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想」二字,不單門眾感到奇怪,風清和亦感奇怪。
風清鷹道:「其實,我早料知鬼虎這類人未必會透露其主人墓穴所在,故在動身前已計劃若其寧死不說的話,索性把他了結。倘其主人真的未死,必會前來尋仇,屆時便可與其算清所有恩怨,若其主人真的死了,那鬼虎亦不會枉死,因為能夠擒殺鬼虎,虎舉必定響遍江湖,屆時風月門在江湖上的地位將會再度提升,重振風月門指日可待!」
風清和一聽之下,一顆心直往下沉,辯道:「大哥,重振風月門亦是為弟多年心願,只是……若犧牲無辜者的性命來作自己扶搖直上的踏腳石,那……到底非俠所應為!」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人在江湖欲謀霸業,必須不計任何犧牲,何況這次我們犧牲的並非本門之骨!大家可記否風月門多年臣服於天下會雄霸之下,那份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屈辱?今日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又何妨心狠手辣?」
本在躊躇及竊竊私語的門下被如此一說,登時意志激昂,紛紛舉劍齊聲高呼:「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何妨心狠手辣?」
「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何妨心狠手辣?」
百多人眾呼聲震天,氣勢磅礴,架在鬼虎脖子上的七柄利劍覆按緊一分。
鬼虎不期然朝風清和望了一眼,只見這個出言、出手、棄劍相幫的熱心漢子居然滿臉失望之色。
他是對其兄感到失望?
還是對風月門一眾門下感到失望?
抑或是,人在江湖,他對整個江湖都感到異常失望?
這人,雖然外貌矮肥滑稽,但比諸其道貌岸然的長兄,比諸鬼虎那俊美非凡的義弟,他到底還有一副古道熱腸!
許多時候,最美麗悅目的東西,也是最可怕。最毒的東西!
風清和亦朝鬼虎一瞄,雙目似是在說,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鬼此只是無言感激。
畢竟,這世上還有熱血沸騰的漢子,這世上還有希望!
風清鷹向泠玉道:「泠兄弟,此際我們再無異議,你大可安心上前把鬼虎手刃,你的刀,也即是我們的劍!」
泠玉笑了,他何等聰明?風清鷹堂堂一門之主,儘管要殺鬼虎,如非必要,也不會當著門人面前,乘鬼虎毫無還手之力時上前把其一劍了結,這樣做定必有失威信,故他如此催促泠玉動手,實是借刀殺人,心計之老奸巨猾,更不在泠玉之下!不過,泠玉也樂於與虎謀皮,因為,他自己也是一頭豺狼!
豺狼當道!
泠玉一步步逼向鬼虎,風清和還想上前阻止,但一柄劍已攔著他的去路,是風清鷹!
泠玉步至鬼虎跟前,手中刀已高高舉起,他神氣十足的道:「大哥,就讓這一刀徹底證明,真正的勝利只屬於漂亮和聰明的人!厚道愚仁之輩,始終會如你這般下場!哈哈……」
泠玉狂笑著,鬼虎卻木無表情的道:「玉,你……會後悔……的……」泠玉仍然狂笑:「後悔?哈,我根本便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手中刀已蓄勢待發。
可是,他還沒有足夠機會劈出此刀,霍地,不遠處傳來一聲——-轟心怒吼!
轟得泠玉心膽俱裂!
不單泠玉的心,在場各人的心亦遭同一命運,盡皆被轟至心膽俱裂!
一眾人等愴惶回頭一望,當場神為之駭!但見一散發漢子正一邊瘋狂揮刀,一邊如奔雷般向這邊直衝過來!
好狂的刀!
好狂的人!
他的人,要恨盡世間不義之事!
他的刀,要斬盡天下不義之徒的頭顱!
他與刀,今日誓要作出血的審判,看誰的心最黑!看誰的心最辣!
是聶人王!
是北飲狂刀——-聶人王來了!
聶人王遠遠已瞥見地上杞柔的屍首,瞥見脖架七劍的鬼虎,更瞥見舉刀欲劈的泠玉,無論多麼瘋狂,也隨即明白髮生何事!
他的憤怒已達頂點!他恨得牙要緊咬,迸裂出血,他遠遠向泠玉暴喝:「禽獸!我要你的臉與你的心同樣醜陋!」暴喝聲中,聶人王牙根迸出的鮮血,隨著喝聲向風雪中四,但其衝勢絲毫未減,依然如狂牛般向泠玉疾衝!
泠玉當場嚇得魂不附件,慌不擇路奔逃!風清鷹與風清和雖未知來者是誰,但風清鷹眼見聶人王瘋勢洶洶,為免功虧一簣,當下高呼:「風月重重!」四字一齣,當中四十九名門下立即挺劍而上,團團把聶人王圍在中心!
眾門下不住在聶人王身邊移身走位,聶人王卻一邊前衝,一邊嘿嘿笑道:「好陣!可惜普天之下,沒有一個陣可困住老子,破!」破字如雷送出,聶人王猝地把雪飲橫揮,寒光一閃,正是「傲寒六訣」之——-「冰封三尺」!
天下所有陣法,無不以詭奇之方位移動,以求擾敵困敵,「風月重重」固不例外!
今夜,這個戰無不勝的大陣,將遇上所有陣法的剋星!
真正的剋星!
就在寒光閃過的剎那,為首七名弟子驟覺被刀中寒氣一侵,全身登時僵止不動,接著寒光再閃!
七股滔天血浪突從七人腰際噴出,七人一同慘呼一聲,七個上肢當場離開,下身跌到地上,慘遭攔腰斬殺!
這一刀,不單是所有陣法的剋星!也是所有人的剋星!
風清鷹驚見來人出手如此兇殘,心慌意亂之餘,忽聽背後另一風月重重陣亦傳來兵刃霍霍之聲,連忙回望,只見一細小身影正以詭奇步法於陣中游走,身似旋風,正是那個長髮小孩。
原來聶人王終憑滿腔憤怒而自行衝開所有穴道,且向雪嶺下發足狂奔。聶風當然再難制他,惟有緊追其後而至;並乘眾人分神間闖入另一陣內,企圖一舉救出鬼虎!
風清鷹見形勢不妙,當即叫道:「快拿下那小子!」
但「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聶風此時的輕功修為已突飛猛進,快得驚人,眾門下一時之間豈能擒住他?脅持鬼虎的七名弟子驟覺眼前一花,手腕穴位已被聶風一點,虎口一麻,七劍同時脫手!
聶風連忙道:「叔叔,快走!」
鬼虎向聶風微微一笑,道:「孩子,謝謝……你,但我……還有……一事……未了……」
隨即也不顧陣中劍來劍往,兀自拉著聶風便向陣外杞柔的屍首衝去。
聶風頓時明白鬼虎的心意,只是形勢如此危急,鬼虎仍然眷戀關杞柔,聶風瞧著不禁區眼眶一溼,心想:「鬼虎叔叔原來如此喜歡杞柔姑娘,那她實在比我爹幸福得多了!可是鬼虎叔叔又為何偏要否認自己是為接近她而回來此地?為何不坦白說?唉……」
聶風雖已較尋常小孩懂事,但如此錯綜複雜的情愫,縱是當事人也未必完全心領神會,何況是個年僅十一的小孩?他哪會明白,若一個人的臉已弄至如斯田地,如果真的愛她,那麼……
就在聶風與鬼虎差點便衝出風月重重之際,猝地,風清鷹閃至陣前,金劍一揮,便把二人逼回陣內,自己亦一同縱身入陣,帶領陣中四十九名門下圍攻,轉瞬間,令二人脫身不得!
幸而其弟風清和仍在提劍猶豫,裡足不前,因為——一切的變故實在來得太急太快!
快得就像是聶人王那柄——殺人的刀!
正當眾人混戰之間,驀地又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繼之而來的是一連串慘絕人寰的呼叫聲!
這一連串的叫聲,其實是由十多人齊聲而發!激戰中的風清鷹連忙斜瞥另一風月重重陣,見陣中十數名門下赫然被聶人王一刀齊頸斬下頭顱,十多道血箭登時射上半空,宛如人間地獄!
聶人王此際儼如地獄之王,正於這地獄中狂嚎狂叫:「禽獸!你剛才的威風在哪?你快給我滾出來!」
嚎叫聲中,一揮刀又把十數名撲前的門下斬殺,直如斬瓜切菜般,所向披靡!
他口中的禽獸當然泠玉!這個狐假虎威。欺善怕惡的畜生,早已不知躲在哪兒瑟縮!
與聶風二人周旋著的風清鷹本以為今夜必可大功告成,殊不知橫裡殺出一個瘋不可擋的聶人王,真是始料不及!就在其驚愕之間,聶人王仍在不住的殺殺殺,不出數刀,整個風月重重陣的四十九名門下已悉數給他殺個精光,一個不留!
聶人王殺罷眾人,忽地翻身一躍,便躍進聶風、鬼虎與風清鷹身處之陣中,兀自狂叫道:「禽獸!你快給我滾出來!你快給我滾出來!」
但泠玉這等貪生怕死之徒又豈會留在陣中?聶人王見找泠玉不著,益發瘋狂,一揮刀又把數名門下斬殺!
陣中的聶風及鬼虎雖亦想全身而退,見聶人王如此殺法亦覺兇殘不堪,聶風忍不住嚷道:「爹,算了!我們還是先衝出陣外再說!」
可是聶人王一怒難收,充耳不聞,繼續殺戮,頃刻血花鋪天!
猝地,一直領著門下的風清鷹縱身一躍,竟然躍出陣外!
聶人王正殺得日月無光,根本顧不得他的來去,但鬼虎與聶風對風清鷹的反常舉動不禁感到奇怪,惟因忙於應付前仆後繼之風月門眾,也是無暇多想。
風清鷹躍出陣外後即奔往五丈之外,向來道貌岸然的臉上嶄露出一絲罕有的獰笑,接著伸手入懷掏出一顆金色的。如桂圓般大小的東西!
一顆金色的珠,金如明月!
整個雪嶺上的人,只有風清和因不屑圍攻鬼虎等人而呆立一旁,故此一眼便瞧見其兄掏出的那顆金珠,霎時臉色大變,彷彿看見末日即將降臨似的!
他惶然撲至其兄身畔道:「大哥,千萬不能使用‘月雷’。」
原來這顆小小的金珠喚作「月雷」,乃是風月門鎮門之寶,本由火藥提煉而成,但這顆小小金珠的火力遠比火藥高出百倍,一顆足以夷平一個山丘,難怪風清和甫見其兄取出月雷,立知事態不妙!
但到了此情此景,風清鷹之門主風範蕩然無存,他獰笑道:「嘿,如今我們已勢成騎虎,若給這瘋子繼續殺下去,就連我倆亦會給其誅殺!橫豎功敗垂成,不若犧牲‘大我’,成全‘小我’!」
他口中之「大我小我」,風清和當然明白!此際整個風月理重陣在眾人激戰之下,已不知不覺移抵崖邊,倘若風清鷹欲以「月雷」擊殺聶人王等三人,如今固然是千載良機,可是月雷一齣,整個斷崖勢必崩塌,陣中僅餘的二十餘弟子亦必會墮進萬丈深淵之下!
風清鷹不顧勸阻,手裡一揚,欲把「月雷」擲向陣中的聶人王等人,孰料風清和終也按捺不住,閃電出手抓著他的手腕,道:「大哥,你要殺鬼虎來重振門威已不應該,如今為了一已私慾,竟連忠心為你賣命的兄弟也親手幹掉,這次我絕不能坐視!」
風清鷹如箭在弦,本想使勁掙脫其弟制肘,誰知風清和死也不肯鬆開半分,他不禁大發雷霆,叱喝:「二弟,別再婆媽!快放手!」
但是風清和為救眾人,豁出了畢生功力緊抓其手,就在二人糾纏之間,陡地金光一閃,其中一人「吼」的一聲,登時血花四濺!
風清和整條右臂赫然被風清鷹揮劍齊肩砍斷,血淋淋的掉到地上,他的人亦痛極而倒!
他做夢也沒料到其兄會如此喪心病狂,居然廢掉他的右臂,兀自震驚:「大……哥,你……好……狠……」
風清鷹縱聲笑道:「嘿嘿,要圖霸業必須心狠手辣,自古名門正派的掌門,誰不是踐踏弟子屍體而扶搖直上?我已對你格外留情!」
笑聲方罷,也不再與其弟多說半句,手腕一扭一揚,頓把「月雷」向聶人王等人激射而出。
激戰中的鬼虎無意間朝風清鷹一瞄,乍見一道金箭般的光芒如電射來,心頭一驚,連忙一爪提起身邊正與眾人纏鬥著的聶風,高呼:「走!」
聶風倉卒間不知就裡,但覺得鬼虎爪上勁力像已匯聚全身真氣,未及驚愕已被鬼虎奮力一拋,小身兒驟如斷線風般向陣外翻飛!
與此同時,聶人王驀地回頭一望,只見一道金光直飛過來,若是一般刀客當然先避為快,但聶人王豈是一般刀客可比!
他是群刀之首,他是北飲狂刀!
絕不退後的北飲狂刀!
他意態更瘋更狂,暴喝一聲:「卑鄙」跟著想也不想,迅即勁運全身護體,手中雪飲已朝射擊來之月雷劈去!
鬼虎驚呼:「別……輕舉……妄動……」
可是他距聶人王足有十步之遙,要阻止亦來不及!
「當」的一聲!
雪飲冰冷的刀光劈中了月雷的金光!
接著爆出了一聲絕天滅地的——「轟」然巨響!
就像是敲起了一聲斷魂的喪鐘!
※※※
巨響過後,是不知止境的沉寂。
一陣寒風颯然掠過,在風中飛蕩著的,不獨是雪,還有血與死亡。
「月雷」所爆發的毀滅力,雖然未有絕天,卻已滅地!
就在斷崖上方圓三丈之地,所有積雪及山石盡遭炸燬。風月門一干門眾,亦全墮至崖下粉身碎骨!
只有早躍身陣外的風清鷹和斷臂後倒地的風清和,仍安然留在崖上未遭毀及之地,此外,崖上還有被鬼虎奮力丟擲陣外的聶風,還有杞柔的屍首,還有雪飲!
雪飲,本來一直都握在它主人手中,可是巨響過後,早被強大的爆炸力彈飛,插在斷崖邊緣!
不愧是一柄絕世寶刀!縱使「月雷」的毀滅力足可開天闢地,刀,依舊分毫無損,依然故我!
只是,刀和人,未應至死不離不棄,如今刀的主人,卻已不知身在何方?是否也和風月門弟子同一命運,齊齊魂斷崖下?
還有,在爆炸前曾欲阻止聶人王的鬼虎,亦是不知去向,是否也和刀的主人一同飲恨?
不!他倆絕不能死!聶風在心中吶喊,他驚魂甫定,便立即站起來向崖邊走去,他要看個究竟!
他看見了一幕奇景!
聶人王並沒有死,鬼虎也沒有死,然而,他倆也距死不遠!
只見筆直的崖邊五尺之下,傷痕累累的鬼虎右手正五指箕張,緊抓崖壁嶙峋之位。五指因用力過猛,正在迸裂出血,因為這五根手指不單要負擔他自己一個人下墜之力,還有左手緊拉著的聶人王!
原來就在月雷爆發當兒,聶人王首當其衝,當場被炸至遍體鱗傷,昏厥過去,若非在出刀前勁運全身護體,早已死無全屍!
鬼虎亦遭月雷殃及,但傷勢遠遠不如聶人王,就在斷崖崩塌剎那,他一手緊拉聶人王的手,身形急展,以絕世身法踏著下墮的石頭衝至斷崖之前,右手胡抓,恰恰抓著嶙峋崖壁,才能倖免於難!
可是二人目下處境簡直危如累卵,聶人王渾身上下正在不斷淌血,昏迷不醒。鬼虎,他的五指亦在叻作響不住迸裂濺血,看來亦支援不了多久!
聶風驚見如此形勢,急嚷:「爹!叔叔!」
鬼虎往崖上一望,但見聶風的頭兒正伸出崖邊,他竟然微微一笑!畢竟,在這大限將至的一刻,他還看見了一個他想看見的人。
就在此時,崖邊亦伸出兩個他不想再見的人!
一柄金劍瞿然抵在聶風的咽喉上,是風清鷹!他的身畔還有泠玉!
泠玉,他適才在混亂之際一度不知所蹤,其實是怕得躲在一個雪丘之後,如今喜見大局已定,又再出來狐假虎威。
此際他的臉上異常洋洋自得,流露一股不可一世之色,他以一個勝利者的口吻取笑鬼虎:「大哥,我早跟你說過,最後的勝利僅屬於像我這樣的人,像你這般醜陋的可憐蟲,還是早死早了!」
說時突把手中刀向鬼虎一仍,鬼虎雖身負重傷,仍能借身險險避過,只是身子如此一動,右手抓著的崖壁即時簌簌作響,五指的血流得更急,岌岌可危!
聶人王就在鬼虎身子挪動之間,猝地驚醒過來,眼見如此形勢,更見泠玉又再現身,一雙眼睛怒睜至幾欲爆裂,切齒暴喝:「禽獸!」
他雖滿腔義憤,但因身懸半空,無法宣洩,渾身竟在不住顫抖!
出奇地,在風清鷹劍下的聶風,小小身兒也如其父一般顫抖著,是因為他與聶人王本就一脈相連,故此作出相同的迴響?
還是因為,在他的四肢百脈當中,也流著和聶人王相同之力量,相同之憤怨,和相同之——瘋狂的血?
風清鷹並未發現聶風身軀的變化,他只是咧嘴獰笑,對鬼虎及聶人王道:「儘管動吧!你們愈動便死得愈快,不過黃泉路上也不愁寂寞,我會把這小子送下來和你倆一起上路,免得他日後將此事公諸於世!哈哈……」
風清鷹雖犧牲了過百門下,但如今終可得償所願,不禁躊躇滿志,仰天狂笑起來。
泠玉,又何嘗不是小人得意?他也一起附和風清鷹仰天狂笑,笑聲比風清鷹還要響亮!霎時之間,整個雪地充斥著他倆的獰笑聲,繞耳不絕,恍如兩頭豺狼飽餐弱肉後的嗥叫!二人身後,本來還有一個風清和,倒算是條漢子,可惜他一臂被斷,失血過多,一時間再難站起相幫。
這個世上,彷彿再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
彷彿……
就在二人狂笑之際,鬼虎驀地低首朝聶人王一笑。
他的笑容是多麼的苦澀,宛如杞柔屍首上那絲笑容!
死人的笑容。
僅此一笑,聶人王即時明白他將要幹些什麼,急道:「我聶人王與你毫不相干,別理我!快……快放下我!」
鬼虎想不到這個一直瘋狂的漢子也會看透他的心意。且還拒絕接受,比諸崖上那兩頭虛有其表的豺狼,這頭瘋獸是可愛得多了,他道:「毫……不相……幹?那……你為……何要殺……泠玉?」
聶人王一愕,不知如何回答。鬼虎又是一笑,笑容益苦,道:「柔……死了,我……活下去……也沒……意思,可是……你對……你兒……很重要,他……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聶人王聽罷,雙目睜得更大,一反以往瘋狂,嚷道:「別這樣!好……漢子!我聶人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你快放手!快放手!」他一面叫,一面發力欲掙脫鬼虎的虎爪,寧可自身隨下深淵粉身碎骨,也不要鬼虎如此做!聶風也明白鬼虎到底意欲何為了,連忙呼道:「叔叔!不要這樣,不要啊……」
鬼虎向聶風悽然一笑,此時本在喜極忘形、仰天狂笑的風清鷹及泠玉也注意到他們的一言一動。鬼虎為怕他倆阻撓,事不宜遲,立即鼓起體內殘餘真氣,雙腿蹬在崖壁之上,一邊對聶人王父子道:「若……你父子……倆能……逃……出生天,請……把柔……拋到崖下,只要……跟……著我,她一定……會……喜……歡……」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逐漸哽咽,但還是仰首凝視崖上的聶風!
他與這孩子相處僅僅數日,如今竟覺不捨,究竟是為何緣故?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能多看他一眼!
最後一眼!
聶風淚盈於睫,身子仍在不住顫抖,口中不住吶喊:「叔叔……不要,求求你……不要……」
可是,一旁的風清鷹大抵已明白將要發生何事,金劍一舉,寧可把劍脫手擲向鬼虎,也絕不給他倆任何逃生機會!
但鬼虎比他更快,他的劍猶在手中蓄勢待發,鬼虎陡然潛運畢生功力,左手聚勁一提,頓把聶人王的身軀提到他頭頂之上,接著把踏在崖壁的雙腿發力一蹬,身形頓借力向後凌空迴旋,趁著迴旋之力,雙掌向正停留半空的聶人王背門一推!
這一著迅雷不及掩耳,聶人王於狂叫聲中,當場被鬼虎雙掌打回崖上,可是同時間,鬼虎因右手無法緊抓崖壁,在半空已無依借,這雙掌推力愈大,鬼虎的身子便向下墮得更快,聶風哭著驚呼:「叔叔!」
鬼虎一面下墮,一面依依看著聶風,最後叫道:「孩……子,保重……」
一聲保重,鬼虎已在聶風眼中閃電消失!
他消失了!
聶風呆住,在迴旋而上的氣流當中,送來的僅是一滴眼淚,一滴鬼虎的眼淚,飛濺到他的小臉之上……
淚,也和當年聶人王滴在他臉上的那顆眼淚一樣,是熱的!
是熱血漢子的淚!
聶風小小的胸膛在一起一伏,雙手也在急劇顫抖!
淚,洗滿他整張小臉,他咬牙切齒,心中升起千句萬句: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杞柔姑娘要死?
為什麼鬼虎叔叔要死?
為什麼好人全都要死,壞人卻可逍遙法外?
難道,世上真的沒有公理?真的沒有人願站出來評個公道?
不!縱使沒人會挺身而出,他今夜亦要求一個公道!他要用自己那雙小手判決此番公道!
血在燒!
聶風愈想,心頭愈是波瀾起伏,燒著的血登時由心直向其腦門衝去,燒昏了他的腦海,一股莫名而可怕的力量突然在他體內暴增,小身兒的肌肉在賁張,要他不能不發!他的雙手不斷地顫抖著,他的胸膛在急速地起伏著,他的喉頭髮出「呀呀」的低吼,他似乎已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他自己!
泠玉並沒留意聶風的變化,只是陰險的望著崖下,冷血地道:「大哥,我早對你說過,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不過如今,你自己可知道什麼喚作後悔?哈哈……」
風清鷹也沒留意聶風,他眼見鬼虎已死,心忖重返崖上的聶人王雖重傷在身,但不知仍存多少實力,故此不由分說,第一時間回身向倒在地上的聶人王挺劍直刺!
聶人王其實傷勢不輕,此刻除了還可勉強走動外,根本沒餘力可與之比拼,惟有在地上翻滾閃避!
只是,風清鷹未把聶風一劍了結,而先去追擊聶人王確實太小覷聶風,和那柄僅距此小孩數步之遙的雪飲了。
就在他快可一劍戳進聶人王咽喉之際,倏地,赫覺身後一股森寒無比的氣勁襲來,私下一駭,連忙回劍擋格,豈料這股森寒氣勁竟是由那柄一直插在地上的雪飲所發,它此刻來勢之強橫急勁,簡直與握在聶人王手中時不遑多讓!
它已化為一柄審判一切善惡的刀!
風清鷹還未及瞧清是誰握著雪飲劈來,手中金劍突遭砍斷,雪飲,已勢如破竹地劈進他的胸膛……
與此同時,泠玉還在毫無悔意地仰天狂笑,驀聽「啊」的一聲慘嚎,竟似是由風清鷹所發,且有一股血霧遍自己背門,心頭登時一懍,急急回頭一望,一柄森寒勝雪的大刀挾著滿刀義憤,已朝其臉門直劈過來……
泠玉根本沒有機會閃避,也沒有機會後悔!
他終於至死也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
雪依舊在哭,這是一個悲哀的結局。
聶風緩緩的從地上苦撐而起,也不知自己於何時會昏倒地上,更不知適才發生什麼事!
他抬首一看,見雪飲竟插在距自己不遠的地上,傲然迎著風雪佇立,刀鋒飽染鮮血,儼然剛剛審判了人間不義!
可是,誰曾執刀?誰曾審判?誰是真正的辣手判官?
聶風愴惶遊目四顧,赫然發現了風清鷹的屍首,還有泠玉的屍首也距其不遠!
風清鷹的屍體自胸腹以下盡被一刀剖開,腸臟全都掉了出來,死狀異常可怖,雙目流露的驚詫之色,像是無法相信殺他的人居然有能力可以殺他一樣!
泠玉,他死得比風清鷹更慘,他的四肢盡被劈斷,腰際更被攔腰斬開,頭亦被割了下來,整個屍身碎作七截,但最可怕的,還是他那張本是俊如冠玉的臉,早被千刀萬剮,化作肉碎!
他終於得到了應得的報應。
偌大的雪地中,還有呆坐丈外的聶人王與風清和,他倆「各據一方」,各自怔怔的瞪著聶風,四顆眼珠同樣充滿不可置信的神色。
聶風徐徐站起,走到聶人王的跟前,問:「爹,是……誰殺掉他們的?」
聶人王默然不語,只是牢牢的凝視聶風的臉,心中忽地記起鬼虎死前曾對他說的一句話——你兒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聶人王想著想著,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杞柔跟前,抱起她的屍首,蹣跚地向著崖邊走去。
聶風從後追著問:「爹,你……你要幹什麼?」
此時聶人王已步至崖邊,他的眼睛遠眺前方,道:「鬼虎死前曾經囑咐,希望我們能把杞柔拋到崖下,這是他的最後心願。」
聶風俯首無言,聶人王惘然續道:「也許,亦是她這十三年來……一直藏於心底的……惟一心願!」
說罷手上一鬆,杞柔的屍首便沿著崖邊直墮向深淵之中。
最後,還是由聶人王這個殺人魔頭成全了這雙男女,不知他私下又會怎樣的想?
可會記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情?那個美麗但絕情的女人?
他仍是遙望著遠方,隔了良久,終於茫然道:「風兒……或許你說得對,我實在應與你一起退隱歸田,重過以前的生活,也許……未晚……」
也許未晚?為什麼他會感到晚?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平靜,往昔的瘋狂已不復見,到底是誰改變了曾瘋狂嗜殺的他?
是鬼虎?是杞柔?是那蒼涼落寞的操琴者?
還是適才他在兒子身上,找到了那個兇殘的自己?
聶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一切,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他不禁喜極而泣:「爹……」
可是,聶人王隨即又說:「不過……」
不過?還有不過?
聶人王斜睨聶風,道:「我還有一心事末了?當年你孃親因我不願與南麟劍首斷帥決戰而離開,為了抒掉這口鬱氣,我決定與斷帥一戰!此戰儘管她已無法得見,我仍要徹底證明自己的真正實力,方才甘心……」
「但……若你敗了,那……我……」聶風道。
聶人王沒給他說下去,果斷道:「我絕對不會敗!」
絕對不會敗?聶風私下叫苦,世上並無絕對之事,老父此去,可能已是終局……
但聶人王驀地轉身,抽起地上的雪飲,扔給聶風道:「替我拿著它,你已有足夠的資格!」
聶風一手接過雪飲,也不及琢磨老父這句話的含意,聶人王已逕自向前大步離去。
他惟有把雪飲掮在肩上,緊緊追著聶人王,就在他倆經過傷倒地上的風清和身畔之時,聶人王竟爾一反過去濫殺作風,也不抽刀將其斬草除根,只管一直看著前方,無視一切前行!
風清和的眼神卻又為何如此怪異?聶風只感到他的目光一直都是落在自己身上,這個叔叔其實不壞,故不自禁的問:「叔叔,你……傷勢如何?要不要幫你療傷?」
風清和苦笑搖首,口中卻說出一番奇怪的話:「我大哥罪有應得,他的死我也不想追究,只是……孩子,你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唉……」
他言畢長嘆一聲,聶風便覺悟莫名其妙,但聶人王漸漸去遠,也是不能逗留,只好無奈的向風清和一笑,跟著便緊追聶人王而去。
※※※
崖下。
本是一個寧逸清幽的世界,如今卻是屍橫遍野,滿布風月門弟子跌得粉身碎骨的屍體。
風雪如前呼呼怒號,在怒號的風雪聲中,可還再有鬼虎半絲如鬼哭一般的哀鳴,泣訴著自己鬱郁不如意的一生?
活著確實太痛苦了!如能再生於這個世間,也不願生而為人……
可是,他根本無法再生,因為,他並沒有死去。
就在崖下一個極為隱蔽的洞穴內,竟有一名漢子坐在地上,忘情地操著胡琴。
漢子之前,正並排躺著一男一女,女的是那含笑而逝的杞柔,男的,卻是為救聶人王而墮到崖下的鬼虎!
二人的軀體完整無缺,顯見在未墮至崖底前已被接著,能在如此深不可測的崖底安穩接著兩條軀體,這人武功之高,簡直令世人咋舌!
這名操琴漢子身披墨黑素衣,雙目精光內斂,神情雖然平和,卻帶半分落寞……
他為何落寞?
早於八年之前,他已放棄一切,更放棄了自己那顆萬丈雄心!
到了今時今日,他不求勝,也不求敗。
他只求能平平凡凡、寧寧靜靜地度過餘生!
可惜,為何江湖人總不給他半點寧靜?甚至亦不給曾追隨他的人半點寧靜?
一念及此,黑衣漢子的琴音益趨低沉,低沉得就像是聲聲嘆息……
但是,在這些低沉的琴音當中,似乎飄忽著一股柔和的內力,輕緩的、溫柔的滲進鬼虎的耳內,再廣散於他的五臟六腑、全身百脈……
過了良久良久,琴音逐漸沉不可聞,終於曲盡,鬼虎亦於昏沉中悠悠的甦醒過來。
他半張倦眼,瞟了倒臥身畔的杞柔一眼,又瞧了瞧那名黑衣漢子,臉上並無驚詫之色,只有戚然。
他斷續地道:「你……早已……借死……退……隱,本……不該……來……」黑衣漢子苦苦一笑,嘆道:「你也本不該匿居於此,你本應隨我退隱而去……」
鬼虎悽然道:「可……是,這裡……是最接近……她的……地方……」
衣漢子道:「他死了。」
鬼虎搖頭,輕輕地抱著杞柔的屍體,道:「那……我更……要……留在……這裡陪……她,這是她……的畢生……心……願……」
他說著一望黑衣漢子,目光比真金還要堅固:「你……還是……回……去……吧……」
黑衣漢子凝視著他,一動不動,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忽地仰天深深倒抽一口氣,隨著緩緩站起,對鬼虎道:「也許……你是對的。外面的世界並不適合你,許多時候,人比禽獸更差。」
他步至洞口,卻仍依依回望,道:「這裡,才是你的世界。」
他終於黯然離去。
鬼虎只是看著懷中杞柔,看著她那張堅定的笑靨,痴痴地沉吟。
「柔,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多麼希望……再見你……這張笑臉,但……每次……都不敢……回來,今天我倆……又可……再在……一……起……了……」
杞柔的臉依舊保持著死前那絲心滿意足的笑意,似在向鬼虎輕輕傾訴,倘若此情不變,那管它世道滄桑變化,那管是生是死……
是的!生命苦短……
他和她,歷劫重重苦難,到了最後最後,終於又可如當年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了。
但願她這絲痴心的笑意可以永遠凝聚臉上。
但願這一刻永遠也不要過去。
但願可以天長地久。
這才是真正的
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