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驚雲點頭。
「那你可知道這樣下去……你會死?」
不錯,人海孤雛,深入敵陣,妄圖以一已之力報仇,簡直是一個不要命的佈局!
然而「死」,可怕嗎?對於步驚雲,生已無歡,死更不知有何可懼?怎會怕死?
不虛大師勸道:「孩子,聽我說,別再回去冒險,就留在彌隱寺好好活下去吧!」
步驚雲搖頭。
不虛道:「我亦明白你報仇心切,全為一點孝心,但你繼父霍步天泉下有知,也不會想見你為他報仇而死,更不想見你每日如此痛苦度過。我相信他亦希望你能像一個尋常孩子般長大成人,然後娶妻生子,幸福過活,忘記過去一切的不幸、哀傷和痛苦,好好的為霍家開枝散葉……」
不虛大師說得一點沒錯。
步驚雲亦深信霍步天若泉下有知,必定不希望他為其報仇。因為霍步天生前已克盡父職,儘量以一已之力來改變步驚雲,希望他能像尋常孩子般快樂地度過童年,故其死後亦絕不會願意看見步驚雲因替他報仇而飽受煎熬,再次在黑暗的深淵中痛苦過活!
可是,縱使深知他的心意又如何?步驚雲如何可以忘記當日霍步天被蝙蝠斬下頭顱的那幕慘絕情景?
還有,霍烈的頭顱更是被他自己親手斫下,他還記得霍烈頭上的血如泉滴下。
好多的血,好長的血路……
一幕一幕以血編成的舊事,早在他心坎烙下無法磨滅的血印,叫他泥足深陷,叫他無法自拔,叫他一生也無法忘得了!
不虛見其茫然,猜測道:「你……忘不了?」
步驚雲一臉木然,並不否認。
不虛目光閃爍,突然從一旁的經書架上取出一個白絹小盒,道:「若只因忘不了,也許此事我還能幫上一忙。」
他開啟那白色小盒,只見當中竟有一顆指頭般大小的藥丸。
這顆藥丸的色澤異常深沉,不虛毫不考慮便把藥丸放到步驚雲跟前那杯清茶中,藥丸甫一觸水,居然如霧般化開……
不虛問:「孩子,你可曾聽過‘孟婆茶’?」
孟婆茶?這是什麼東西?
不虛道:「相傳孟婆茶只供黃泉路上的陰魂飲用,陰魂喝罷孟婆茶後便會把前塵全盤忘卻,接著投生六道,再臨世上,脫胎重生!我師在世時乃這座彌隱寺的主持,精通佛、醫二理,他一生窮思苦研,遍尋萬種異草,終在晚年悟出一種與孟婆茶異曲同工的奇藥,正是適才我放到你茶中的藥丸。」
不虛續道:「可惜,當年我師所搜得萬種異草僅夠煉得兩顆奇藥,煉就不久,我師亦溘然長逝,可以說煉藥之法從此失傳……」
他語音稍頓,忽然定楮注視步驚雲,問:「孩子,我猜你心中一定在問,既然煉成兩顆,為何如今卻只餘一顆?」
是的,步驚雲也是不解,究竟為何僅得一顆?
不虛平靜地道:「因為,另外一顆,甫煉成即溶在茶中,於十多年前已被我喝掉了。」
此語一齣,步驚雲亦不由當場一愣。
但聽不虛惘然低吟:「十五歲前的一切,我已經不復記得,只記得我醒過來時,師父溫言對我說:孩子,你實在有太多的傷心往事,這樣也好,從今以後,你便可收拾心情,專心向佛……」
不虛說著此話時亦隱透無限唏噓,不知是為了失去前半生的記憶,還是為了緬懷其師?
步驚雲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沒錯,不虛大師原來真是有情人。只有有情人,才會有這許多傷心往事……
此時那顆藥丸已溶於茶中,杯中一片混濁不明,恍如紅塵。
不虛舉起這杯罕有的孟婆茶,看著杯中黯沉的茶水,不期然輕嘆道:「人情世故,恩怨愛恨,是非曲直,莫不如這杯孟婆茶般混濁難辨!不過只要喝罷這杯孟婆茶,一切便可統統忘掉,孩子,回頭是岸,你就喝下它吧!」
說著報孟婆茶送至步驚雲的面前。
步驚雲靜靜看著這杯孟婆茶,霎時間,所有前塵恩怨盡湧心頭,有如波濤洶湧,此起彼伏。
他儼如一頭厲鬼,醒誓復前仇,然而在這頭厲鬼還未報掉大仇之前,竟有機會轉世投生,真不知何去何從?
如今孟婆茶就送近眉睫,他飲,還是不飲?
若然不飲,便要再次肩負如山仇恨,一生一世都寢食難安!
若然飲了,便可忘卻一切恩怨,甚至忘卻一切痛苦,脫胎重生!
只是,如此一來,他能否厚顏面對霍步天的養育深恩,他能否厚顏面對霍烈殺子殺已的大義?
不飲了!到底意難平,死不甘心!
精衛填海,恨海難填!
這杯孟婆茶,他不飲了!他陡地舉掌把杯推回,不虛訝然道:「孩子,僅為一個死了的人,你以自己終生前途、幸福陪葬,這樣做值得嗎?步驚雲堅決地道:「他倆對我太好,這是送給他們的最後心意。」
不虛道:「好,總算不枉霍步天對你一番寄望,不過你既是故人子,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回去送死!孩子,別怪我強你所難!」
不虛邊說邊運掌把茶推回,掌中更暗含一股柔勁,赫然是「因果轉業訣」之「小轉業」「小轉業」本用作把對手來勁卸去之用,甫一使出,步驚雲推杯之勁登時被卸於無形,閃電間杯子已被不虛推近嘴前數寸,不虛更飛快抓緊步驚雲的下顎,硬把他的嘴巴張開,接著持杯之手運勁一震,杯中茶水頓被震得如水箭般直向步驚雲的小嘴射去。
步驚雲怎會不明不虛大師如此硬來的苦心?他其實亦是為他設想,只是步驚雲此志堅決,他絕對不能如此便渾忘過去,渾忘一切的仇恨!
就在孟婆茶快將入口剎那,步驚雲情急智生,陡然以掌為劍,猛然使出了偷學自黑衣叔叔的一式劍招「悲痛莫名!」
頃刻之間,無數掌影縱橫翻飛,交織成一密密麻麻的掌網,更把孟婆茶水悉數擋開,涓滴不留,盡潑向室內白壁之上!
白壁本無瑕,此刻卻被茶水盡染,深濃的茶水自壁上涔涔落下,宛如一串一串的悲痛之淚……
不虛料不到這孩子武功竟已非同凡響,但更令他吃驚的還是適才一招,他詫異問:「悲痛莫名?你……你見過他?」
步驚雲默然點頭。
「他……他可好?」
步驚雲道:「他很好。」
不虛有點意外,道:「他竟然也由得你孤身報仇?」
步驚雲再沒答話,然而不虛從他那如磐石的目光中可以知道,只要是這孩子決定之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連那個早已隱沒的「他」亦不例外!
不虛變色道:「驚覺,若非你仍是孩子,我一定會設法把你留下,絕不會任你回去斷送一生,甚至不惜用上武力……」
步驚雲未侍他把話說完,先自截斷他的話,毅然道:「好,我等你!」
說來說去,不虛大師仍舊無法體諒他報仇的苦衷,他也不需任何體諒!
今日,他自覺已說得太多,這句斬釘截鐵的話,當場把二人之間的糾纏斬開!
話已說盡,再留下去亦沒意思!
步驚雲霍地站起,轉身,緩緩推門而出。
不虛大師並沒阻撓,事實上,連「他」都無法阻撓的人,他自知也阻撓不了。
步驚雲離去不久,那個小和尚又再走進來,好奇問:「咦,不虛大師,那個冷麵的少年終於走了?」
「冷?」不虛苦笑搖頭。
「不!他一點也不冷……」
說著回望牆上仍在淌下的孟婆茶水,嘆息道:「總有一天,總有一個人,一定會明白他那顆赤熱苦心,一定……」
※※※
五天之後,步驚雲已報捷而返,天下第一樓又響起一陣宏亮的笑聲。
笑聲發自雄霸,這已經是此數月來,他第九次如此開懷大笑了。
守住樓外的徒眾聞之亦不禁愕然。
樓內,此時僅得雄霸與步驚雲單獨相對,雄霸邊笑邊道:「驚雲,自你得傳排雲掌以來,九次率眾出征九次皆捷,立功非輕,你想為師如何獎賞你?嗯?」
獎賞?原來也有獎賞?
步驚雲默默看著雄霸,他想要的獎賞如何啟齒?
他不要再看見他如此開懷大笑,他只想看見他恐懼,愴惶、絕望、痛哭!
僅此而已,可是已極難辦到!
雄霸見他並沒回答,道:「我想一時之間你也不知應要些什麼,這樣吧!這次就由為師替你作主,我獎給你兩個僕人如何?」
兩個僕人?
步驚雲微微一愕,這老匹夫不知又有何計劃?
此時雄霸突道:「死、囚雙奴,還不快向主子下跪?」
語聲剛歇,步驚雲突聞身後傳來「噗噗」之聲,回頭一看,赫見兩中年漢子已跪在其身後,齊聲道:「參見主人!」這二人能無聲無息出現於步驚雲身後,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雄霸雖雲獎賞,但給他此兩大高手作僕,必定有所圖謀!
果然,雄霸已在朗朗而道:「驚雲,面劃長疤的是‘死奴’,眼上無眉的是‘囚奴’,他倆俱是用劍高手,只要你善用他們二人,所有計劃必定水到渠成,特別是這次計劃……」
來了!步驚雲心中冷笑,雄霸每說一句話,每幹一件事皆有目的,何況是獎賞?他付出一分,必會抽回十分!
步驚雲靜靜看著此死、囚二奴,但見他倆臉上的特徵真如雄霸所言,然而他們雖仍跪下,卻未低頭,四目更輕蔑地牢視步驚雲,似乎對這個十三歲的主子極為不滿。
就在三人默視之間,雄霸已悠悠道出他下一個的計劃……
※※※
黃昏的時候,步驚雲才徐徐步出天下第一樓。
雄霸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把計劃內所有詳情和牽涉的人物一一向其述說,可知計劃如何棘手。
而且事近眉睫,明午一到,他便須與死、囚二奴聯袂起行!
這次,將會是他加入天下會以來最兇險的一次行動!
步驚雲一邊朝風雲閣的方向踱去,一邊正自想得出神,陡地,不遠處傳來一陣女子聲音罵道:「臭丫頭!賤丫頭!還不給我走快點?」
步驚雲素來對一切漠不關心,可是聽聞此女子聲聲「臭賤」,罵得如此狠毒,不由微微一眺,但見兩丈外有一中年女子拉扯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在邊打邊罵。
姍姍弱女,本亦長得俏麗可人,可惜此刻滿臉瘀傷,顯見這中年女子出手奇重,且女孩的秀臉亦滿是淚痕,狀甚可憐。
事實上,她確是十分可憐。
那中年女子又是一掌狠狠摑在女孩臉上,罵道:「賤丫頭!誰叫你端湯給秦寧總教時摔破了碗?回去後我定要把你拆骨煎皮!」
說著正欲舉掌再摑,驀地,掌未發已被人一格。
中年女子猛然回身,破口大罵:「什麼人如此斗膽?」
隨即發現來人,正是幫主第二弟子步驚雲,登時容顏失色,嚇得僕跪地上,顫聲道:「小人……侍婢主管……香蓮,向……步少爺問安。」
原來這女子是侍婢主管,步驚雲迄今都沒注意她,但他自成為雄霸入室弟子後,天下會許多徒眾早於各個地方見過他,就連此女子也一眼便把他認出。
步驚雲並沒作聲,其實他出手只為看不過此女子如斯刻薄,如今見其如此害怕,心知她亦明白他出手的用意,相信不會再難為那女孩。既然目的已達,便默然轉身離去。
豈料那女子見其轉身,以為自己激怒了他,便催促一旁的女孩道:「丫頭,看!雲少爺怒了,還快向雲少爺問安?」
那女孩本來一直也不敢辯駁說話,如今卻被如此相催,惟有道:「小婢……向……雲少爺……問安。」
此語一齣,步驚雲突然一怔,他陡地止步。
他回頭。
是她?是她?是她?
他凝視這個女孩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他雖不認識她,但他認得她的聲音,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他與她,為著難解的因緣與孽,終於正式頭。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聲音低沉得不像一個少年。
女孩甫聞此語,也是一怔。這個獨特而低沉的聲音,任誰聽了也會記得,但她簡直無法置信當晚那個沉鬱不語的少年,竟是眼前這個以冷馳名於天下會的雲少爺?
她低下頭,說出一個步驚雲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名字,她道:「我叫……孔慈。」
※※※
翌日,向來沉寂的風雲閣從此再不用其餘侍婢料理,因為它已增添了一名稚婢孔慈。
她終於不用再受人欺凌和刻薄了。
可惜,風雲閣的主人,亦於同日遠去,踏上迢迢征途……
※※※
浪兒:
這是一封遺書。
也許你應明白,為父身為「南麟劍首」,更是斷家蝕日劍法第十一代傳人,面對種種挑戰,實是為父宿命。
但是,正逼近眉睫之挑戰,將是為父有生以來最兇險的一戰,亦是最特別之一戰,只因今回對手並非使劍,而是使刀,他正是北飲狂刀聶人王!
聶人王乃是為父畢世難求之好對手,可惜為父五年前曾向其挑戰,遭他毅然拒絕。誰料月前卻接到聶人王書來一信,並由樂山六大寇之老五親手交予,想是聶人王於途中見其作惡,把其教訓一頓後再逼其為他帶信。
那是一封挑戰書。
聶人王之傲寒六訣,霸道狠辣。浪兒,對手實在太強,為父今回信心不大,然而因你年紀尚幼,為父為免使你擔心,才假言必勝,實則此戰吉凶難料……
浪兒,此時此地,為父必須向你直申,倘若為父此戰敗亡,附在這封遺書之蝕日劍譜,你務須配以火麟劍一起習練,方能臻至最高境界。
相信火麟劍之威力亦毋庸再作詳述,浪兒你早應親眼看見。雖說此劍邪異,時會劍控人心。但心正劍正,心邪劍邪,一切皆要看自身本性及修為才可定論。
再者,火麟劍亦關乎我們斷家歷代相傳之一個傳說,此傳說乃關於樂山此帶那座高可攀天之大佛膝上一個秘穴凌雲窟……」
寫到這裡,斷帥忽爾斜瞥放在他身畔的火麟劍,劍還在鞘內,然而碧綠的劍柄竟然隱隱泛起一陣紅光,妖異詭邪,蔚為奇觀。
斷帥本來堆滿臉上的憂色登時一掃而空,他出奇地露出一絲詭異的邪笑,看著火麟劍,就像在看著一個相伴許久的知已,興奮地道:「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很興奮了?」
火麟劍當然不能回答,但劍柄紅光更盛,似在回答。
斷帥邪笑道:「不錯!難怪你如此興奮,因為我亦感到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正向我倆逐步逐步侵近……不!不是一股,而是兩股!一烈一柔,烈的是聶人王,柔的是其子聶風!好!好!好!好痛快的一戰!哈哈……」
狂笑聲中,斷帥戛斷止住笑聲,就像是作了一個惡夢一樣……
心正劍正,心邪劍邪?
斷帥此刻的心比起五年前去找聶人王時,究竟是正了?抑是邪了?
他如夢初醒,抹了一額的汗,跟著提筆,趕緊在遺書上續寫那個未完的秘密……
一個所有人亦無法想象的驚天秘密!
命運,終安排兩個本來毫不相干、天各一方的人即將相遇。
他們並不是這次決戰的主角聶人王與斷帥,而是一個愛哭、一個不哭的少年風雲!
雄霸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