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就是命運的意思,命運就是絕對的——錯!
聶風偏不信,命運真的牢不可改!聶風偏不信,他至終亦無法把夢悲哀的命運扭轉過來!他更不信,自己無法把夢帶離無雙,把珊珊弱女從無邊幽黯的深淵中拉上來!
他一定要助她翻身!
可惜的是,當一切喊歸於平靜之後,聶風依舊無從移動。
夢已遠去一炷香的時間,然而無論他怎樣強行運動,還是無法自行衝開夢所封的甘一大穴,他此際空負十四成功力,卻與一個廢人無異。
如果他的吶喊聲能令小南兄妹甦醒過來,也許還可藉小南之手替他解穴,只是小南兄妹仍是異常昏沉,渺無反應。
真是呼喊元門!
不過,聶風的吶喊聲雖不能喚不要緊小南小貓,也不是毫無功效,它,引來了一個人。
一個償應在此時此地出現,卻偏偏在時此地出現的人!
「什麼?」聶風翟地心頭一驚,他儘管無法動彈,仍可感到,正有一股異常可怕的感覺,向著他所處身的破屋急速逼近。
那……那是……
他逐漸明白,何以這數天以來,他心頭總不時隱隱感到一股喘不過氣的感覺;原來,連「他」也來了!
聶風最熟悉、卻又最不了的「死亡感覺」,與及這股感覺的主人,來了!
「崩」的一聲!突見四名隊長打扮的天下精英,猛地破瓦而下。猶未站定,已瞥見動彈不得的聶風,不由齊聲高呼:
「風少爺,是你?原來一直是你在吶喊?你怎會在這裡?」
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個問題,應該聶風反過來問他們才對!
聶風卻沒出言細問。他只是隨鄧掃視破瓦而下的四名天下精英;發覺四人之後,井沒有那股死亡感覺的主人;但適才明明感到那股感覺急速逼近,「他」,在哪?
他在……
聶風雖不能回首細看,惟他己發現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之後……
也有一條魁梧的影子!
「他」,原來早已站在聶風身後!
錯!應該說——
死亡與黑暗,已經無聲無息地降臨在聶風身後!
步驚云為何乍然出現於無雙城內?
死神所過之處,是否預兆,一真正的死亡,一即將逼近無雙?
「雲……師兄?」
聶風的詫異,絕不較眼前這四名天下精英為少;他造夢也沒料到,會在此情此景,遇上天下會的人,甚至遇上——步驚雲!
但最令聶風詫異的是,步驚雲武藝進境已——一日千里!
聶風迴心一想,自己離開天下也僅是一段極短時日,步驚雲身上的死亡氣息卻已仍來愈濃,濃得教人窒息;自從他由溫熱的阿鐵變回冰冷的步驚雲後,他的心,似乎更日趨接近——「死亡!」
他愈來愈不像生這個世間,只像生於過去,過去他曾失去的那五年璀璨回憶,他曾失去的「阿鐵」,和阿鐵的靈魂……
正因他的心已死,身上那股死亡的氣息益發收放自如,不僅逼人無比,更可隨時隨地變得無聲無息,就像適才他飄進來的剎那,聶風即使豁盡「冰心訣」的修為,竟亦無法感應他的所在,異常驚人!
「雲師兄?你們……怎會在此出現?」面對沉默的步驚雲,聶風永遠不得不先行發問,否則永遠「無話可說」。
沒有回答!對於聶風的疑問與詫非同步驚雲仍未有任何反應;而皆其一起前來的四名天下精英,本是雄霸遣給步驚雲此行的十名頭目中的四名,其中一名已道:
「風少爺,事情是這樣的;雲少爺今回是依幫主之命,率領逾萬精英攻打無雙;大軍早已在無雙城十里外的‘馬鬼坡’駐腳數日,直至今夜,為要查探你的下落及無雙城內虛實,雲少爺便皆同我們四人,乘夜潛進無雙,留下其餘六名頭目鎮守城外,沒想到無雙城門的守一併不森嚴,不費吹灰之力便給我們掠進城內,更沒想到在此帶附近,會聽見你的吶喊……」
攻打無雙?聶風聞言不由暗暗咋舌;想不到其師雄霸居然如斯急進!那如今兵臨城下,夢和五夜、姥姥等人,豈非盡成罐中之龜?
難怪獨孤一方這樣急於要得到傾城之戀,原來他想以此招對付的頭號敵人,便是天下會的大軍。
聶風納罕:
「既已兵臨城下,何以無雙城守衛並不森嚴?那些無雙門下在於些什麼?」
「我們潛進城內之後,沿路所見,大部份的無雙門下,不知何故,正在拘捕著雙無的城民……」另外一名頭目答。
倒真匪所思!獨孤一方居然在大敵當前之際,拘捕自己的城民?
聶風已無暇忖測獨孤一方的手段,他遽地對身後的步驚雲道:
「雲……師兄,我有……一件要事,希望……你能助我一把!」
聶風的意思再也明顯不過,步驚雲井非膿包,怎會不明聶風求他解穴?
然而,他卻死寂如故,良久良久,方才破例一開尊口,吐出一句斷作兩段的話:
「你身上甘一穴位被封——」
「絕非一般點穴手法。」
聶風一怔,不虞步驚雲竟能一眼便瞧出他被封的穴位有二十一個之多,看來若非其觀察力極為敏銳,便是他身上那股死亡感覺,不獨能帶給人們一種死亡感覺……
更能以之感應周遭各人體內的狀態!
滿以為步驚雲經已把話說完,炬料極為罕見地,他又再次張唇,木然的道:
「出於的人,是——」
「誰?」
他總愛把話「一句兩斷」,惟他所說的話仍相當沉冷有力,這一問,聶風不得不但白答:
「出手封我穴道的人,是……一個身世很可憐的……女孩。」
「她,為我付出的……實在大多;為了不忍殺我,她不惜……拂逆與她一顆的同伴,寧願自我犧牲性命;甚至將她的五成功力……傳給我……」
「我絕不能就這樣丟下她,一定要找她回來……」
寥寥數語,已經是一個「愛恨縱橫交錯,真假曲折纏綿」的故事;步驚雲一直站在聶風身後,雖然瞧不見聶風的落寞神情,惟聽著其逐漸黯然的聲音,他那張永恆如雕塑般靜止不動的臉容上,居然仍無半絲表情。
不過有些時候,面上靜止,未必代表心也靜止……
但無論步驚雲有否反應,其餘四名天下頭目卻有頗大反應,當中一名已道:
「風少爺,請恕屬下直言;目下我們天的精兵已近在十里,在此非常關頭,風少爺理應守在雲少爺身畔,協助雲少爺統戰;那個什麼女孩管如何可憐,也絕不及此戰重要;若此戰有何差池,幫主必會怪將下來,這時候,恐怕……,所以屬下望風少爺能夠三思……」
「一切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歷代神州,上至紫禁深宮,下至民間草莽,全都因為一句大局為重,犧牲了不少親情、知己、戀人;大家都大理智,大家都太以大局為重,結果大家的情也只有黯淡收場!
聶風不知何故,驟聞那名門下的說話,平素甚少生氣的他,竟爾動起氣來;也許全為了「夢絕不及此戰重要」這句話,他罕見地、氣沖沖的辯道:
「不!夢在我,甚至比我自己還要重要!雲師兄,請人……快些放了我吧!」
「比自己還要重要」,這是一句多麼堅定不移的話,從聶風口裡來,更是斬釘截鐵;四名天下會頭目幾曾見過向來溫文恬靜、處變不驚的聶風如此焦急,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也許在步驚雲心中亦同時泛起這個問號;能夠令聶風反作用控,一定是一個絕不簡單的女子。
四名頭目在失笑之餘,不期然齊齊朝步驚雲一瞥:
「雲少爺……」似在看他的意思。
步驚雲依舊無語,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聶風身後,這地——
他動了!
是他的身動?還是他的心,已破聶風的心所動?
不知道!只知道,最先動的是他身上披著的鬥蓬!
「霍」然一聲!他身上的鬥蓬摹向聶風迎頭罩下,鬥蓬過處,更傳出二十一發「噗噗」的響聲……
每一響聲均清脆玲戲,鬥蓬過後,聶風驟覺渾身經脈異常舒暢,血行無礙,他終於可以動彈自如。
他不期然回首,看著步驚支雙目所流露的感激,不言而喻。
步驚雲卻仍是面如寒鐵,其餘四名天下會頭目此時卻道:
「雲少爺,你……真的止風少爺……臨陣他去?這樣做,若此戰不勝的話,幫主必定會責怪你……」
居然以步驚雲最痛恨的雄霸之名,企圖向他出言恫嚇?這四名頭目當真大錯特錯!
步驚雲聞言,一張臉更像抹了一層厚厚寒霜,橫目冷問:
「難道——」
「你們認為——」
「此戰我若沒有他……」
「必敗?」
步驚雲此一反問,關得相當到家!他雖然不常開口,惟一開口便咄咄逼人,說話的功力,與他身上的功力,絕對不逞多讓!
他這樣問,到底是深信自己的實力,縱使不倚重聶風,也是必勝無疑,故此不悅眾頭目低估了他的戰鬥力?還是因為……
他這個問題,只是一個讓聶風離去的藉口?
眾頭目當場啞口無言,不知如何認對下去,他們當然絕不能這樣答:是呀!雲少氣你若給風少爺不戰而云,你敗定!
我對於眼前步驚雲與四名頭目為自己弄成的僵局,只感到萬分歉疚,惟夢已遠去了半個時辰,已不容他再行遲疑,更不容他對步驚雲說任何感激的話,他只是飛快向驚雲拱手一揖,道:
「雲師兄,謝謝你。但師弟如今必須儘快追上她,希望你能代我暫時照顧那兩個小孩……」說著朝地上的小南、小貓望了一眼,又再續說下去。
「他倆,也和她一樣,是一雙可憐的孩子……」
語聲未歇,聶風已身隨聲起,「呼」一聲!閃電在步驚雲及四名頭目眼前消失!
「拜託——」
在聶風身形所擲動的氣流中,猶依稀送來了這兩個他最後所說的字。
聶風甫去,其中兩名頭目不由上前,一把揪起昏迷了的小南小貓,問步驚雲道:
「雲少爺,這兩個孩子,我們該怎樣處置?」
步驚雲沒有作聲,他只是眉頭一皺。
殺人!戰鬥!衝鋒陷陣!他經驗之豐富,已可稱神,他概念本便是死神!
惟對於孩子……
而且,眼前這雙兄妹,還是兩個相當可怕的孩子!
因為——
步驚雲與四名天下頭目翟地發覺一件非常駭人的事,小南與小貓,赫然……
己在昏迷中撒了一大泡尿!
看著這兩個小童胯下溼漉漉的一片,四名頭目為之束手無策,突然失措,甚至連「上天下地,唯我獨冷」的死神,亦不禁微微動容。
這兩個孩子,真不簡單……
浮生若夢。
甫一入夜,在「夜」的催眠之下,不少人都逐漸「罪惡」起來。
男盜女娼,與及無數見不得人的「罪惡」,總愛在夜裡發生。
這夜,這裡,有一個「罪」魁、禍首——獨孤一方。
他也在等著犯罪。
這裡,正是紅屋下的「秘密」機關,如今已經不再是秘密。
夢終於又回到她誕生的紅屋之下,這個地方,或許亦將會是她一生的終點,她的墳墓!
真諷刺!她的「生」和「死」,真的逃不出這個地方?
一路上,夢並沒遇上任何險阻,事實上獨孤一方也不需要為她與聶風安排險阻,他只想他和她儘快前來會他!
而就在夢的足跡,甫踏在通向那巨大鐵門的甬道時,她便發沉何以一路上毫無險阻了;獨孤一方已把所有的「險阻」,集中置於這條漫長的雨之上。
夢但見長約五十丈的甬道,赫然有逾千無雙門眾,守在甬道兩邊,似在夾道「歡迎」著夢,其實是要關進甬道的任何人插翅難飛;而在那甬道盡頭,亦即鐵門之前,正有一名漢子仗刀傲立,他手中的刀,正是如假包換的青龍偃月刀!
他的人,也是如假包換的——獨孤一方!
如假包換?
「是交換禮物和時候了。」
「你,就是那個喚作夢的女孩?」
獨孤一方直著夢,儼如一頭老狐狸。
不錯!已經接近結局,亦已是雙方交換傾城之戀及人質的重要時刻;傾城之戀對於獨孤一方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很大的禮物?
他調派逾千門下在此嚴陣以待,反而不遣兵調將,全力對付天下會的逾萬精兵,可見對在之戀志在必得!
夢體內僅餘六成功力,從已內息衰竭,表面仍無破綻,她只是縱容不逼的點了點頭。
獨孤一方掃視她身前身後,一面涎著臉,一面嘿嘿笑道:
「小女孩,我很高興你比本城主更有人性,懂得為救親人前來赴險;不過,據聞聶風那小子對你情有獨鍾,在你蒙難的時刻,他竟然蹤影杳杳,這一點,可比本城主更無情啊……
夢不待他把話說完,先自道:
「聶大哥被我封了甘一大穴,刻下正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獨孤一方道:
「哦?你此行不是前來救你的姥姥及二姊嗎?你河以不與聶風一起前未?」
「因為根本不需要。」
「你錯了,小女孩。本城主要的只是聶風的掌中之氣,至於你……」獨孤一方說到這裡,淫笑著對夢道:
「本城主對你倒也有幾分興趣,只是如今,傾城之戀對本城主而言,已比世上任何人或物更為重要。」
夢道:
「你不會失望的,縱使我並沒帶同聶風前來,我卻攝取了他體內的一成真氣……」
獨孤一方為之精神一振,笑:
「呵呵!事情看業愈來愈有趣了!你怎樣證明,你已攝取了聶風的一成真氣?」
夢一把起衣袖,向獨孤一方遙遙展示她的右臂:
「我以祖傳換氣之法,用自己五成功力換取聶風一成真氣;只要被換氣者的真氣納進體內,換氣者的臂上,便會浮現一道青氣,歷三日而不散……」
獨孤一方迷著眼,信眼朝夢的右臂一掃,果然!她右臂之上,正浮現一道若隱若現的青氣。
獨孤一方道:
「很好!果真有一道青氣!不過這樣還是無法證明這是聶風的真氣,本城主怎知道你會不會憑空造一套換氣之法來瞞騙我?」
夢淡然答:
「很簡單!你何不問一問站在你身後的‘她’!這套換氣之法,是不是真的?」
身後的她?
此語一齣,獨孤一方身後霎時響起一陣格格嬌笑,一條窈條,影已從其知後步前;這條身影,正是夢的大姊——四夜!
原來四夜一直隱伏於獨孤一方高大的身軀後,靜聽事態進展,卻終被夢所發覺。
「三妹,沒料到你的鬼臉未變,你的聽覺倒真進步不少,居然連我在城主背後的呼吸聲亦可辨出,大姊真是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
夢凝眸瞄著四夜,目光中的惆悵更深,她輕嘆:
「我更是造夢也沒想過,最後出賣我們的人,會是我們的親生姊姊……」
四夜依然面無愧色,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獨孤一方已顯得極不耐煩,道:
「你倆姊妹‘情深’,絮絮不休本理所當然:只是目下,我們還是先辦正事為妙……」
「四夜,你妹子所說的換氣之法,是真是假?」
四夜極為鄙夷的朝夢了一眼,答:
「這個倒是真的!再者瞧她那張鬼臉已在發育,鬼上加鬼,相信已真的犧牲了五成功力,換掉聶風一成真氣;而且,她也沒以此必要撒謊,姥姥與二妹在你手上,她若撒謊,不怕你手下無情嗎?」
四夜說這番話時,竟無半點對姥姥及五夜惋惜之意,看來,這已是她真情流露的時刻。
她是真正的蛇美人!
夢冷然瞥著自己的大姊變成如此,雖依舊在強裝面不改容,心底卻在隱隱作痛。
獨孤一方聽罷四夜所言,反之異常振奮,咧嘴大笑:
「好!既然她身懷聶風的真氣,那傾城之戀這式埋藏了千多年的奇招,總算可以重見天日了……」
他邊說邊盯著夢,道:
「小娃兒!你可知道,本城主為了傾城之戀,無時無刻皆廢寢忘餐?今日,就讓你為我解開‘傾城之戀’之謎,還有……」
「傾城戀,為何一定要使用‘青龍偃月刀’?為何一定要使用一柄——」
「這樣的刀?」
這樣的刀?
夢一臉惑然:聽獨孤一方言下之意,彷彿,青龍偃月刀根本不配傾城之戀似的。
怔忡之間,獨孤一方手裡一揚,他緊握著的青龍偃月刀猛地給擲上數丈之高,刀在半空劃個半弧,未至甬道之頂,便已勢窮力盡,隨即朝地面回墮;而就在青龍偃月刀回墮剎那……
奇事發生了!
除了擲刀的獨孤一方,在場所有人皆以為「青龍偃月刀」定必會向下急墮,因為縱使是至為尋常的市井屠刀,若給擲上半空,結果還是會墮回地面,甚至重重插在地上!
然而這一回,大家都要估計錯誤了!這柄刀,偏偏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青龍偃月刀,真的是一柄絕刀!奇刀!
絕世奇刀!
它竟然脫離一般常規,並沒有墮到地上,而是——
飄回地上!
就像鳳中的一頁白紙,又像從泰山飄下來的一根鴻毛,它,徐徐眠「極盡妍態」的從半空飄蕩而下,輕輕的落到地面之上,甚至沒與地面發出一絲撞擊之聲。
這就是……青龍偃月刀?
這,可還算是一柄——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