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恨一瞄阿鐵,目光似在嘉許其聰明之處,答;
「嗯!而且為免我祖父終有官兵尋回,神便在此渺無人煙的冰川下建了一座‘第十殿’給我祖父棲身,並散播謠言。故弄玄虛,說這裡是十殿閻羅審判世人之地,以圖唬嚇閒雜百姓,免他們會在誤打誤撞之下發現我祖父蹤跡……」
阿鐵聽罷當中因果,道:
「但我仍有一點不明,神每幹一事必有其目的,恕我宣言,令祖父只是一個獄吏武官,神為何會對他為十殿閻羅?他斷不會真如民間所傳,是因為有感於你祖父悲天憫人的性格吧!」
孟恨悽然一笑:
「當然不會!這個世上,已甚少會有人幹賠本之事,何況是精明老練的神?他救我祖父出獄,只因他有一種神也自覺不如的才能。」
這可奇了!神不是無事不精、無事不曉的嗎?他還有什麼會不如盂山」
孟恨繼續說下去。
「我祖父自幼天資聰敏,且有一項專長,就是對火藥深有研究,他能以火藥製成各類威力無比的武器,例如火彈、火針、火槍,甚至一些更匪夷所思的奇門火藥武器和暗器,這種本事,反而是向來自恃武功無敵的神一直不屑深入涉及的……」
阿鐵道:
「因此,神便建了這座‘第十殿’,讓你祖父專心研究更新更利害的火藥武器?」
孟山答:
「不錯。我祖父為要報答神的知遇、相救之恩,且深信神會改革人間,故每日皆孜孜不倦,廢寢忘餐,替其研究更新的火藥武器……」
「而神為要讓我祖父專心研究,亦把‘第十殿’列為禁地,除了法海可與其聯絡,其餘任何搜神宮門眾皆一律嚴禁踏進‘第十殿’,甚至海螺溝口那幅壁畫範圍亦是禁地之列,務求我祖父不會受到任何騷擾,故除了神和法海知道十殿閻羅到底是誰,其他搜神宮人一概不知,也不知到底十殿閻羅是敵是友……」
阿鐵至此方恍然大悟,難怪神母從沒在他面前提及‘十毆閻羅’,只因她僅是聽過盂元帥,也從沒見過孟元帥,更不知他與神是敵是友,再者,她甚至連海螺溝口那幅壁畫也沒見過,皆因自海螺溝口開始,已是‘第十殿’的禁地。
阿鐵問:
「但,神為何要你祖父研究這些火藥武器?」
「那隻因為,神雖然武功蓋世,才智超群,且其時搜神官旗下有不少像法海般的奇人異士,可惜要征服整個神州,甚或蒼茫天地,這一小撮人的力量仍是微不足道,神的搜神宮必須擁有大量的火藥武器,方能以寡敵眾,百戰百勝。」
是的,即使無敵如神,倘要入侵人間,強大的軍火力量始終是要條件若欠缺這項條件,那麼任神如何精明,也絕不能以寡敵眾,那些「眾」,當然是世上所有國家。
阿鐵道:
「既然哪些,那你祖父真的一生都在為神製造火藥武器?」
孟恨答:
「並沒有一生那樣長,不過也是相當長的時間。我祖父埋首苦研,眨眼間竟已過了十年,十年歲月,他共研究了為數一千種不同的火藥武器,每件武器皆有其獨特的威力,一枚火彈已可炸平一個小山丘,更遑論其它較大的火藥武器,若神再命門眾助我祖父這千種武器依樣大量製造,不出一年,便能有數萬件毀天滅地的武器……」
阿鐵驟覺心頭一寒:
「到了那個時候,便是搜神宮揚威天下之時?」
孟恨點頭嘆息:
「說得不錯!但就在這個時候,便開始出現亂子……」
阿鐵並不感到奇怪,因他明白當中若非出現問題,那智慧擅神宮早已憑籍這數萬武器顯赫江湖了,又怎會像如今這樣默默無聞?不過他仍然問:
「是什麼亂子?」
孟恨道:
「一日,正當我祖父埋首研究之際,法海驟至,且面色異常蒼白,並告訴我祖父,說神已處死其女兒白素貞,極度喪心病狂,而且法海還說,他自己也要履行諾言前赴雷峰塔下自殺,他此番臨死與我祖父一會,是希望他千萬別把那些火藥武器獻給神,否則若給神有足夠軍火力量征服天地之後,他絕不會造福人間。他只會成為一個千秋萬世的獨載者。」
又是法海!阿鐵心想,法海和尚為阻止神統治天地的野心實在不遺餘力,其真誠異常可嘉。
孟恨續道:
「我祖父眼見法海臨危懇求,和法海為救蒼生的一點慈悲。於是不由分說點頭應承,而法海在臨別之前,還把一本記下其一生武學的秘友贈予我祖父,希望他能勤加鍛鍊,把平庸的武藝臻至高手之列,以圖自保。」
阿鐵道。
「但,神的武功神秘莫測,縱使令祖父能於短期內把法海武學融會貫通,也絕非神的敵手,他如何能不就範,如何能不把那批武器獻給神?」
孟恨一笑;
「別忘記,我祖父有本錢。」
「什麼本錢?」
「就是那一千種火藥武器!法海教他,把那些武器統統埋在這血殿下的一個密室‘血牢’之內,井在血牢之門裝置一道特別機關,必須要一條特製的鑰匙方能開啟,否則血牢之門若給人妄行撞毀,鄰室所貯的萬石火藥便會立即爆炸,爆炸力足可把這座冰川夷為平地,屆時候,不但那千種武器會一同付諸一炬,就連擅闖密室的人亦難倖免……」
「故此,我祖父雖然堅決不把這批武器獻給神,神也不敢貿然派人前來強行搶奪,更不會親自前來,因生怕我祖父會不惜犧牲自己,燃點那萬石藥與那些武器,與神一起玉石俱焚!」
阿鐵靜聽至此,終於領悟神為何會不敢對第十殿有所行動,蓋因神縱能長生,若給萬石火區一炸,也絕對不能不死。
再者,倘貿然差遣其他人代其來搶,也只會令這千種匪夷所思的火藥武器毀於一旦,更不化算,惟有機靜守。
阿鐵突然問:
「還有一點,適才你說在此已等我一生,你,為何會認識我?」
盂恨答:
「那隻因為神除了要征服人間,在百多年前有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阿鐵雙眉一蹩:
「陰謀?神竟然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不錯!是法海於白素貞死後無意間發現的,其時法海的嫡傳弟子法善已成神的心腹,他甚至不敢把這個陰謀告知其徒,蛤只在臨別自版前向我祖父盡告……」
一語至此,孟恨不期然定定的瞧著阿鐵,詭異地道:
而且,這個秘密陰謀,也是關乎你的……
阿鐵一呆:
「關乎我的?神在百多年前,居然已能預知今天我會生於世上?」
「孟恨側臉瞄著那幅巨大壁畫,一笑:
「難道,你一點也沒有感到,這幅壁畫中那個坐著的人,與你一模一樣?」
阿鐵私下一陣忐忑:
「你是說……畫中人真的是我?」
孟恨神秘兮兮的道:
「那本應不是你,但其實又是你。」
這些虛虛實實的話,確實使阿鐵啼笑皆非,他惟有道:
「我不明白。」
孟恨嘆息:
「你何須明白?有時候,人知道的真相愈少愈好,若你知翻畫中人是否顛倒脾你,恐怕,你便不會堅持要前赴搜神宮了。」
阿鐵問:
「你知道我為何要赴搜神宮?」
孟恨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估計,你應該有一些人或東西在神手上,所以才被逼去。」
阿鐵十分佩服其料事如神,點頭:
「是的。我二弟阿黑在神手上,故我不能不去,但我始終不明,神為何偏偏非我不可?」
孟恨道:
「那正是神在百多年前所計劃的秘密陰謀關鍵所在,當年法海告訴我祖父這個秘密時,還預計可能在百多二百年後,會出現一個和畫中肖像一模一樣的人。這個人,便是神所挑選及想要的人,法海更預計神定會引這個人往搜神宮晉見自己,正如你如今的神情形一樣……」
「故此,法海除了教我祖父裝設那道爆炸機關,懇求他於有生之年等待一個與畫像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再把關啟‘血牢’的鑰匙交給這人……」
「哦?為何要把這條鑰匙交繪畫中人?這條匙與其何干?」
盂恨道:
「因為,法海心知那個與血牢之匙均是神最相想得到之物,他遂佈下了一個局,以圖把神徹底消滅,免他日後為禍人間。」
「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局?」阿鐵對法海愈來愈是欽敬,法海為了挽救這個人間,所做的事實在大多了。
孟恨並沒有正面回答阿鐵這個疑問,僅是一言不發地從懷中掏出一紙殘舊的血紅薄箋,連勁飛給阿鐵,道:
「我祖父已把這個局寫在紅箋之上,你是與畫像一模一樣的人,還是由你自己親自看吧。」
阿鐵默然把紅箋接過,拆開一看,不禁一臉鐵青。
他終於知道了法海所佈下的局,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殺局。
「你如今應該明白你在少海局中所扮演的角色吧?你可願意在百多年後的今天,幫法海一把?」孟恨看著阿鐵問。
阿鐵無言半晌,最後淡然一笑,答:
「法海大師一生慈悲,是一個十分值得我尊敬的人……」
「更何況,若真的能消滅神,人間便除掉一個萬世暴君,我沒理由不願。」
那紙紅箋上寫著的局,肯定必需阿鐵付出極高代價,惟阿鐵卻輕描淡寫的答應了;孟恨定定的盯著阿鐵臉上淡淡的表情,雙目霎時泛起一種異常欣賞之色,堅指稱許:
「好!不愧少年出英雄!面對重大抉擇而無悔,這份氣魄,實值得老夫敬佩!」
阿鐵又淡然一笑,暮然道:
「你何嘗又不值得我敬佩?」
孟恨呆住:
「你我萍水相逢,老夫……有什麼值得你敬佩?」
阿鐵道:
「依你適才所說,法海雖有一個可能消滅神的殺局,但既然這個與畫像一模一樣的人只會被引往搜神宮,他未必會經過或誤闖第十殿這帶,你祖父想必早已想到這點,惟他仍不顧會否可能等得這人出現,還是終玫生不移渺茫的等,信前輩你也是因為先人的遣訓而繼續在這裡等候吧」」
孟恨想不到阿鐵居然會想到他一生守在孤寂的第十殿之苦,私下不禁異常感激,悵然道:
「不錯,雖然我祖父早知那個與畫像一樣的人可能僅會赴搜神宮,而未必會闖進第十殿,惟他仍是抱著萬一的希望;他深信,上天一定不會一個違反自然常理而可長生的神管治世間,大意必定會令畫中人誤闖本殿,正因這個可能,也因他對法海的承諾,他一生都沒有離開第十殿半步,一生都在苦等……」
「至於我父母,也和我祖父一樣,他們深信一定會有天意,他們皆生也在等你,後來兩老盡然長逝,於是便餘下老夫……」
「你也深信畫中人一定會誤闖第十殿?」阿鐵問。
盂恨苦笑:
「我不能不信,這已是消滅神的惟一希望,好歹也必須等下去,這是我的宿命。」
是的!正因是惟一希望,故好歹也須等下去!幸而皇天不負,在神母誤打誤撞下,居然會安排呵鐵關赴第十殿,或許,冥冥中真有天意……
想到一個男人五十年的生命全都虛耗在等一個人,阿鐵私下不禁惋惜,道:
「可是,前輩,你可能比你的先人等得更苦,因為到了最後,只餘下你一個人。」
孟恨道:
「自我十歲時父母先後逝世開始,我便獨個兒在這裡等那個人的出現,我還應承雙親,若神真的不顧一切來奪那批火藥武器,我便立即引他往密室,再引爆萬石火藥,誓與其同歸於盡,絕不吝嗇性命……」
「想不到這一等已等了三十四年,我每日皆在擔憂神會隨時出現而不敢睡,生怕自己一時貪睡便會被神有機可乘,提心吊膽下,我已經沒睡三十四年了……」
「什麼?你已經沒睡三十四年廣阿鐵只感到匪夷所思,可能嗎?人真的可以不睡三十四年?
孟恨甫談及一個「睡」字,霎時雙目變得惺鬆起來,似已開始睏倦,他笑道:
「沒睡了三十四年,我真是太倦了,幸而今天終於等到了你。我終於完成了對父母的承諾,你也答允對付神,我再不用擔心神會前來這裡搶奪這些武器,我終於可以安心心的睡了……」
說著說著,孟恨的眼皮也垂了一半下來,他看來十分疲倦。呵鐵道:
孟恨悠悠答道:
「在你懷中。」
阿鐵連隨探手人懷,果然,懷中真的有一條鑰匙,但見這條鑰匙未兩端分別是金銀二色,竟爾是一條「兩頭匙」,這條匙為何會有兩頭?阿鐵雖已閱畢那紙血紅短箋,他是否已知道如何以這條題開啟血牢之門?
除了這條匙,阿鐵懷中有雪緣的那條白練。神石和一紙與神母所繪截然不同的搜神宮地圖,想必是很倦的道:
「年輕人,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阿鐵答:
「步驚雲,或是阿鐵!」
孟恨溫然一笑,虛弱的道:
「很好,我會好好記著……在自己這一生,會遇上一個有兩個名字、並說很敬重我的年輕人,原來,我這枯燥無聊而又寂寞的一生,也會有人欣賞、敬重,我一定會好好記著你的,步……驚雲,阿……鐵,再……見……」
孟恨一面說一面已倦得不能張開眼皮,他終於默默的、沉沉的睡著了……
「前輩……」阿鐵猶想說些什麼,惟見他竟已睡著,心想他既然沒睡了三十四年,也不忍打憂他,然而,他鬥地發現了一件事……
無論一個睡得多酣多沉,胸膛至少也該有些微起伏,但,何以孟恨的身軀居然木止不動?彷彿連一點氣息也沒有?
阿伯鐵不禁伸手一探他的鼻息,赫然驚覺,盂恨已沒有了氣息!身軀更呈一片僵硬!
啊!他死了!
阿鐵心頭一栗,方才明白,一個因憂慮而沒睡三十四年的人,他一直在提防戒備,他一直毫無喘息機會,他的心力,早應在三十四年內便已消磨殆盡了,他能夠支撐至今天,也許全因為他會應承雙親的諾言,他要像其先祖盂山般守信守義,他不想叫先祖孟山失望,他不想叫自己失望,而且,更為了天下的無辜蒼生……
然而今天,他答應雙親的事辦到了,憂慮亦已平息,他再無任何壓力,心念一懈,於是便沉沉的睡夢中去了……
想到這老人為了等待自己,而在此寂寞無邊的冰川中守了漫長歲月,阿鐵心頭陡地湧起一股疚之意,他不由得向孟恨的遺體深深一揖,輕嘆:
「前輩,晚輩生不逢時,害你浪費了數十寒暑,但請你安心,阿鐵一定會履行法海所佈的局,誓要把神消滅……」
「我,絕對不會令你失望!」
懷著堅定的意志,阿鐵一問而起,再向孟恨的遺體一揖,便毅然轉身,踏上他那條不歸的路。
只不知,他那條不歸路的盡頭——
是殺神?
抑是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