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官,既然你我已然知悉此事,應否立即回去告訴神?」
神官?
從名字聽來,他們似乎也是和神母一夥的?
事情愈來愈複雜了,世上還有多少個這樣的人?
大神官道:
「本來應該,只是,二神官,神會否信我倆一面之辭?」
原來那個個子較矮的喚作「二神官」,二神官一愕。
大神官笑道:
「不用傍惶,我忽然想出一個邀功的方法。」
二神官問:
「哦?大神官有何方法?」
大神官不語,僅是邪邪一笑。
神州有七個地方喚作「西湖」,惟獨,卻以杭州的西湖最負盛名。
杭州的西湖,一片靈山靜水,宛如一個溫柔文靜的美人,令人醉生夢死。
蘇堤,是西湖上自南至北的一條長堤,曾由才子蘇東坡所修建;若說西湖豔如美人,那蘇堤就是美人的柔長秀髮……
暮春三月。
西湖兩岸,柳翠煙濃,桃花遍野爭豔。
阿黑與阿鐵經過一日辛勞,所採的草藥亦已把兩人背上的草萎塞個半滿,此時又近黃昏,阿鐵拭了一把汗,道:
「阿黑,時候不早,我倆還是早點動身回家,免得孃親又蹲在門外苦候,老人家蹲得太久並不太好。」他很有孝心。
阿黑默然點頭,二人遂沿著蘇堤一起歸家。
天色雖已漸黯,惟仍未大晚,阿鐵心想:今夜孃親該不用在門外蹲坐苦候他們了。
然而正當家門漸漸映人眼簾之際,他倆遠遠已經發覺,一條人影又已蹲在門外了。
阿鐵隨意一瞥,便對阿黑道。
「唉,孃親真是!也不用這樣急著等我們回來……」話未說完,他忽然止聲。
因為,他與阿黑髮覺,蹲在門外的原來並非孃親。
蹲坐在門外的,竟是一條婀娜的少女身影。
阿鐵旋即步近細看,但見這名少女一身簡樸衣前早已侵塵,且還抱著膝不住在他們家門外瑟縮,由於她一直低著頭,阿鐵怎樣也瞧不見她是何模樣,他惟有輕聲問。
「姑娘,你不舒服?」
少女搖了搖首,頭垂得更低。
「那,你為何會瑟縮於我家門外?」
少女這才斷續的答道:
「我……我已……無家可……歸……」她的嗓子異常溫柔,惟聽來帶點沙啞,似曾落淚。
「哦?」阿鐵一瞥阿黑,不明所以,繼續問:
「難道……姑娘是給家人趕了出來?」
少女聽聞阿鐵如此一問,並沒作答,卻忽然輕輕飲泣起來。
阿鐵一愕,心想這姑娘定有許多傷心往事,否則也不會夜來無家可歸,瑟縮於另。家門外,又見自己追問之下,竟弄至她泣不成聲,私下甚為內咎,柔聲道:
「對不起,姑娘,請別怪我出言冒味……」
那少女搖了搖頭,道:
「不,我……多謝兩位相問……還來不及,只是……我在這裡……真的並沒有家……」
阿鐵開始有點明白,道:
「姑娘,你的家不在西湖?」
少女微微點頭,道:
「我本姓‘白’,單名……一個‘情’字,原居於楊州,後來……父母先後亡故,我……又無兄弟姊妹,只好……遠來杭州投靠指腹為婚的夫家,豈料……尋親不遇,至此,我……亦盤纏用盡,難返楊州,椎有……惟有飄泊街頭……
哦?原來她喚作「白情」?
又是尋親不遇的故事,惟這個故事經由這少女的嗓子幽怨道來,借覺淒涼,阿鐵與阿黑互瞥一眼,阿鐵嘆息道:
「好可憐,只不知,姑娘指腹為婚的夫家是誰?」
「他?」那少女終於把低著的頭緩緩抬起,看著阿鐵與阿黑,道:
「他叫一一」
「步驚雲!」
此語一齣,阿鐵陡地一愕,阿黑向來冷靜的臉上亦有一絲愣色。
那個喚作「白情」的少女亦已抬起頭來,原來她競有一張異常好看的臉,和一雙清澈脫俗的眸子。
而這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雖隱泛淚光,卻定定凝視著兩個魁梧漢子的臉,似要找出適才「步驚雲」那個名字,會在他倆臉上得出何樣反應。
可惜,她本預期只有一個他聽聞這三個字後會有反應,卻未料到二者皆是一愣。
她始終找不出。
阿鐵沉吟道:
「步……驚雲,他……不正是當年賑濟樂山災民的人?他……好像是什麼雄霸的弟子!」
啊,原來他兄弟仙為之愕然,僅為了曾經聽過這個名字,而不是為了這名字勾起了他們更深的記憶,
這個喚作「白情」的少女似乎有點失望,她輕輕搖首道:
「不,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我的夫家……並不是那個步驚雲。」
說時忽然目露驚奇之色,像是方才看清楚眼前二人的容貌,詫異問:
「啊!你……們……長得真像,你們……是孿生兄弟?」
阿鐵一瞄身畔的阿黑,頗以阿黑為豪,答:
「不錯,我們真的是兄弟!」事實上,他確視阿黑如親弟。
阿鐵繼續問:
「白情姑娘,既然你尋親不遇、今後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我夫家的鄰里說……他全家已不知遷往何州何方,人海茫茫,我……又與他素未謀面,如何……去找?」少女六神無主地道:
「只希望……能找得一戶人家……好心把我收留,大恩……大德,我……一世也會……為奴為婢……報答……」說著說著,忽然又潸然淚下。
眼見弱女飄零,阿鐵一時手足無措,阿黑則默然無語。
倏地,阿鐵心中在倉促間下了一個決定,他道:
「白情姑娘,你身世如此可憐,若不嫌棄我們家屋狹菜少,就先住下來再從詳計議吧,只是……」
「我倆上有孃親,還須一問老人家的意見。」
他說得異常誠懇,應此時,門內驀地傳出一個聲音,慨然嘆道:
「孃親沒有意見。」
語聲方歇,屋門徐開,正是阿鐵他們的孃親——徐媽。
原來徐媽早在門內把一切聽得一清二楚,老人家心腸向來很好,此時更是不顧家中貧困,先幫了這個楚楚可憐的孤女再說,她慈和的道:
「白情姑娘,我剛才已把一切聽見了。他兄弟倆也是我早年收養回來的兒子,你若不見棄,就把這裡視作自己的家好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瀕臨絕境,乍逢生機,這個喚作白情的少女還能怎樣推辭、連忙向徐媽及阿鐵兄弟深深一揖,眼泛淚光的道:
「婆婆,謝謝……你們,你們……對我……實在……太好……了,我……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們的……」言畢。霍地足下一軟,似欲仆倒,可能已餓得太久了。
阿鐵連忙搶前一手扶起她,少女羞澀地一笑,有氣無力地斜瞥阿鐵與呵黑,道:
「你們……長得真的很像,恐怕即使……假以時日,我也未必可分辨……誰兄……準弟。」
「沒辦法了,不過日子還多著。」阿鐵溫然笑道。
是的!日子還多著,所以她雖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來……
但並不用太著急。
四人之中,只有阿黑,一直都是未有說過半句話。他斗然轉身,先自步回屋內。
少女無言地看著他的背影、暗思:
「他……很冷,難道……是他?」
如是這樣,這個喚作「白情」的秀麗少女終於在阿鐵一家住了下來。
她很溫純。
人也很勤快,每一天,也自動搶著幫徐媽燒菜弄飯,還把屋子執拾得頭頭是道。
阿鐵與阿黑每夜歸家,總覺眼前一亮,因為屋子總給打掃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惟一的遺憾,就是本來微薄不堪的飯菜因家裡多了一人,更見微薄了。
不過徐媽與阿鐵並不感到後悔,因為,她真的是一個很「乖」的女孩。
只有阿黑,從來都沒表示任何意見。
她總是一天到晚忙個不休,像是不用休息似的,有時候連徐媽也看不過眼,勸她:
「白情姑娘,你這就歇一歇吧,別要給忙壞了。」
「婆婆,不用再如此客套,你就喚我作小情好了。婆婆,待我把竹籬芭執抬一下便會休息了,你還是先回房裡歇一會吧!」她總是這樣支吾以對。
於是當她把竹籬芭執抬妥當後,她又忙別的了。
而且,雖然阿鐵一家每餐只得清菜白飯,但她似乎連青菜也不忍心分薄他們三母子,每次吃飯時,總是隻吃白飯,絕不夾菜。
徐媽有時忍不住硬要夾菜給她,她最終總是千方百計夾回給她,無論怎樣也不願吃。
徐媽很感動,阿鐵也很感動,他倆明白,她不想太負累他們一家。
只有阿黑,依舊沒有半絲感動的表情。
西湖一帶的人,也聽聞徐媽收留了一個絕色少女,有些人閒著無聊,又基於人類的好奇心,聞風而至的逐漸的多,有男的,也有女的。
他們在阿鐵家附近遠遠的看她,無不噴噴稱奇,只因為,她實在太漂亮。
當然,也有些男人會對她存非分之想,極度垂涎。惟礙於阿鐵的一雙鐵拳,和阿黑懾人的冷,大家都不敢造次,故亦不致招來太大麻煩。
「白情」這個名字,迅即不腔而定,傳遍西湖。
徐媽看著這個溫婉柔順的女孩,只感到心滿意足。
她和阿鐵,簡直把她視作親人般愛護,開始喚她作「小情」,對她更關懷備致。徐媽夜來還會起來看看她有否把被子蓋好。阿鐵,更經常在回家時採了不少她喜愛的香花給她配戴。有一次,還因為有流氓真的色膽包天,對她輕薄,阿鐵便以一敵十,與他們打了起來,幸而終把流氓擊退,縱然最後阿鐵亦受傷。
她就像是古往今來、中國無數鬼狐神話裡的妖魅女角,誤墮紅塵,突然的出現在尋常百姓家,任勞任怨。
目的,可能為了報恩,又可能是為了尋找心中所愛,更可能是……
或許,她真的是這些妖魅中的——其中之一。
只是,這樣一個接近完美的女孩,也有令人奇怪之處。
這點,於她在這裡住了半個月的時候,阿鐵便知道了。
每一晚,當他們吃罷飯後,她總會靜靜的坐於窗旁,幽幽的看著窗外萬籟俱寂的黑夜;宛如在等待著一個人。她到底在等誰?
抑或,她在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
阿鐵十分好奇;總會有意無意地看她,漸漸地,他就發現一件奇事。
小情的目光,竟出奇地、時常落在阿黑麵上。
這可奇怪了,向來阿黑的冷麵都是人見人怕的,為何她居然會看了又看?
許多時候,小情也會與阿鐵閒聊,只是,說話之時,眼睛還是經常暗暗往站於阿鐵身畔的阿黑臉上看去,阿鐵開始瞧出一點端倪,她似乎十分欣賞阿黑的冷麵。
「可惜,阿黑始終沒有搭控腔,也從來沒有和她說半句話,更沒有看她。
他不看她,她偏偏要看他。
雖然看得如此含蓄,但即使連眼睛不大好的徐媽也察覺了,她只是會心微笑。
阿鐵也會心微笑。
他雖不敢肯定為何她會這樣看阿黑,然而他相信,可能是因為她看阿黑的第一眼。
一切愛情故事的開始,都因為那動人心魄的——第一眼!
阿黑向來皆人見人怕,村民們遠遠見他已爭相走避,沒有人願意親近他。
如今,難得來了一個對阿黑看了又看的女孩,阿鐵心想,我自己這個當大哥的,好應為阿黑感到高興才對,若能夠推波助瀾,助他倆一把的話……
想到這裡,阿鐵終於下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