種這樣豬狗不如的畜生——獨孤一方?!/

不!這種畜生根本便不應存在世上!

該殺!該殺!該殺!該殺!該殺!

翻江怒火,倒海恨意,一直驅策著聶風的血急速執行,霎時之間,他雙目一紅,全身急劇膨脹,上身衣衫登時進裂,他整個人登時像變了一頭瘋獸似的:拼命仰天狂叫:「獨孤一方!」

轟醒了正茫然而立的天下會大軍,也提醒了步驚雲,他的師弟聶風還沒有死!

不單還沒有死,聶風看來更像猝然充滿一股殺人的力量;步驚雲只感到,這個師弟此刻的力量,蘊含無窮殺意!恨意!他,已由一個平素溫文善良的聶風,變作一個只為審判不義的——殺神!

殺神,將會以惡魔的酷刑——

處決惡魔!

獨孤一方本來早已乘著夢使出傾城之戀之際,不顧道義丟下門眾,悄悄躲到一旁避過傾城之戀,如今既然自己全軍左城覆沒,單靠他一人之力,當然無法匹敵天下會的逾萬精兵,不由分說,乘眾人不覺,展身一縱,心想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速離為妙!更何況,他根本並不是真正的獨孤一方……

他那個所謂「主人」猶未知他想獨吞傾城之戀的事,只要他逃離這裡,像一頭狗般匍匐在他主人腳下,一定會得到他主人的護庇,那時候方才東山再起不遲!

可是走不多遠,一條人影,已霍地攔著他的路!不!應該說,一共野獸,已經在咆哮攔路!

「聶……風?」獨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會是聶風;只見聶風赤著上身,手中提著一柄信手在地上撿起的單刀,雙目滿布血絲,嘴巴不斷呼氣連連,間中還發出「胡胡」的沉重獸叫……

儘管獨孤一方對聶風的改變感到相當訝異,但追上來的畢竟只有聶風,還是不足為懼;他雖然左手被夢扯斷,但右手己穿上姥姥的無敵霸手;這雙無敵霸手可把用者的功力提升一倍,聶風雖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後起之秀,他不相信,提升一倍功力的自己會鬥不過他。

所以直至此時此刻,他還可肆無忌憚的張狂如故,下顎微翹,睨著聶風道:

「聶風!我知道你的夢毀了,你如今一定十分恨我,但,你能奈何本城主嗎?看!你能夠戰勝本城主的無敵霸手嗎?哈哈……」

獨孤一方一面驕狂大笑,一面把自己那又無敵霸手遞前,他敢打賭,聶風儘管一刀向他的手劈下來,還是劈不進霸手的手套之內……」

然而,他實在大小覷聶風,也大小覷聶風此刻的恨,和他的恨所驅動的血,與及那種血的瘋狂力量……

就在他狂笑不止之際,慘白得像幽靈的刀光,已經先向他的霸手劈去,獨孤一方居然不閃不避,他自信以自己二十成的功力,可以用霸手硬生生震碎聶風的刀!

「崩」的一聲!刀井碎,惟可以助人無敵的霸手,卻竟然抵不住聶風的刀勁,迸力寸碎!

天!他竟有這等力量?他竟然可毀碎無敵手?是因為他本身的功力?還是因為他的怒?

一招之差足以決定生死,獨孤一方的笑容未及收,驚愕猶未及湧往臉上,他的頭,已被聶風「噗」的一聲斬了下來——

且還碎作四段!

一雨成秋。

沒有夢想的秋天,更添幾分寒意。

樹葉們都活得不耐煩了,露出枯槁的色,爭相落到地上,任憑那初秋的涼風,把它們的屍首隨風吹去,來也瀟灑,去也翩翩……

片片枯棄,段段秋愁。

已經是三日之後。

聶風一直坐在距無雙城數十丈外的一座避雨亭內,漸漸的看著無雙城被夷為平地的原址,不眠不休了三天;只是今天,無論他多不願意,步驚支與五千天下會眾將要回歸天下,他亦必須與他聯袂同行,回去向雄霸覆命。

至於餘下的五千兵馬,則會在此帶附近駐營,細點從此役劫後餘生的無雙城民,步驚雲早已下令,誰都不能濫殺城民,否則軍法處置;再者這些城民,已經被視為天下會的順民,有些會被移徒往天下會的天蔭城定居,也有些會留在原址,協助天下會眾把這個無雙城重建,再變為天下會另一根據地。

至於獨孤一方從各地分壇徽召的一萬雄師,始終沒有前來支援。

據聞,已經被雄霸差遣秦霜,率領另一批天下會眾攔途截擊,全軍覆沒。

獨孤一方雖然老奸巨猾,雄霸,又何嘗不是深謀遠慮?後著驚人?

無雙城可說是已經被天下會吞噬了,僅餘下那些分佈神州各地的細小分壇,但這些分壇根本不成氣候,終有一日會給天下會逐一擊破。

惟一依然下落不明的,便只有獨孤一方的一子一女、大護法釋武尊,與及無雙鎮城之寶——無雙神劍!

然而這些人或物,可能亦早與傾城之戀,一同消失地無邊的虛空中……

「風少爺,是時候起行了。」

門下再三的催促聲,逼使聶風從漫長的思憶中回到現實,聶風從避雨亭中往外望,但見步驚雲已騎在一匹全的駿馬上,默不作聲,一眾門下亦早已整頓行裝。

微雨之下,步驚雲的臉上胺沒有絲毫表情,也許他早已明白了一個道理。

生命原是這樣,原是不斷的受傷,和復元,不斷重覆,不斷變化,永遠都不能在原位蹉跎;所以縱然聶風多麼眷戀這裡,或是眷戀這裡曾經存在過的一個人留下給他的思念,他還是非走不可!

小南小貓也有前來送行。

送行?他們不是要和聶風一起迴天下會嗎?

怎會如此?

這亦是聶則,疑問,他雖然異常頹唐,惟仍不壓其煩的對他倆再問一次:

「你們……真的不與我一起迴天下會?」

小南搖了搖他的小腦袋,答:

「師父,我和小貓已經決定了!這裡是我們和姐姐出生的地方,雖然無雙已經夷為平地,我們現要留下來,幫大人們重建無雙,這本來便是姐姐畢生的心願……」

小貓也附和道:

「是呀!我們這樣做,姐姐若然知道的一定會十分高興啊!」

難得他兄妹倆不畏前途險阻,堅決要留下來,聶風安慰之情更是溢於言表;他輕輕拍了拍二人的肩膊,道:

「很好,孩子,那你們……千萬別要灰心……」

他這句話,只為鼓勵小南兄妹,誰知小南遽地眉頭輕蹙,咦道:

「真奇怪!師父,你說話的口吻,怎麼和昨夜出現的那個神秘黑影,一模一樣?」

「哦,什麼神秘黑影?」聶風頗感意外。

「是這樣的!」小貓搶著答:

「昨晚我們本想睡了,身後卻忽地出現一個神秘黑影,沉沉的說了別要灰心四個字,便丟下一包東西,我與大哥回頭一望,那黑影已經不見了,便拆開那包東西一看,哇!原來……是一些銀兩,足夠我們兩個置很多很多的東西啊廠

聶風一楞,連忙回首一瞥天下會眾,那個好心的神秘黑影,會否……是他們其中之一?抑或……啊!聶風的目光不期然落在正騎在馬上的步驚雲,步驚雲卻沒有看他。

其實,他從來也沒有給任何人一個機會,能夠正面看著他的臉。

和他的心。

最後,當聶風黯然躍上馬背,正要策馬而去的時候,漫漫頭上一爿天,竟有一雙遍體皆白的小鳥,遽地在他頭上般旋,且還一面在娓娓唱著一些曲調,聽來有板有眼,曲中猶隱隱帶著一些幽怨,就像是一個賣唱的孤女,在唱著一段哀怨纏綿的故事:

「想那關郎情重,桃園結義,義蓋雲天;

何以他一世英雄,卻不解奴家心意?

仗義他去,獨餘奴家空帷冷守?

淚眼連連……」

這曲子,豈不正是聶風初遇夢的第一夜,她……所唱的曲子」

聶風心頭怦然一動,悽惶抬首,要再看清楚這雙鳥兒,遽料,不知何時,這雙在他頭上般旋的白鳥,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可能?適才明明有一雙鳥在盤旋不去,似是對他依依不捨,又似是對他的將來放心不下,難道……一切只是幻覺?抑或……

那只是一雙曾經被困在幽黯的籠中烏,今天,它終於衝開了它的一切枷鎖,振翅高飛,逃出它的牢籠,也逃出了它曾屬於的——無雙?

然而若鳥也有前生,這雙白鳥,它的前生,又會有些什麼未了的心事?

和未能淡忘的人?

「啊……」

「夢兒,你在造夢?」

「嗯!爹,這個多月來,我……每晚都在造著同一個夢。……」

「嘿!你造了什麼夢?……

一個很奇怪的夢!我夢見一個容貌我相若的女孩,她……也是在臉上有一道無法磨滅的紅痕,她與她的男人,歷劫重重險阻,可惜……最後也要……生死訣別……」

「哼!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那是一個長髮飄蕩,擁有一顆正直的心的男人;所以那個女孩死後,還相當掛念他,怕他……會因懷念她而寂寞一生;一縷芳魂,遽投到一雙白色的鳥兒身上,飛編天涯海角,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代她好好照顧……那個男人的女孩……」

「嘿!看來,梁山伯與祝英臺那類謊話一般的故事,你一定是看得太多了;那女孩化不成蝶?便化鳥?簡直荒謬!」

「爹,請不要這樣說,夢兒一直都相信,這世上一定有甘為對方犧牲的愛情……」

「呸!愛情?你懂個屁!讓爹告訴你吧!情是苦,情是債,情是孽,情是空!為情愚痴一生,不如——無情!」

「砰」的一聲!這個女孩的爹已忿然奪門而出;只留下女孩獨個兒在房內,幽幽聽著窗外的纏綿風雨……

她,也是喚作——夢?

那這個喚作「夢」的女孩,她的夢,又會否終有日夢境成真?

倏地,不知道是因緣,還是巧合,窗外驀傳來「拍拍」兩聲,一雙鳥兒,忽爾從窗外飛進女孩房內避雨,還像與女孩極為投緣似的,落在女孩的手背上。

女孩還是頭一回遇上一雙如此不怕人的小鳥,定睛一看,啊!

那是……一雙白鳥!

這雙白鳥,還是一雙在左臉龐上,有一條深刻紅痕的白鳥!

那……不正和她夢中的白鳥——一模一樣?

啊!是……它?是它?抑或是她?

難道,她終於盡了自己最後的心力,暗自為難忘的他找著了另一個「她」?他今生的……第二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