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師兄……」聶風呆呆的看著步驚雲,他遽然發覺,就在步驚雲掃視眾人之際,他眼中隱隱閃過一絲無法言喻的悲涼。
一種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悲涼。
然而這絲感覺很快便一閃而逝,他猝然轉身,無視所有村民繼續前進。
明知不應多管閒事,明知世人不會原諒別人,只會原諒自己……
步驚雲啊!你為何還多管閒事?是否,只為了心中仍未泯滅的一點良知?
他一天比一天聰明,也一天比一天更看透人性,真是悲哀……
那個婦人還兇悍地喊著捉人,聶風終於也明白那個老李為何會把她痛打一頓了。
饒是斷浪對步驚雲並無好感,此際亦看不過眼,他信手撿起一個果攤前的橘子,使用全勁一扔,便把它擁進那婦人正嘶叫著的血盆大口中……
把她的臭嘴塞個滿滿!
聶風與斷浪因要先在村內找工人為兩位先父雕刻墓碑,故並不能及時趕往凌雲窟,只好投宿一晚。
但棧內客廂早已供不應求,三人惟有擠在一間小房內。
房內僅有一張細小的床,勉強可容兩個小孩同睡,步驚雲一言不發便背向聶風二人睡到地上,明顯表示他不會睡到床上。
是因為他根本便不喜歡與任何人同睡一床?還是因為……
樂山一帶雖並不冷,夜來也是寒氣逼人,聶風有見及此,忙拿起床上唯一的被子,正想遞給他,斷浪訝然問:「風,你把被子給他,那我倆蓋什麼?」
聶風道:「地面寒冷得很,雲師兄如此睡在地上準會著涼,而且我倆睡在床上,實在不覺太冷,不如……」
斷浪搶著道:「嘿,是他自己要跟著來的,自討苦吃,與人無憂!」
「浪……」聶風低聲叫止他,道:「有時候,真相併非你所想般簡單,一個人的心,也並非如你所想般簡單……」
斷浪乍聽之下,不再辯駁,惟有極不願意地跳往床上。
聶風走至步驚雲身後,俯身輕嚷:「雲師兄。」
步驚雲沒有回應,仍然揹著聶風側身而臥。
「啊,原來是真的睡著了。」聶風只好把被子輕輕為步驚雲蓋上,跟著便把房內的油燈吹滅。
房內登時一片幽暗。
可是在這片幽暗之中,驀地亮起了兩點寒星。
那是步驚雲一雙炯炯放光的眼睛。
他原來並未入睡。
他只是睜著眼,手中卻在緊抓著聶風為他蓋上的被子。
腦海,也在不住盤旋著聶風適才的一句話。
「一個人的心並非如你所想般簡單……」
說得不錯,他當然並非斷浪所能想象,然而,他心後隱藏的故事,也並非聶風可以理解。
也許世上根本就不會再有人像霍步天那樣,能夠理解他的痛苦。
就連聶風也不能夠!
想到這裡,步驚雲忽地撥開那張被子。
※※※
終於又再重返凌雲窟了。
聶風與斷浪各自把已刻好的墓碑豎於凌雲窟外,二人深深一揖。
他倆早把凌雲窟洞內方圓數十丈察視一遍,發覺凌雲窟果真深不見底,若再強行前進,便永難回頭。
二人更肯定聶人王與斷帥已死,因為兩老倘若未死,勢必早已去天下會與聶風、斷浪相見。只不知步驚雲所說的冒火異獸如今又身在何方?會不會仍蟄伏在凌雲窟的深處,等待下一回「水淹大佛膝」時重見天日?
想不到經歷一年多的變故,本來是宿敵的兩大絕世高手,一雙兒子居然成為好友,想真一點,未嘗不是「緣」的作弄。
聶風亦沒有再去找回當日給他踢進大佛石壁的雪飲。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雪飲所在,既然絕世刀客已經離世,這柄至寒至兇的絕世寶刀也不應重現江湖。
步驚雲靜靜的看著二人一片真誠地弔祭先父亡靈,心頭不期然暗泛一陣莫名感覺。
聶風與斷浪雖成孤雛,然而他倆終也有機會來弔祭先父之靈,步驚雲呢?他多麼希望能為霍步天、霍烈、以致辭霍家每個人立墓,但在大仇未報之前,如此做只會惹人生疑,後果堪虞。
他甚至不能回去拜祭親生父母步淵亭與玉濃。
可是他並不能改變這個命運,只得忍受它,喜愛它!
就在步驚雲想得入神之際,突如其來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極為輕微的叫聲:「霍驚覺,何必呢……」
一聲「霍驚覺」,步驚雲渾身陡地一震。
這個叫聲,輕如在他耳邊低語,卻似乎從委遙遠的地方傳來,似虛還實。叫喚他的人必是一個內力深厚的人,否則絕難把聲音傳至這裡。
聶風得冰心訣之助,當然比步驚雲更快聽見這個叫聲,他眉頭一皺,看來亦不敢肯定,問步驚雲道:「雲師兄,你可聽見一個人在喚著‘霍驚覺’的名字?」
步驚雲並沒回應。
斷浪功力最淺,大奇,問:「什麼霍驚覺呀?怎麼我一點也沒聽見的?誰是霍驚覺?」
步驚雲迄今都沒作聲,他緩緩步至大佛膝的邊緣,鳥瞰四周環境,始終無任何發現。
霍家人早已死絕,這個世上,除了他自己、黑衣叔叔。劍晨、不虛大師及蝙蝠外,再沒有其他人認識霍驚覺這個人。
蝙蝠已無舌可語,適才的聲音更非黑衣叔叔等人的叫聲,那麼,這個叫喚他的人到底是誰?
這個人不單知道他喚作霍驚覺,他知道霍驚覺已來至樂山……
誰有這樣深厚的功力可以傳音?誰有這樣通天本領可以知道步驚雲的秘密?
而且,這個人如此呼喚自己,似乎是想與其一唔。
步驚雲的額角,此刻亦不免流下了一滴冷汗……
※※※
三人從凌雲窟回到樂陽村的時候,已近黃昏。
金色的夕陽斜照,大地頓時變得一片昏黃,當三人經過村口的時候,陡然瞥見村口畔原來有一座細小的廟宇。
每個村子也大都建有廟宇,無甚稀奇,不過這座宙的門前卻是十分有趣,此廟竟然沒有名堂,僅在門外懸著一個很大的牌匾,上書一個大字「廟」!
就像那些賣面的地方,永恆都鬧懸著一個「面」字一樣。
斷浪一看之下,登時樂得大叫:「風,瞧!這座廟的名字很有趣啊!不若我們進去看看如何?」
聶風淡淡一笑,接著回望步驚雲,步驚雲不置可否,斷浪立即迫不及待一跑一跳地走進廟內。
廟內比其外觀還要細小,且已殘破不堪。由於漸近黃昏,已找不到半個前來參拜的村民蹤影,但廟內仍是反常地瀰漫著一層刺眼的濃煙,令人也看不清到底神案前供奉著的是何方神聖。
滿廟濃煙之中,一個人正坐於廟內一個幽暗角落,似為廟祝,然而三人無論怎樣也看不清楚此人容貌,只依稀可辨是一個肥腫難分的人。
那個甫見三人進廟,悠悠道:「在下是這座廟的廟祝,不知三位施主這樣晚前來本廟,是借宿、求神、問卦,還是看相?」
此語一齣,步驚雲與聶風一同陡地變色。
因為,這個人的聲音令他倆感到異常震驚。
那是一個低沉的漢子聲音,本來平凡已極,但,這個聲音竟是適才他倆在凌雲窟聽到的聲音!
※※※
步驚雲自進廟後一直提不起勁,如今雙目反閃過一線光芒,看來,他對眼前漢子的真面目甚感興趣。
聶風則感到整件事情異常詭異,他深知來者絕不簡單,不禁全身繃緊,只要來者稍有異動,一觸即發。
這個廟祝,似亦猜知二人心意,笑道:「兩位施主何事如此緊張?在下只是問你們前來本廟究竟所為何事罷了!」
步驚雲霍然道:「我,要看相。」
那人笑道:「施主,你要看什麼相?」
步驚雲道:「真相!」
語聲未歇,猝然施展配合排雲掌所練的步法「雲蹤魅影」,閃電縱至那廟祝跟前,誓要把他的真面目瞧個水落石出。
豈料他不慌不忙,還氣定神閒地笑了笑道:「施主,看相也不用如此著急。」
跟著身如飛絮,一飄便飄到丈外,身法之快,絕不比步驚雲遜色。
步驚雲冷冷地問:「你,是誰?」
這廟祝始終置身在迷濛的濃煙中,不給人瞧見他的廬山真面目,他喟然嘆道:「我是一個洞悉天機的人,可惜,我自己也是一個逃不出天機的人……」
一旁的聶風終於張口問:「前輩縱能洞悉天機,這又與我們三人何干?」
廟祝瞥了三人一眼,道:「只因為,你們三人全是悲劇!」
此語一齣,三人當場一愕,那廟祝轉臉望出窗外,道:「我來,正是要盡我最大的本分,給你們最後的忠告,希望你們將來能夠倖免。」他說著側臉一瞄斷浪,道:「孩子,野心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要好好節制自己的心,否則,準有一天會失去一些在你生命中極寶貴的人或物……一字記之曰‘朋’,寒夜送炭,莫失莫忘!」
斷浪傻頭傻腦的,不明所以,正想發問,可是那廟祝已轉臉望向聶風,幽幽的道:「來如清風,去如清風。孩子,你母離父瘋,自身生性亦過於仁厚,一生為人舍已,你的宿命是‘犧牲’,你最大的本事也是‘犧牲’,而且,總有一天,你會為這個世間作出……」
他說著頓了頓,滿目痛惜之情,繼續說下去:「最大的‘犧牲’!」
聶風聽後一怔。犧牲?他愈聽愈迷惘。
斷浪當然不服,嘀咕:「哼!我吉人天相,怎會出事?胡說!」
那廟祝並沒有再理會斷浪,目光已落在步驚雲身上,步驚雲未待他張口說話,先自說道:「不用為我佔算,我,早知自己命運。」
不錯!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命運!
為仇而生,為仇而死。
但是那廟祝對他這句話置若罔聞,他凝視步驚雲,詭異地說了一句話:「你,是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乍聞此語,步驚雲不禁心頭一懍。
他確是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最令步驚雲費解的是,此人怎會知道他另有名字喚作‘霍驚覺’,難道……他的佔算真如如許靈驗?他是誰?
就在步驚雲疑惑之間,那廟祝已在喃喃地說下去:「雲無常定,難為知已難為敵……」
「孩子,這句話,將會是你一生孤苦的寫照……」
「你以為你目前的遭遇很悲慘?不!你未來的遭遇更悲慘……你命帶孤星,與六親無緣,相反與你毫無血緣的人卻會對你百般憐惜,例如你的繼父,例如你將來的心愛紅顏……可惜他們命薄如絲,與你‘情深緣淺’,只成為你終生痛苦的思憶……」
那廟祝說到這裡,又再詭異地悽然一笑,笑容中滿是唏噓無奈,續道:「而且,我還知道你目前有一個秘密的心願……」
步驚雲牢視著他,秘密的心願?難道他指的是……
復仇?
「我可以告訴你,你一定能如願以償,只是……」
他一邊說一邊仰天長嘆:「心願了卻的一天,你自己又將如何?又是何苦?又是何必?唉……」
他愈說愈玄,聶風與斷浪均大惑不解,只有步驚雲心中有數,他一直都在靜靜的看著這個對他了如指掌的人,掌心已是冒汗。
斷浪始終對此不服,揶揄道:「嘿,江湖術士,信口開河,根本無法令人相信!」
那廟祝僅淺淺一笑,道:「是嗎?那我便告訴你們一個預言,以證所言非虛。」
這下子連聶風也感到興趣了,道:「咦?前輩有何預言?」
廟祝道:「樂山這帶即將發生大難。」
斷浪聞言立即嗤笑:「呸!樂山還不是一片昇平,何來大難?風,別信他!」
那廟祝無視斷浪的嘲笑,一瞄聶風與步驚雲,似是異常急逼,趕緊嚷道:「好了,老夫所能提點的也只得這些。大難已經臨頭,各自飛吧!」
語聲未歇,他已拔地而起,「崩」的一聲,衝破屋頂而去。
變生肘腋,聶風與步驚雲還未明白他此番話,忽聽得周遭傳來「隆隆」巨響。「啊,這是……」聶風異常震驚地低叫。
他來不及說出這是什麼,也即時知道了這是什麼聲音,因為整座廟宇霍地發生一陣地動山搖,像是給一根千斤鐵柱一下一下地重重撞擊!
步驚雲、聶風、斷浪幾科在同一時間向廟內回望,赫見一股凜然天威衝門而進,「碰」然一聲撼天巨響,當場把整座廟門撞至支離破碎,更直向三人洶湧捲去!
那人說得一點不錯。
真的是大難!
是洪水!
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