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哀豔的傳說。
傳說,黃泉路上,過了奈何橋,有座涼亭,喚作「孟婆亭」。
傳說,孟婆亭是由一個面貌陰森的老婦「孟婆」掌管。
傳說,孟婆的工作,是供趕往投胎、在此過路的地獄陰魂喝「孟婆茶」。
傳說,這杯孟婆茶,味道不外乎又酸又鹹,恍如人情世事,又酸又鹹。
傳說,只要陰魂喝罷三杯孟婆茶,那前生所有恩怨愛恨,皆會盡數忘記。
傳說,這些陰魂跟著便會迷迷糊糊,自墮於「六道輪迴」之中亂闖。
傳說,闖過六道輪迴以後,人便呱呱墮地,忘卻深噩前塵,脫胎重生。
傳說,這個滾滾人間也有人煉成了「孟婆茶」……
※※※
有人說:
黑,是一種很強的力量。
在黑的領域中,你永遠無法想象它到底有多深,還有,黑的盡頭究竟在哪裡。
故此,黑真正蘊含的實力簡直無從估計,深不可測!
不過,亦有人不以為然。
這個人認為:
白,才是最強的!
因為在白的領域中,你可以在一片空白中盡情想象和塑造,並不如黑那樣堅實而死板,你可以為白加上各種繽紛的色彩,甚至加上黑色,兼且黑的力量。
因此,白包含黑,包容世間一切,亦包容一切的思想。
認為白是最強的人,據說是「不虛大師」。
※※※
室內,是一片迷茫的白。
這是一間很奇怪的小室。
這間小室搭得甚為方正,一壁建門,門的左右兩壁盡放滿無數佛學經書,與門相對的另一道高牆,卻什麼也沒有,僅是一道白牆。
這間小室最特別之處,就是當中的任何佈置,都是白。
門是白的,經書的書面是白的,放在小室中央的矮桌是白的,甚至盤坐桌前的和尚也是一身素白袈裟!
這和尚看來年近三十,一雙長長的八字眉,令他具備一臉慈悲之相,然而他的雙目卻隱含一股無奈之色。
他並沒有像尋常和尚般閉目唸經,反是張開眼睛,茫然凝視眼前的高大白牆,口中在唸念有辭,唸的正是佛門絕學「般若心經」!
因為他深信,只有白,才接近「無」;只有無,才接近「佛」;只有「佛」,才能找到真正的「心」。
念佛無非念自心,自心是佛莫他尋。
這間小室,正是名為「尋心閣」。
這和尚為何要在此中尋心?
只因他道行雖高,卻未能克服自己眼中心中的無奈,對人間的無奈……
他無奈,只因世上有太多悲慘的故事,多得連他亦愛莫能助……
他無奈,只因世上作惡的人太多,報應又太慢……他一切的煩惱,皆因無奈……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故知般若波羅蜜多……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不虛?
在一片祥和的誦經聲中,這個身披素白的和尚戛然而止!
「不虛」二字正是他的法號,然而他並非因念至二字而止聲,只因他心頭驀地一動!
誦經本為靜心,何以他此刻反難自控?他為何心動?
但見他久久沒有闔上的雙目竟爾闔上,一片憂色直壓眉頭,低聲沉吟:「來了。」
來了!這數日來他一直心緒不寧,暗暗有一種不祥之兆,但終究想不出所以然來。
可是就在適才剎那,他陡然感到這股不祥之兆已經降臨,且還在門外某處。
某個黑暗之處。
這感覺是如斯真實,真實得可怕,可怕得近乎死亡!
到底是什麼正向他逼近?是人?是物?抑是魂?死心不息的冤魂?
忖度之間,倏地有人拍門:「不虛大師!」
原來這名一身素白的和尚正是彌隱寺的不虛大師,也是霍烈的摯友不虛大師,那麼說,尋心閣就在彌隱寺內?
不虛大師應道:「門沒有閂上,進來吧!」
門開處,一個小和尚異常慌張的走了進來,差點便要僕跌地上,甫見不虛,即道:「不虛大師,寺內來了一個很可怕的少年要見你,如今正於大殿等候!」
不虛見小和尚如此慌張,奇道:「哦,他如何可怕?」
「他……」小和尚吞了口涎沫,愴惶地答:「他一踏進寺園,園內廿多株大樹上的小鳥兒頓被嚇得沖天飛起,連大半個天也度遮蔽了,寺園登時昏暗得很……」
小小的和尚,小小混沌初開的生命,似乎一生也未曾見過此等場面,還想繼續形容下去,但不虛深知來者雖是少年,氣度卻可驚退眾鳥,定非凡響,遂截斷小和尚的說話,問:「他有否道出姓名?」
小和尚童稚地搖頭晃腦,答:「沒有啊!他只是給我這張字條。」
說著把字條遞給不虛,口中還在絮絮不休:「我看了看他那雙眼睛,哇!不知怎的登時全身發冷,好可怕喲……」
小和尚又想形容少年的那雙眼睛,但不虛此時已張開字條細看,冷靜的臉容亦難禁一變!
赫見字條上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名字,一個連不虛亦聽聞已死的名字——霍驚覺!
※※※
彌隱寺是深山古寺,佔地甚廣,佛慈堂則是寺中大殿,既名大殿,當然大得驚人!
佛慈堂後排中央,正正供奉著一尊釋迦金佛,兩手結印,盤膝蓮坐,少說高逾六丈。
金佛兩旁,分別並排十八羅漢,每邊九尊,令整座佛慈堂看來比尋常寺院大殿更呈莊嚴肅穆。
據說彌隱寺乃方圓百里內最大的寺院,當真所傳非虛。
主持渡空大師,更是名聞遐爾的不虛大師的師兄,不過江湖人盡皆知,不虛大師自幼極為聰敏,於十九之年,僅得釋尊金佛座前仍燃著一盞孤燈,似要為那些營營役役、終生勞碌奔波的紅塵眾生亮起一點明燈。
可惜仍未能為步驚雲亮起明燈……
他,此際正獨站於殿內一個極為昏暗的角落,一雙冷眼在黑暗中綻放白光,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尊碩大無倫的釋尊佛像。
佛像露骨出極為慈和的微笑,像已明白到眾生之苦,故以笑來撫慰迷惘眾生。
然而在步驚雲充滿仇和恨的眼中恰好相反,「它」笑,只因「它」太滿足,「它」太明白,「它」太得意!
不錯!任是一代梟雄,帝侯將相,一生明爭暗鬥,你爭我奪、稱王稱帝,到了最後最後,還不是全部無法逃出「它」的掌心?「它」為何不笑?
步驚雲卻偏偏要逃出「它」的掌心!
他還是一身的黑,惟獨身軀又長高了許多,可知現下距霍烈慘死的日子,已然過了不少時日。
是的!已經過了半年。
在這半年之間,他所經歷的實在太多太多……
自從那晚被神密女孩抽離陰溝,步驚雲歇息一會便到陰溝尋回霍烈頭顱,後來更在天下會的亂葬崗找得繼潛和繼唸的屍首,他把他們三父子火化,再將骨灰好好儲存於三個細小器皿內,靜俟一個可以步出天下會的時機去找不虛大師。
這樣一等便等了半年。
不過於此期間,步驚雲也非呆等,因為雄霸已開始傳他三絕之一的「排雲掌」。
這手排雲掌法,其實步驚雲並不屑習練,但唸到他日或可以這之取雄霸性命,以雄霸的掌法去反擊他自己,於是便每日努力不倦地練,加上他悟性奇高,不消三月,竟然已把整套排雲掌法捉摸通透!
快得雄霸亦難置信!
當初,他收步驚云為徒,蓋因此子氣度冰冷獨特,而且本名「驚雲」之故,卻從沒考慮步驚雲的資質,心忖三絕之一的「排雲掌」乃自己畢生絕學,此了縱是練武有材,要掌握排雲掌之竅門亦大需一年半載不可。誰料步驚雲不單是練武材料,且是奇材中的奇材,他的進境簡直已超出雄霸意料之外,也超出秦霜意料之外。
秦霜萬料不到這個小師弟居然會有如此驚人天賦,而且看他骨骼精奇,若繼續習練下去,內外兼收,不出一年,恐怕內力與武功俱會在已之上。
然而秦霜生性異常忠直,他完全不介意、不提防步驚雲若然武藝漸高,或許會有一天會取代他自己在其師父心中的地位。他心中是想自己既身為師兄,便要一心一意,好好的助其師教導師弟成才。
雖然秦霜所習的「天霜拳」與「排雲掌」大相逕庭,兩者所練的內家真氣亦大有分別,但此二大武學皆出雄霸的「三絕」,歸根究底,練功時遇上的障礙,甚至走火入魔的情況也如出一轍。因此,秦霜亦不吝嗇,儘量將自己的經驗告知步驚雲,望其能有所避免。
可是,這個小師弟似乎真的冰冷得很,縱使他熱心相導,步驚雲始終木無表情,不發一聲,二人自結成師兄弟以來,步驚雲從沒開口對他說過半句話,他似乎不想對他產生感情,也不想對任何人產生感情。
天下會許多侍女都不願踏進步驚雲住的風雲閣,他冰冷無情的外表,令她們望而生畏,甚至雄霸的幫主之威亦未能令她們如此心寒害怕。
當然,她們最後還是礙於幫規,被逼輪著給步驚雲送飯和料理閣中瑣碎旁務。
步驚雲雖冷至如此可怕,但秦霜有些時候也會偶然瞥見他眼中流露一股憂悒。
一個如此冰冷的少年,他的憂悒到底從何而來?秦霜很好奇!
雄霸卻並不如秦霜那樣注意步驚雲的憂悒,他只關心步驚雲在武功上的進度。
這徒兒除了悟性奇高,很快便掌握排雲掌外,雄霸一次在傳授步驚雲內功心法,與他兩掌相抵之時,他意外地發現,這孩子竟有三股截然不同的真氣在不停流轉。
其中一道真氣最弱,乃是排雲掌勁,可能因修練的時日尚短。
另一道真氣則甚為深厚,顯知習練了不少時日,這道真氣還隱隱滲著一股柔和,屬於很正宗的內家真氣。
至於第三道,則令雄霸最為吃驚,這一道真氣習練的日子相信較那道深厚真氣稍短,大約差距一年左右,然而這道真氣,卻是步驚雲體內最強勁的真氣!
雄霸也不知怎樣形容這道真氣,這道真氣竟然明顯地帶著一種悲痛的感覺,儼如在步驚雲體內建著千石火藥,一觸即發,力量難測。
秦霜心想步驚雲的武功不出一年便會超越他,雄霸卻認為,這孩子的武功早已超越了他的大弟子秦霜。
究竟為何步驚雲真氣中竟會揚溢一股絞心悲痛?雄霸並沒有問步驚雲,他只是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向其傳授下去。
只有步驚雲心中自知,那股深厚正宗的真氣,乃是霍家獨門內功,因為霍家的劍法向以救世助人為已任,無論在內功和劍法上都很柔和。
而那股悲痛的真氣,卻是源於他偷學自黑衣叔叔的那招「悲痛莫名」!
他早已把「悲痛莫名」的劍法、劍訣、劍意與自己內心的悲痛融會貫通,化為已用,卻未想到這招除了威力駭人外,每次當他暗中習練「悲痛莫名」時,體內居然會自生一股悲痛的真氣,而這股悲痛的真氣亦隨著他不斷的苦練此招劍法而與日俱增,黑衣叔叔所創的劍法果真深不可測!
雄霸不追問步驚雲,皆因他太明白,無論怎樣問也不會得知答案,何況某些人總有一些不想重提的過去,他只欣賞步驚雲的「冷」,他只欣賞他姓名中「驚雲」二字,其他的已不用管,只要此子歸順自己,為自己奔走買命,便已達到他收其為徒的主要目的。
至於他體內的神秘真氣,對於雄霸來說,再多一道他更歡迎!因為他可以更快把步驚雲封為主帥,立即四出為他南征北討,去打鐵桶江山,何樂而不為?
故此,當上雄霸弟子不及四月,步驚雲已連連奉命出征,每次皆凱旋而歸。
亦因如此,這次他終被任命攻打彌隱寺兩裡外的一個山寨,報捷之後,步驚雲乘著門下仍未動身迴天下會之前,抽此空隙造訪不虛大師,以完成霍烈死前的最後心願。
真是生不逢時,若非為報仇而入天下會,又豈會淪為江湖仇殺的工具?
步驚雲正自出神,忽地背後傳來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道:「施主……」原來是適才那個向不虛報信的小和尚。
憑聲辨位,步驚雲知道他站得很遠,看來這小和尚真的很害怕與自己接近,也許是適才被自己的冷眼冷麵嚇慌了!故步驚雲並沒回頭,嚇慌這個小和尚實非他所願。
只是小和尚看來並不明白他的好意,他不回頭,他更慌了,十分艱難才可張口:「施主,不虛……大師……有……請!」
※※※
黑與白兩個極端,倘若混在一起,究竟有什麼後果?
死神與修道高僧,若然共對,有的會是鬥爭、諒解、還是勢成宿敵的無奈?
一黑一白,已在尋心閣對坐良久,連那個小和尚亦早已奉上清茶,掩門而去。
淡淡的茶香,瀰漫於整個白色空間,步驚雲自進來後一直沒有說話,僅定定的看著坐在桌子彼端的不虛大師。
一切似有主宰,他與他,來來去去,始終仍要頭,雙方可有什麼感覺?
「你,就是驚覺?」不虛大師異常訝異,他沒料到這個聽說已慘死的霍驚覺真的冰冷得如同沒有生命,儼然一個死人。
一個被佛、被天遺忘了許久許久的死人。
步驚雲並沒回答,僅是緩緩取出三個器皿放到桌上,不虛大師微微一瞥,不禁大吃一驚!
這三個乃是盛載骨灰的器皿,可是這點並非他吃驚的原因,而是分別刻在器皿上的三個名字,令他呆在當場!
這三個名字赫然是霍繼念、霍繼潛和霍烈!
不虛大師就這樣怔怔的看著三人的骨灰,隔了半晌,終於側然道:「天下會人強馬壯,要殺雄霸並非倚仗匹夫之勇便能成事,他去的時候,曾前來向我告別,可惜無論我如何相勸,他都一意孤行,想不到……一別已成永訣,唉……」
一語至此,不虛大師不其然仰天長嘆一聲,雙目隱隱閃起一片光芒,看真一點,竟是淚光!
啊!連修行的高僧也潸然有淚呢!
步驚雲默默凝視不虛,他似乎並沒因這名高僧流淚而失笑,相反,冷峻的目光出奇地流露一絲罕有的欣賞之色。
是為了淚因情而生,他欣賞不虛並未忘掉友情?還是他自少從沒流淚,他羨慕他的眼淚?
可惜不虛大師只專注眼前的骨灰,到底還是錯過步驚雲這個罕有的神情。
良久良久,他才把目光移往這個渾身漆黑的少年身上,道:「不過,最令我想不到的是,霍烈曾向我透露,他大哥生前最看重的乃是非其所出的三子驚覺,此子已盡悟霍家劍法,遺憾他卻隨霍家大火一同灰飛煙滅,真想不到,霍驚覺竟然還在世上……」
不虛語音稍頓,略一沉思,續道:「但,我有一點仍不明白,孩子,你如何可在天下會取出他們三父子的屍首,再行火化?」
啊!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多的問題?
黑衣叔叔如是,霍烈如是,連不虛大師也是!
不過步驚雲還是破例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冷冷的道:「因為,我是雄霸的第二弟子。」
他的語調極冷,儼如在透露著一個異常可怖的計劃。
不虛極度震驚,道:「什麼?你就是……雄霸的新收弟子步驚雲?」
這段日子,江湖中人都耳聞雄霸新收了一個不哭不笑的入室弟子名叫步驚雲!
霍步天並沒向霍烈提及「驚覺」本來名「驚雲」,故不虛亦不知道雄霸的弟子步驚雲正是霍家後人霍驚覺,如今他終於知道了,以其飽歷世故,怎會不明步驚雲晉身為雄霸弟子的動機?
這將會是一個危機四伏、充滿血腥的復仇殺局!
而計劃這險惡殺局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年僅十三的步驚雲!
他是惟一的主謀者,也許,亦是最可憐的犧牲者。
不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道:「想不到……你就是……步驚雲!孩子,你可知道……自己有多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