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赫然是……
「法智?」
神將不由自主的低呼一聲,因為這個向他下毒的人,竟是法海的第三代傳人,更是搜神宮的最高執法長老——「法智」。
他,也是五年來一直以「許伯」的身份監視步驚雲的人。
法智乍現,神將的心頓時不住下沉,他心知事態不妙,道:
「法智,你……這老傢伙居然敢向我……下毒?你到底下了……甚麼毒?」
神將不獨渾身無力,就連說話也漸呈乏力。
法智慈祥地淺笑一下,答:
「真是好奇心重又愛好發問的孩子!好吧!老夫不防告訴你,那種毒,是神最新煉成的——‘隔牆有毒’!」
「隔牆……有毒?」
「不錯。」法智答。
「但……這五日來我處處小心,你根本……沒有機會……下毒……」
法智道:
「本來是的。不過有一點你可不知,這種毒利害之處,正是並不須要向你直接下毒,只要隔著一個人也可下毒。」
「隔著……一個人?你的意思是……」神將開始有點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與你在一起的大神官,他本來就是——毒!」
此言一齣,神將當場恍然大悟,
這種喚作「隔牆有毒」的奇毒,相信已由法智喬裝下在大神官這數天出外所賣的酒萊內;故此,大神官其實早已中毒,只是這種毒先是潛服不發,待到神將吸掉他的腦漿後,便如吃了一樣帶毒的食物一般;而這種毒由一人再轉予另一人身上,便會即時發作。然而,能夠預知神將在得到盂缽後,必會認為大神官已失去利用價值而嶄露殺機,把其腦漿吸吃,故而預先向大神官下毒;這個人的心思能夠計算神將的每一著,心計何等填密?
這個計劃下毒的人肯定不是眼前的法智,難道是……?
因此神將尚有一點不明,在他力歇昏迷之前,他猶道:
「法智,那……你又……為何……要向我……下毒?」
是了!法智為何會向神將下毒?難道他正是在雷峰塔頂與步驚雲會面、出言能夠奪得盂缽的那個人?
但見法智屍如一個守正不訶的判官,宣判神將的罪狀:
「我為何要向你下毒?那隻因為,神已知你心懷獨吞孟缽、妄想與他爭雄的野心,他要我把你捉回去;而且更為了引步驚雲回去見神。所以我非要奪得盂缽不可!」
不!他不是步驚雲在塔頂所見的那個人,單從這番說話,已知道不是他!
神將不解的問:
「神要……見步驚雲?他……為了甚麼?」
「誰知道!」法智答:
「神的旨意向來高深難惻,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神預算要傳步驚雲一種比移天神訣與滅世魔身更強的力量,依我估計,神或許想以步驚雲作左右手,協助搜神宮復出江湖,甚至以其作繼承人也未可料……」
乍聞步驚雲是神所挑選的特殊人物,神將不禁妒火中燒,沉聲道:
「這不公平!我絕不比……步驚雲遜色!為何……神不選我?」
法智搖首:
「沒有人知道!我的職責只是把你與盂缽一同帶回去。」
說著已趨前一手抓著神將,詎料神將在盛怒之下,竟爾仍能於昏迷前張嘴狂喊怒吼一聲:
「滾——」
好凌厲無匹的一聲怒吼!這個「滾」字更鼓盡神將最後殘存的一分餘力,吼聲挾著無匹勁力如疾矢般自神將中口射出,直向近在咫尺的法智眉心轟去,企圖把其一聲轟倒!
這一著已是神將的最後一著!因其豁盡餘力的一擊,縱然能轟倒法智,自己也會立即力歇而昏,但總較不反抗多一線生機!
可是,他也實在大小覷法智了!法智是法海的第三代傳人,盡得其當年的武學精髓,他,其實也是一個和聶風一樣——
比聲音更快的人!
神將挾著強橫內力的聲音雖已極快,但法智更快!
「彭」的一聲巨響,法智已及時橫掌擋在自己眉心之前,聲音與內力當場回彈,反向神將眉心轟去!
神將萬料不到自己的聲音竟會回彈,登時中招,驟覺眼前一黑,他終於昏厥過去!
法智不由吁了口氣,又徐徐淺笑一下:
「不愧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神將!就連昏厥前也能作此悍猛一擊,可惜你遇著的是我,別忘記.當年我師祖法海的武功也僅次於神和白素貞少許而已……」
法智說著,便伸手往神將血紅戰袍內一探,頓掏出一個發光的缽子,缽於燦爛生光,惟法智仍直視著它,端視片刻,方才嘆息道:
「神石啊!今日能一瞻你真貌,如今老夫總算明白,為何你會是缽是劍是刀是弓,卻又不缽不劍不刀不弓了,原來竟是如此……」
嘆息聲中,法智已自懷中取出一塊黑絹,把盂缽小心包好,正想將之放進懷內,孰料就在此時,一隻手猝地從其身後伸前執著孟缽。
法智適才因瞻見神石真貌而私下若有所恩,冷不防還有人會從後搶奪孟缽,孟缽居然被來人一把奪過。
然而法智不愧是搜神官最高執法長老,面不改容,氣定神悅,巧手一翻,已回身一爪攫著奪缽人的咽喉,定神一看,卻不由自主陡地一怔,低呼:
「是你?」
赫見敢在他手上搶奪孟缽的人,竟是適才呆無反應盼一一阿黑!
「你不是吃了獸丸?怎麼會搶奪孟缽?」法智心頭一陣愕然。然而正當其愕然之際,阿黑已遽地把黑絹裹著的孟缽擲上半空,且同時高呼一聲:
「大哥!」
「哥」字甫出,一條人影已如電從草叢中射上半空,直向盂缽撲去!
這條人影,正是仍以竹架揹著雪緣的——
阿鐵!
阿鐵?怎麼會是阿鐵?難道阿黑已回覆本性?他已認得他的大哥了?
「接不得!」法智畢竟是一個比聲音還要快的絕世高手,沉喝一聲,也挾著阿黑一起向上飛撲,同時躍上半空。
法智當真快得驚人,後發先至,一爪疾出,竟爾比阿鐵還要快,眼看盂缽即將重歸其手……
可是又於此時,霍地「啪」的一聲,一條勁腿猛地把法智要奪缽的手重重踢開,這條腿的主人,正是——
聶風!
法智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十六歲的俊逸少年,出奇地和自己一樣是比聲音更快的人,他不單比聲音更快,而且還可能比法智更快!
適才法智尚看見阿鐵從草叢中縱出,然而聶風何時縱出?從何縱出?他根本一點不覺,可想而知,聶風真是快得可怕!
與此同時,既然聶風已一腿掃開法智的手,順理成章「噗」-聲,阿鐵已一手攫著盂缽!
但法智仍不甘心,又以給聶風踢開的手,鼓足內勁猛朝阿鐵胸膛猛拍,以圖將其擊至血氣翻湧再伺機奪孟缽。
惟阿鐵似早料有此一著,他騰出一掌已畜勢待發,奮勇向法智轟來之掌迎了上去!
「轟」然一聲霹厲巨響!移天神訣硬拼法智渾身功力,居然鬥個旗鼓相當,互相震個人仰馬翻,狼狽著地。
阿鐵著地後只覺體內血氣一陣翻湧,勉強站定,聶風連忙上前攙扶,問:
「阿鐵,你可有受傷?」
阿鐵默然搖了搖頭,一雙眼睛仍是盯著落在另一邊的法智,但見法智依然緊挾阿黑,並閃電點了他身上三個大穴,令其不能動彈分毫;然而適才一拼,他明顯吃了一個大虧,因為此時他的嘴角已滲出一縷血絲,而阿鐵,並未咯血!
法智定定的注視著阿鐵,慘然一笑,道:
「不啻是神的移天神訣,始終比我師祖法海的武功猶勝一籌,而且移天神訣在你身上似乎更能發揮其獨特威力,較諸在神姬身上高出不少……」
是了!一直以來,這番說話不獨法智說過,就連與阿鐵曾交手的神將也曾說過,阿鐵本是被移上移天神訣的「移體」,為何似乎反會比正體的雪緣更為利害?莫非當中有一些即使連法智與神母也不知道、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鐵也定定的看著法智,道:
「我也萬料不到,就連外表看來異常慈祥。愛為孩子說故事、而且我也極為尊重的許怕,居然會是神的門眾,更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絕世高手!」
法智面色一青,略現愧色,道:
「對不起,阿鐵,這五年來我一直瞞著你,只為要履行神在你身上的計劃,事非得已,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阿鐵毅然斬釘截鐵地道,他這五年來一直活在太多的謊話中,到頭來如夢初醒,方才發覺自己疼愛的孃親和尊重的許伯,均是別有機心,怎不叫人心灰?
「得你明白便最好。」法智似乎對阿鐵有點歉疚?是否在過去的歲月中,他也極為欣賞阿鐵的正值熱心,他為自己騙了一個這樣的人而心中有愧?
但聽他續道:
「不過我卻有一點不明,阿黑本已吃了獸丸,為何又會懂得替你搶奪盂缽?」
說時一瞥自己緊制著。動彈不得阿黑,阿黑卻未俟阿鐵回答,先逞自冷冷吐出幾個字:
「因為——孃親。」
法智一怔,問:
「孃親?你是說:神母?」
就在此時,摹聽草叢中又傳來一個女子聲音,道:
「不錯,是我。」
語聲方罷,一條青衣人影已自草叢步出,她的臉又再罩上她那具七彩斑讕的面具,她又回覆她百多年來如鬼如魅的原狀,她正是神母!
法智乍見神母,終於恍然大悟,不由朝天嘆道:
「其實在那天你們三母子家破之日,我瞧見你依依不捨的眼神,早該想到,你始終還是逃不過‘親情’兩個字,你始終還是會背叛神的計劃!反過來幫助他們……」
神母也嘆息道:
「法智,你應該明白,我雖然活過百歲,雖然有許多經歷,但我畢竟是一個人,並不是神,我怎能看著自己撫育十四的女兒就此逝去?怎能看著兩個兒子在神的計劃中備受擺佈?」
「所以,就在雪緣為阿鐵而昏死過去後,你已找回阿黑,並暗中給他解藥服下,使其回覆本性,再回要到大神官身邊,伺機再奪盂缽?」法智問。
神母道:
「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只有這樣阿黑才有機會接近神將;雖然此舉極度危險,但盂缽確實異常利害,要奪回它,硬搶已是絕不可能,惟有使計……」
啊!原來,在雷峰塔頂與阿鐵會面的人竟是阿黑?難怪當時阿鐵大為震愕了!
法智聽罷會意一笑:
「不過相信你們怎也沒料到我會加入奪取盂缽之列,這反而更有利你們行事。」
神母點頭道:
「嗯,若非你‘隔牆有毒’,也許我們以阿黑來奪取盂缽的計劃亦未必會這樣順利,想必仍須花上不少工夫。」
法智淡然一笑,回瞥被緊制著報酬黑,雙目似泛起一絲對阿黑極為欣賞之意,問:
「阿黑,那你早該知道自己處境相當兇險,你為何仍要回到大神宮的身邊,權充臥底?」
不喜多言的阿黑被此一問,居然不假思索,義無反顧的答:
「因為,大哥永遠都是我的大哥!」
他說著回首一瞥阿鐵,阿鐵也直視著阿黑,雙目流露一片感激之色,二人之間那種本非兄弟卻又比兄弟更堅的情,不言而喻。
這個世上,誰敢矢言「永遠」?阿黑能夠不假思索便答「阿鐵永遠是他的大哥」,可想而知,他心中對阿鐵那份兄弟之情,如何堅決和肯定!
聶風一直在旁細意聆聽,豔羨之餘,他看著阿鐵,也看了看阿黑,他摹然發覺,眼前的阿鐵比之五年前的步驚雲真是幸福多了;至少,如今在其身邊,尚有一個為他不惜背叛神的孃親神母,有一個為救活他而不惜犧牲自己的紅顏雪緣,還有阿黑這樣一個兄弟,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反之過去的步驚雲,卻一無所有;沒有娘。沒有愛。沒有弟、沒有笑、沒有哭,看來也沒有——情……
只有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冰冷,與及那份死神的孤獨和寂寞……
一念及此,聶風毅然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倘若一切過後,若阿鐵還活著,若一切難題也迎刃而解,那他回到天下會後,亦不會告訴雄霸關於他重遇步驚雲的事,就讓阿鐵與其身邊所有的人不涉江湖險惡,重過平靜無波的一生……
法智乍聞阿黑堅定的答案,臉上卻露出一絲詭異笑意,道:
「好!真是,打死不離親兄弟!可惜老夫還是要試一試你們之間的兄弟之情!」
他說著側臉對阿鐵道:
「阿鐵,對不起,即使老夫極欣賞你兄弟倆,職責所在,也要把阿黑帶回搜神宮;你若想救他,就必須在十天內單獨攜同盂缽前來搜神宮晉見神,否則若你遲了半刻,不單阿黑會被搜神官內的獸奴分屍,你也趕不及回雷峰塔下把孟缽放回原位……」
法智語畢,陡地一把掀起昏倒地上的神將,且還一面笑道:
「神母,你我同袍多年,我也不想見你含恨而終,你最好快回頭是岸,否則神一定會叫你不得好死,好自為之吧——」
「吧」字甫出,法智已挾著阿黑與神將,倏地展動身形向密林外飛逸,阿鐵猶可聽見阿黑的吶喊:
「大哥,放棄我!你快和雪緣姑娘及孃親——」
「遠——走——高——飛——」
閃電之間,阿黑的吶喊聲愈來愈遠,阿鐵與聶風剛想拔腿窮追,神母卻攔路於前,道:
「孩子,另再追了!你若窮追,只怕未到搜神宮,阿黑已被法智殺掉了……」
阿鐵一愣,頓足問:
「怎會,許伯……不!法智看來並不似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豈會忍心下手?」
聶風也道:
「不錯,那個法智似乎並非壞人,也許他僅是危言聳聽……」
神母卻重重搖首道:
「你倆有所不知,我與法智同是長老,相處半生,我最清楚他的為人,他本性雖非大惡,卻有一個原則。」
「甚麼原則?」聶風問。
「那就是——」
「必殺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