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戰江湖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老父臨陣棄刀不用,聶風實不知父親琢磨什麼,心中更憂,道:「爹……」

聶人王淡淡一笑:「別擔心,為父此戰必勝,一定會回來與你共度餘生!」

此時斷浪見二人盡說些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話,走上前道:「前輩,我爹就在佛頂後方不遠的樓房等候,待晚輩為你引路。」

正欲舉步,孰料聶人王道:「不用了!我已可感到他在哪!」

言畢身化一道雄猛罡風平地躍起,直衝佛頂而去。

佛頂之上,如今僅餘聶風與斷浪兩個小孩,聶風緊緊目送老父逐漸消失的背影,雙眉皺得差點便要連成一線,宛如一別將成永訣。

斷浪僅得八歲,稚氣未除,見聶風如此憂心耿耿,頑皮念頭又再湧起,想:「他輕功雖佳,卻並不代表武功也同樣高啊!好!先讓我試你一試。」

一念及此,斷浪信手撿起地上一根長逾兩尺的枯枝,躡手躡足,悄悄溜到聶風身後半丈之內,正要舉起枯枝向其背門鞭下,心忖聶風縱然不濟中招,也是背痛而已。殊不知還未鞭下,聶風頭不回,身未動,突然道:「你這招‘白鷺長鳴’本屬好招,可惜你下盤虛浮,氣息濁而不純,握劍無力,坎、肩井、曲池三大穴乃重大破綻。」

斷浪當場一愕,道:「哇,你看也沒看我一眼,怎麼……知道的?」

聶風淡淡道:「聽出來的。」

斷浪大奇道:「什麼?聽……聽出來的?這是什麼蓋世神功?」

聶風緩緩回過頭來,凝眸瞧著斷浪,溫然一笑,道:「這並不是什麼蓋世武功,僅是自我三歲起便開始研習的冰心訣,有云: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斷浪瞧見一直憂悒的聶風此刻居然微笑,自己也不禁地笑起來,道:「哈!心若冰清,天塌不驚!這可神奇了,既非武功又神妙如此,好莫測高深啊!」

至此,兩個小孩這一笑,距離頓時拉近。

聶風很是高興,因他忽然發覺過去數年自己從未一笑,今日竟爾又再次笑了起來,可能是給斷浪逗樂了,也可能是因為斷浪同屬小孩,較易溝通吧?

就在此時,聶風臉色陡地一變。

他感到四周瀰漫著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這般感覺是……

※※※

世間萬物,總會使人產生不同的感覺。

譬如雪,給人的感覺是冰凍;火,給人的感覺是灼熱,野獸,給人的感覺是兇猛。推而及人,婢僕,給人的感覺是下賤;才子,給人的感覺是溫文;霸王,給人的感覺是無敵!

然而無論是何感覺,皆不及此刻瀰漫於聶風四周的那股感覺複雜。

那是一股很悲哀的感覺。

這般感覺根本毫無生趣,彷彿不願再活下去,可是卻被逼活下去似的,令人感到非常悲哀、絕望,絕不希望接近這股感覺。

出奇地,聶風反被這股悲哀的感覺深深吸引,他連忙收攝心神,逕使「冰心訣」靜心感應,終於發現這股感覺的出處。

是在佛膝之下!

他迅速走進佛膝邊往下一望,赫見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正立在佛足之上,翹首仰望這座高高在上的樂山大佛。

那少年一身黑衣如墨,一雙橫冷的一字眉剛強中隱帶憂鬱,雙目更冷得出奇,就像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和他毫不相干。

他恍如一尊黑色雕像佇立著,給人的感覺是如此孤單,如此悲哀……

如此絕望!

那少年本專注看著樂山大佛,然而也察覺有人在看自己,遂斜眼向聶風那方向望去。僅此一眼,聶風不禁渾身一震。

這黑衣少年眼中的冷意,令他遍體生寒,他從沒有想過世間會有如此冰冷的一雙眼睛。

幸而這少年目光中除了奇冷,倒也沒有什麼,他看來對聶風並無敵意。

但是在兩大絕世高手生死決戰前,此時此地,居然出現一個如斯獨特的少年,三者表面看來雖是風馬牛不相及,聶風內心卻泛起一陣不祥之感……

正自忐忑,忽聞身後的斷浪道:「聶風,你在看什麼?」

聶風回頭,一笑,答:「沒什麼!我看見一名少年站在大佛腳上而已。」

說著朝大佛腳上一指,當場為之一驚。

大佛腳上赫然空空如也,杳無一人,適才的黑衣少年早已不知所蹤。

「什麼少年呀?一個人也沒有,聶風,你一定活見鬼了!」

鬼?

聶風更是不安,大佛足距最近的涼亭和隱蔽處少說也有廿丈之遙,他剛才只是回首答了斷浪一句話,那黑衣少年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倘若他並非鬼魅,那身法與輕功之高,絕不會較自己遜色。

但聶風肯定他絕不是鬼,因為適才從那少年身上散發的悲哀感覺異常真實。

那是一種很深的悲哀,一種不知何時得見天日的悲哀……

倏地,聶風似乎又有所感,他瞧見一些他很不明白的物事。

他抱著雪飲,徐徐步至大佛膝上的左方,只見大佛膝上左方的山壁上,赫然有一高可容人的山洞,洞口刻著一句話:「水淹大佛膝,火燒凌雲窟。」

好奇怪的一句話。

※※※

心,在跳。

心,是斷帥的心!

斷帥正凝坐斷家門前,氣度沉穩,靜如淵獄,不愧是一代劍手!

不過他的心,此際卻在暗中跳個不停,卻非因恐懼而心跳,而是因為興奮!

因為他可以感到聶人王已在一步一步逼進。

斷帥還是如五年前往尋聶人王時一樣一身紅衣,惟獨臉容增添了幾分邪氣,是緣於五年歲月令他改變?還是他的火麟劍令他改變?

火麟劍如今緊握在斷帥手中,碧綠的劍柄又現紅光,似亦感到真正的對手即將出現。斷帥撫劍沉吟,臉上邪氣益盛,對火麟劍道:「老朋友,你也感到他要來了?當年他為情封刀,可教我倆寂寞至今啊!」

正說話間,斷帥斜眼一眺,驟見十數丈外正有一條人影急速撲進,斷帥陡地一笑。

是「雪」來了!是「刀」來了!是「戰」來了!

是北飲狂刀聶人王來了!

聶人王亦遠遠瞥見斷帥坐於屋前,戰意迅速暴升,意志更狂,就在撲近斷帥身前兩丈剎那,信手便抽起一柄棄置斷家園內的粗糙破刀,縱身躍上半空,一邊舉刀向斷帥直劈,一邊朗聲道:「斷帥!今日一戰你已苦候多年,我們這就一決高下!」

刀勢異常凌厲,甫一齣手,竟然已是傲寒六訣之「驚寒一瞥!」

猛招迎頭劈下,斷帥居然視若無睹,處之泰然,火麟亦未出鞘,僅閉目吐出二字:「可惜。」

此語一齣,聶人王的「驚寒一瞥」登時硬生頓止,刀就停在斷帥額前不過數寸,可是,「驚寒一瞥」刀勢本如狂風暴雨,霸道無匹,如今硬要收招,凌厲餘勁亦把斷家園內兩家的竹籬笆激盪得抖動不休。

聶人王凜然問:「為何不出手?」

斷帥這才緩緩張開眼睛,道:「因為你適才一刀實令我感到可惜,根本不配逼我下手!」

聶人王道:「嘿!難道你不怕我這一刀取你性命?」

斷帥道:「你刀招雖猛,卻留一分後勁,顯見未盡全力,縱然近在眉睫,我亦絕對有把握破這一刀。」

聶人王聞言頓豪情萬丈,道:「好!好眼力!好定力!」接著道:「適才一刀只為試你定力,想不到你定力非比尋常,不枉我聶人王千里迢迢到此找你!」

斷帥道:「南麟劍首,北飲狂刀,各據一方,互領風騷,你我五年前早應一戰,今日縱是身死,亦覺此生無憾!」

聶人王戰意已達頂點,高聲喝道:「好!那就出招吧!」

誰知斷帥驀露憂色,道:「不,我尚有一心事未了……」

聶人王問:「一戰系生死,你我早應在戰前把心事交託無漏,莫非與我聶人王有關?」

斷帥道:「不錯!斷某僅得一子斷浪,我父子倆本相依為命。若我戰死,望你傳他武藝,導之成才。」

原來斷帥的心願如此簡單,聶人王不加思索,豪爽地答:「好!」

斷帥聽其出言承諾,精神為之一震,續道:「反之若你敗亡,斷某亦必全心撫育你兒聶風,直至他出人頭地,絕不偏私!」

聶人王張狂無比,道:「不必!我聶人王今日若死,我兒此後必以敗你為榮,引為終身目標!」

說話之間,聶人王忽地騰身而起,橫刀一揮,刀中寒氣已硬罩向斷帥,正是傲寒六訣第二訣「冰封三尺!」

冰封三尺是以用者雄渾內力貫注雪飲,化內勁為刀鋒寒氣,把對手困於刀寒之內,全身僵硬以致動彈不得,任人宰割!

然而斷帥乃南麟劍首,固非弱者,身形瀟快絕,閃電離座避開,坐椅登時遭聶人王劈至寸碎!

斷帥看著聶人王手中的破柴刀,問:「你的雪飲在哪?」

不錯!五年前他往尋聶人王,不單要會北飲狂刀,也要一會雪飲,可是如今竟獨欠雪飲!

聶人王並不給斷帥喘息,一邊繼續追擊一邊道:「敗你何須雪須?徒仗兵刃之利,勝之不光彩!」

「好狂莽!」斷帥疾退如風,閃身斷家屋頂。

聶人王並沒窮追而進,反騰身躍上屋頂,雖然無法瞧見屋瓦下的斷帥,但在半空中聚精會神,立時感到斷帥身上所散發的劍氣。

任何劍手皆有劍氣,何況是斷帥這等絕世劍手?劍氣澎湃得簡直無法遮掩!

聶人王甫一辨出斷帥位置,即時以刀破,「碰」然巨響,身如疾電揮刀殺下,正是其傲寒六訣第三訣之「紅杏出牆!」

此式原名「雪中紅杏」,後因聶人王惱怒髮妻顏盈甘作出牆紅杏而去,便把滿腔妒恨化為力量,融合此式這中,蛻變而成「紅杏出牆」。

故「紅杏出牆」一經使出,刀勢挾著無究妒恨洶湧散出,霸道無匹,居高臨下,霎時滿天刀勁如雨,分向斷帥身上每一關節侵襲……

斷帥本來一直未有出手,但此際處於此招核心,已是避無可避,逼於無奈,終於出手!

然而他仍未出劍,只見他舉劍一揮,就這樣把火麟劍連著劍鞘一起,逕使斷家蝕日劍法第一式「白陽破曉!」

劍未出鞘,劍勢已隱透豪光,如破曉白陽綻放民彩,刺眼如針,聶人王驟覺眼前一花,一道劍風已然截至,連忙回刀一擋,「紅杏出牆」與「白陽破曉」頓打個平手,兩大高手同互相震開。

斷帥心想:「啊,他刀招向以狂野見稱,怎地這次更多添一股莫名恨意?」

他哪裡會想到自己五年前往找聶人王挑戰,雖然最後落寞而歸,卻無意中釀成聶人王家庭慘變;今日之戰,實是斷帥一手造成。

雖然旗鼓相當,聶人王並未放棄,掃刀再上,吆喝:「火麟為何仍不出鞘?」

斷帥邊擋邊答:「不見雪飲,火麟出鞘還有啥意思?」

聶人王瞪目道:「你雄踞天南,本在於火麟與蝕日劍法配合無間,若再不出劍,此戰必敗!」

對!適才一式「白陽破曉」,劍未出鞘已能綻放眩目豪光;倘若出鞘,配合火麟劍鋒邪異紅芒,威力必定倍增。

斷帥鎮定如常,道:「未必!」

二字甫出,劍穗竟然回揮拍向聶人王,聶人王不虞有此巧招,右頰頓遭鞭中!

斷帥持劍佇立,儼然一代宗師風範,傲然道:「斷某不須神鋒,單是真功夫已可勝你!」

聶人王稍微受挫,雙目獸性更狂,戰意更旺,哈哈笑道:「好!我聶人王不帶雪飲,正是不想倚仗神鋒之利,要以真功夫徹底把你擊敗,想不到你我心意如一,好痛快!好痛快!」

駭人心絃的笑聲中,聶人王驀地臉色一沉!

刀,再動!

這場刀劍死決,雙方勢均力敵,會否兩敗俱亡?

沒有人能夠預知,也許僅得樂山大佛那雙長逾丈五,看破一切的佛眼才能預知……

這場決戰的結果,將會使所有人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