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深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唐大夫,你在看些什麼?」

唐大夫皺眉道:

「阿鐵,你的未婚妻……雪緣姑娘在嗎?」

阿鐵為之錯愕,沒想到雪緣居然對唐大夫自稱是他的未婚妻,心裡雖然有點惱她可惡,可是不知怎的,又有一點甜意,他答:

「她不在,唐大夫,你找她有事?」

唐大夫似乎井沒聽見阿鐵的話,只是自顧低聲沉吟:

「她不在?原來……傳言非虛,唉,真是可惜……」

言罷驀然從懷中掏出一包小小的碎銀子,遞給阿鐵,道:

「阿鐵,對不起,請你把這些銀子交回雪緣姑娘,這些銀子,老夫受之有愧。」

阿鐵甚奇,問:

「唐大夫,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唐大夫道:

「原來你還不知道?那好吧,就讓老夫告訴你,事情是這樣的……」

「六天前的一個風雨之夜,我家門外忽地傳來了一陣急速的拍門聲,於是老天便去應門,卻想不到門外的是個一身白衣的少女,斯時她已渾身溼透,想必是有親人病危,她不惜冒雨前來求我出診……」

阿鐵聽到這裡,不禁記起自己在病得迷糊之間,曾叫雪緣不要以移天神訣救他,只因他這一句話,她便冒雨夜行,不期然升起一股慚愧之意……

唐大夫繼續說下去:

「那個時候,她已為你急得淚流披面,但風大雨大,我實在不想踏出門口半步,遂胡亂要了個診金,希望她知道而退。」

「唐大夫,你向她要多少?」想到雪緣為他淚流披面,阿鐵的臉色已愈來愈青。

「三兩!」唐大夫面有愧色的道。

「三兩?」阿鐵膛目結舌。三兩銀是一個不菲數目,醫喪殮葬包辦也不用這麼多!

唐大夫道:

「是的!我本預期她會離去,誰知雪緣姑娘僅是一愣,跟著便重重的點了點頭,說沒有問題,不過她手上並沒那麼多錢,她說一定會賺錢還給我……」

「當時我見她竟毫不猶疑點頭,心中也被她對你的關懷所感動,私下有點不忍,於是也就不由分說,與她一起來給你診症。」

「來到你家的時候,你已全身火熱,恐怕再這樣下去若然不死,也會變成痴呆,可是藥鋪們早已關了,縱然我開方亦無藥可配,但雪緣姑娘說不要緊,她有方法可找藥回來,跟著她便不顧橫風橫雨,拿著那張藥方撲了出去……」

「一個時辰後,她不知從何處帶藥回來了,我見她一身白衣滿是泥濘,當下也明白是什麼回事,遂也不再多問,趕快煎藥給你服下,才險險把你救活過來。」

阿鐵倏地感到心頭一陣絞痛,他可以想像一個白衣的少女冒著狂風暴雨,獨自在山間苦苦尋藥,那種旁惶悽楚,只果全為了一個她心中的人!

他突然驚覺,原來雪緣待他是這樣的好,可是他卻負了她……

但他不是一心為她設想而要逼她難去嗎,即使知道她對自己這樣好也絕不能心軟!

「這之後,你經過兩天眼藥與調息,終於好轉過來,而在第三天,雪緣姑娘已來找我,給了我一些銀子。」唐大夫見阿鐵不語,又道。

「她,何來銀子?」阿鐵本堅決硬著心腸,然而還是不禁一愕,

唐大夫道:

「初時我也不大知道,只管收下,心想這些銀子也足夠自己素來所收的診金,總算沒有白醫一趟,豈料第二天,雪緣姑娘又來登們造訪,再給我一些銀子……

「我受寵若驚,一時貪心便收下了。但第三天,也即是昨天,她又來給我銀子:算來已有半兩,我實在受之有愧,於是便推說不想接受,只是雪緣姑娘堅決他說,這既然是她與我議定的,我不須可憐她,她要守信,囑我照收好了……

阿鐵一直在靜靜的聽,心中也在暗暗琢磨,雪緣到底何來銀子?這些銀子若真的是從搜神宮分壇取回來的話,她只須把銀兩一次給唐大夫便成,何須天天前去找他?

阿鐵有點不好的預感,遽然問:

「唐大夫,今天既然你說受之有愧,我想,你一定已知道雪緣從何處得來銀子?」

唐大夫垂著頭嘆息道:

「是的!昨天我已知道了,聽說……」他摹地欲言又止。

阿鐵追問:

「唐大夫,有活不妨直說。……

唐大夫終於鼓起-口氣道:

「好的!阿鐵,我想你也有權知道,雪緣姑娘為了你,據說在倚紅樓裡工作。」

倚紅樓?天!真是晴天霹靂!阿鐵乍聞這三個字,當場站住,臉色陡地發白。

倚紅樓是西湖一所妓院!雪緣在哪兒可以幹什麼?她為他那樣做,他怎擔戴得起?

雪緣……

唐大夫猶在道:

「所以,這些銀子我真是受了也寢食難安,我連本來的診金也不要了,阿鐵,希望你把這些交給雪緣姑娘……」說罷又把那包銀子遞給阿鐵,然而他並沒有接。

「雪緣!」阿鐵翟地高呼一聲,再不理會那個唐大夫,發狂般衝了出去。

只因為,一股潛藏在他心底已久對雪緣的感情速如山洪爆發,他一直假裝的鐵石心腸終於崩潰,他很後悔會那樣苛待她!他以為這樣做是為她好,誰知其實對她更不好!

情若要來,誰都阻擋不了!當他發覺自己其實是天下間最幸福的人時,會否太遲?

倚紅樓,樓高三層,是西湖市集內一座甚為觸目的樓房,因為怡紅樓外,一年四季,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左右兩旁總高懸著兩排大紅燈籠。

倚紅樓亦不冷清,相反其門如市,客似雲來,這個世上,只要有肯買的男人,便有肯賣的女人。

不過,倚紅樓今日卻來了一個很特別的不速之客,一個雙目茫然、不知在找些什麼的客人!這個人正是阿鐵!

他走進倚紅樓後,剎那間竟覺惶然失措。

但見樓內廳堂之上偌大無比,滿是紅男綠女,熙來攘往,女人們的衣飾更是俗豔華麗,令人眩目,阿鐵只感到眼花撩亂。

此時一個臉懷大痞的鳩母已迎了上來,涎著臉道:

「嘻嘻,這位官人,是來找姑娘吧?……

阿鐵沒有答她,只一直向前行,鳩母見自討沒趣,輕啐一聲,徑直走開,又強顏歡笑地去迎接登門而進的其他客人。

阿鐵站在廳堂中央,翹首掃視在上兩層倚欄媚笑的姑娘,各女花技招展,爭妍鬥麗,零沽色笑,然而眾女之中,沒有雪綠……

雪緣在哪?難道她正在……?

一念及此,阿鐵忽地心焦如焚,他原來如此在乎她?

是的!他在乎她!即使她已淪為零沽色笑又如何?他絕不會計較,他只想找回她。當在不需要她的時候,當在苛待她的時候,她仍然堅持待他好,她便是真正的好。阿鐵又回望廳堂上的眾生,但見一片黑壓壓的頭影,盡皆面目模糊、然而……眾裡尋她千百度,摹然回首……

在那燈火闌珊深處,一條白影正徐徐的步出後園。

是她?

雪緣?

阿鐵心頭一陣驚喜,就像如獲至實一般,乘著鳩母們不覺,也跟著步出後園去。

倚紅樓原來像一個裡外不一的偽君子,外表雖然風光旖旎,後園卻汙穢不堪。

所有廢物、剩菜全都棄在後園,故這裡不但亢,還臭氣熏天。這些地方只適合那些低賤的人在此工作,然而此時一條白色的影兒正把一盆滿是碗碟、酒具、剩菜的大盆子捧至後園的空地上,旋即擰起衣袖,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幹起清洗的粗活來。

周圍雖臭得中人慾哎,惟這個人一點也不介意,因為她所幹的,都是為了心中的那個人,只要那人能健健康康的生活,她捱這點苦又算得什麼?

縱使日後他把她視如陌路,她也不會怨他!

她正是雪緣!

她並沒有於阿鐵所想像的工作,只因如今她所幹的粗活,就連那些妓女也不屑做!

盆中的碗碟、酒具異常多,好像雪綠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洗得渾身是汗,還是洗個不完;不過她心中有數,她必須在黃昏來臨前把所有做好,再趕回家中煮粥,免惹起阿鐵懷疑。她不想他知道她為他幹了什麼,免得他心理上再添額外的壓力。

只是她一面洗,一面似是在想著一些事情,故此也渾忘了警覺,她居然沒有發覺不遠站著一條人影,正偷偷窺視著她所幹的一切,那個人已面無血色。

雪綠想了一會,終於停了下來,她掏出一些碎銀子,數著算著,還自言自語琢磨:

「怎麼辦?只得這樣少,相信還要幹好些時日……」

原來她所想的僅是如何賺錢還清阿鐵的診金?

正自想得出神,倏地,她赫然發覺地上乍投一條人影。

誰?她驚詫於自己的出神,竟然不知道有人到了身後,慌忙回身。

一看之下,她的心登時差點跳了出來!

她身後的人,竟是她朝恩暮想的一阿鐵!

阿鐵正定定的看著她,一臉死灰;他的死灰,是因她為自己不惜如斯卑躬屈膝在這種下流的地方幹盡粗活,他不知該如何感激!

可是他向來都對她很冷,眼前他臉上的死灰卻令她誤會了,撤底的誤會了!

「阿鐵……」她以為阿鐵又要再次發怒,又要再擲她的銀子,更何況她如此倒的態已結他瞧見了,自慚形穢、無地自容之下,她悽惶緊抓手中的銀子便向廳堂的方向衝去!

阿鐵本想好好的和她說話,役料到她會奪路而逃,連忙緊追其後;二人甫出廳堂,阿鐵已一把捉著她緊抓銀子的手,張口正想解釋:

「雪緣……」

只是她以為他又要再擲她的銀子,慌忙道:

「不!阿鐵!求求你!別要再擲……這些銀子!」

話雖出口,惟二人這一糾纏,她一不留神手上一鬆,銀子還是「的的答答」的撒了一地,她的心登時又如水晶般迸碎了。

廳堂上所有客人和女人都不期然向二人望去,但見雪緣已狼狽地俯身撿拾那些銀子,口中猶在道:

「阿鐵,這些銀子都是我……辛辛苦苦以血汗賺回來的,求求你,別再……趕我走,請給我……一個機會……重過新生,即使是……很短的……時……間……」

她的聲音已漸硬嚥,出奇地卻井役下淚,只因千百雙眼睛正盯著她在撿拾銀子,還有不少人在穹穹嗤笑,幸滅樂禍,儘管他們不明白到底發生何事!

她不要在人前流淚!她要堅強!她只想拾回自己光明正大、辛苦賺來的銀子!

阿鐵站站的看著她一身出塵白衣滿是汙漬,看著她那雙因長期幹清洗粗活而泡至發白脫皮的手,他的心深深震動!

他一直都高估了她的美貌,低估了她的意志,也低估了她對他的感情。

他絕不想她淪落至此,他忽地鼻子一酸,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他想上前緊緊擁抱這個未嘗過半點人間溫暖的可憐女孩,他要以最溫柔的語調對她說一句:

我喜歡你。

可是,就在阿鐵正欲上前擁抱她的時候,雪綠已把銀子拾回,她不敢再宜視阿鐵,只把頭垂得很低很低的道:

「阿鐵,我……知道是自己……不對,若你……要責備……我的話,就待……今晚回家……才罵吧……」

說罷也不給機會阿鐵說話,卑微地不敢看廳中眾人,匆匆步出後園去。

阿鐵並沒追出,他只是痴痴的看著她伶仃的背影,私下已下了一個決定。

今日阿鐵的家,未到該弄晚飯的時候,很早的時分,已升起了縷縷炊煙。

那是因為阿鐵已決定不再酗酒,從今以後,他要當一個好男人。

她的男人!

所以,這個下午,他特地買了菜和肉回來,他要為她一鍋湯。

湯,蘊含了世間無比溫暖;若非喜歡一個人,誰願站在家中個多時辰,苦待那楊「功成出關」。天下男女老幼,每天歸家,也只不過是希冀喝地一口湯吧?

更何況,這些菜和肉,已花光了阿鐵向豐的錢,酒錢!

不過他不管了,今夜,他決定要好好的待她。

他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他會在她回來時,首先裝作對她更為冷漠,不瞅不睬,然後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他便會突如其來手緊緊擁抱著她,再說那句今日中午他在倚紅樓欲說未說的話:

雪緣,我喜歡你。

是的!只說了這句話,他與她之間的情便可正式開始,只要說了這句話……

即命名過後她的下場是死,他也會陪她一起——死!

一切對他倆的阻撓:他都不怕了,只要這段情能夠開始,誰還關心結局?

既知難以永,不若珍惜片時。

地老天荒於他和她,也許會因將來重重困阻變得遙不可及,然而至少,此時此地,此人此也,如她所願,就讓他倆不願後果地真真正正活一次吧!

想至這裡,阿鐵臉上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他細心的拌著那鍋混和了他無限心意的湯,徐徐的舀了一口,細意品嚐,感到味道還不錯。

撲鼻的湯香,動人的心意。

他要給她一個最意料之外的驚喜!縱使明白陰晴未定,但片時歡笑且相親……

把一切粗活於完的時候,雪綠並沒有立即回家,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

因為她感到害怕。

她的事已被阿鐵知曉,她知道,回家後他一定會對她更冷,她不敢面對他!

她不明白,為何每次看見阿鐵冷漠的表情時,便會很不開心:

有幾次,她真的想過要放棄,回到那寂寞無比的西湖下,繼續她修練的不死生涯。可是每一次她還是會留在他的身邊,她始終離不開他。

夜色愈來愈濃,黃昏眨眼便已過去,晚風也愈來愈寒,雪緣以雙手緊抱著自己單薄的身子,一身白衣在晚風飄飛,一身飄零的身世了民在晚風中輕湯……

她抬首看天,心想:天色已晚,也許,阿鐵的氣已消了?不若現在回去……

然而,她還沒回到家裡,便已發覺,阿鐵早已默默的坐於屋外的竹籬笆下,低下頭一臉漠然。

雪緣心積壓不妙,估道他定是在生氣了,每次他生氣的時候,他總是冷若寒霜。

她步至他的身邊,歉疚地、輕聲地道:

「阿鐵,對……不起,我……瞞著你……在倚紅樓……幹活……」

阿鐵不聞不答,因為他要為她帶來更大的驚喜?

雪綠見其不語,心裡更覺難受,遂輕輕搭著他的肩膊,道:

「阿鐵,請你……原諒我……」

她明明沒有做錯,卻反過來求他原諒,可知她如何喜歡他!

只是,阿鐵仍沒答話,他要到何時方才肯對她說他早已預備的話?

雪緣於是又把臉湊近他的臉一點,她痴痴的看著他,再次輕喚:

「阿鐵……」

他和她,此刻的距離是如此接近,只要他略為趨前,他便可緊緊的擁抱她,深深的親……

果然!阿鐵霍地傾前緊緊的擁抱著她,他要立即向她表明心跡?

雪緣沒料到向來對她冷漠的阿鐵突然如此熱情,登時受寵若驚,心神一蕩,臉上一陣緋紅,她雖不明阿鐵為何會突然一反常態,惟儘管如此,她已感到無限幸福……

幸福,乎真的已降臨在她的身上,她也有點不敢相信,但不能不信,阿鐵的兩片唇,已深深印在她粉頸之上……

她只感到渾身發軟,然後,她便赫然發現了一件事。

印在她頸上的,並不是阿鐵的吻!

而是咬!

野獸般的齧咬!

雪綠私下為之一驚,慌忙運全身內力護體,猛地把阿鐵重重震開,嚷道:

「你不是阿鐵!你是誰?」

眼前人並沒答話,僅是瞪著她詭異邪笑,嘴角猶滲著一道血絲。若雪緣不是有移天神訣護體,若雪緣不及時震開他,恐怕已被咬破咽喉了!

她也願不得頸上那個滲血的齒印,因為著著眼前人那張和阿鐵一模一樣的臉,她霍然湧起了一個異常恐怖的想法,她無比震驚地問:

「你……是阿黑?天!大神官給你吃了什麼?」

阿黑依;日沒有回答,他以行動回答!

「嗖」的一聲,他儼如一頭黑色的豹撲向雪綠,身形快如閃電,那快,已超越了人類的快。

「你吃了‘獸丸’?」她仍是無比震驚地問,同時間身形一幌,輕易便避過阿黑的攻勢,可見阿黑雖快,她更快,快上許多倍!

獸九?什麼是獸丸?常人吃了之後會變成怎樣?縱然雪緣身負絕世神功,但獸丸的可怕竟亦可令她不寒而慄?

阿黑撲了個空,居然也不再纏鬥,順勢向前飛逸;眼見阿鐵久等的二弟經己出現,雪綠怎會如此輕易讓他走?不由分說,閃電縱身而起,追!

然而追至半途,她猝地湧起一個更為可怕的念頭:

「糟!中計!阿鐵他……」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