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玉回頭一望,只見一人正背向他與杞柔,站在洞中最陰暗之處。
此人一頭散發如同鬼魅,背影稔熟,一看之下,泠玉足下一軟,仆倒地上驚呼:「是……你,鬼虎!」
鬼虎本與聶風父子藏身蛇堆,誰知卻驀地現身,聶風想制止也來不及,此刻就連他父子倆亦在泠玉及杞柔面前無所遁形!
想不到,鬼虎此番現身,只為對泠玉說「你錯了」這三字……
泠玉不料鬼虎會棲身此洞,更不料洞內還有當晚搶救虎頭的長髮小孩,最令他震愕的是,坐在這小孩身旁的,正是屠殺老李一家的瘋漢,此際正目露兇光地瞪著自己,那柄丟在他身旁的寒刀,彷彿亦在靜靜的冷視著人間恩怨……
杞柔卻毫不害怕,反之無視聶風父子,雀躍地向鬼虎走去,但鬼虎即時喝止她:「別……過……來……」
杞柔愕然頓足,他的喝止聲是如斯急切,聽來甚怕她看見什麼似的,她忽然明白了一個她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恍然道:「我明白了。虎,八年來你從不回來見我一面,就是不想給我瞧見你……這張臉?」
鬼虎的語氣出奇的冷淡:「你……明白……更好……」
杞柔柔聲道:「虎,別傻!由始至今,我對你,都不是因為你的臉,無論你變得多醜也毫無分別,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鬼虎無語搖頭,看來並不認為她不會因這張醜臉而變。
就在二人悵然之際,泠玉已乘鬼虎不覺,躡手躡足地爬向洞口,剛想溜之大吉,倏地一條小身影如風撲前把其攔阻,泠玉抬首一望,正是當晚的長髮小孩!
鬼虎陡然道:「由……他……去……吧……」
他頭也不回,已知發生何事,此語一齣,不僅聶風、杞柔及聶人王為之愕然,泠玉的錯愕更不比眾人遜色。
杞柔急道:「虎,風氏兄弟已夥同過百門眾于山腰駐足,泠玉必會去通風報信,你怎可如此便放他離開?」
鬼虎沒有反應,卻從懷中掏出一殘舊布包扔給泠玉,泠玉慌忙接過,拆開一看,只見布內的竟是半團灰白之物,枯乾不堪,看來儲存其久,如今猝然重見天日,頃刻隨風而化,撒了一地白色的灰,宛如一段久遠的、逝去的情……
然而泠玉在這半團物體曇花一現之間,早看清了那是什麼,此際他的臉色甚至比遭人掌摑更為難看,錯綜複雜,呆立良久,才道:「原來你當初並沒有吃下它,好!既然你已把它還給我,此後我倆扯平,下次見面時,你不需要再扮作既往不究,我亦絕不因此對你留情!」
他說罷看了看鬼虎,又看了看杞柔,終於轉身悻悻離去。
聶風雖沒瞧見那半團東西,也略猜知一二,故亦沒再阻撓泠玉,只是回到聶人王身畔,但見老父面色一抹鐵青,呼氣如雷,連忙解開他的啞穴,豈料聶人王即時暴喝:「禽獸!」
喝聲震天,洞中砂石又再飛揚!
他斜瞅鬼虎,怒道:「你義弟是一頭禽獸,你今日不殺他,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鬼虎斷續道:「這是……給……他的……最後機會,正……如……先前……我不殺……你,也……是……給你……一個機會」鬼虎說著把臉轉向聶人王,他看著他,瞪眸不轉,一字一字續道:「但……願……你倆……都不會……令我……失望……」
此番肺腑之言,聶人王聽罷勃然變色,一時間無辭以對,索性閉目裝作不聽。
聶風只覺老父自聽罷琴音及鬼虎的過去後,雙目流露的瘋意似漸有改善,他但願自己並沒有看錯,此時杞柔卻道:「不!泠玉絕對會令你失望!我相信他已趕去出賣你,虎,我們立即走!」
鬼虎道:「走?好,你……自己……走吧……」
杞柔一怔,道:「我不走!要走!我和你一起走!」
鬼虎道:「你……為……何……要……與我……一起走?」
杞柔急道:「虎,我如今開始明白了,若你是因害怕自己的臉會嚇怕我而不敢回來再見的話,那麼……你在此雪地匿居,或許只因這裡是最接近我的……」她本想說這裡是最接近她的地方,卻欲言又止,害怕此語一齣,鬼虎會當場否認……可是她的話,縱是聶風父子亦完全領會,更何況是鬼虎?
鬼虎瞿地冷笑一聲,冷地根本不像他自己!
「別……自作……多情!我……主人……在此……救我,且……傳我……武藝,情深……義重,我……回來此地……只為紀念……他……」他說的也是情理之言,聶風曾見他如何思憶主人,故他為其主人匿居於此亦不足為奇!
杞柔固然不信,道:「無論如何,我等了你十三年,只要你願意,我倆還是可以回頭!」
回頭?
她仍是昔日的她,他卻已非昔日的他,如何回頭?
他這張如鬼醜臉只會令她受盡人間羞辱恥笑,難道真要跟他一世活在此雪地不成?
鬼虎道:「誰要……你……等?你……早……應嫁給……泠……玉,免得他……把我……糾纏……」
「不!」杞柔忽然搶前,從後攔腰緊抱鬼虎,兀自堅持道:「我不喜歡他,他的心太醜陋!我只對你……至死不渝!」鬼虎的身子一陣顫抖。
到了此時此地,他還能說些什麼,但有一番話,他不能不說,他已有所決定!
他陡地仰天狂笑,淒厲非常,道:「嘿,你……真的……對我……至……死……不……渝?」
杞柔把臉埋在他的虎背中,柔聲道:「你明白的,又何必問?」
鬼虎冷笑道:「好……」說著突然甩開杞柔的擁抱,回頭盯著她!
杞柔當場呆立,他的臉近在咫尺,她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太清楚了!
無論男女,當有天發覺自己深愛的人竟然變醜,而且醜得難以忍受的時候,到底該如何辦?
倘若勉強勾留,那自己每夜夢迴之時,一睜開眼便面面對一張如惡鬼般的醜臉,簡直是一個一生一世也無法擺脫的夢魘,寢食難安!
可是,倘若一走了之,那自己當初所說的一切海誓山盟,豈非變作慌言,化為泡影?真是費煞思量!
到底應否繼續留在自己深愛的人身邊,還是——逃之夭夭?
杞柔的肯眸睜得如銅玲般大,但目光卻在不斷收縮,目瞪口呆!
鬼虎皮笑肉不笑地道:「他……心……醜,我貌……醜,你……真的……跟我?」
杞柔簡直無法相信世間真有這樣醜的臉,小腳一直的向後退……退退退退……
她終於退至洞口,淚,恍如江河缺堤,滿她的面頰衣襟,她霍地轉身離去……她終於逃了!
鬼虎靜立如故,但聶風瞥見他雙目泛起一片淚光,這片淚光並沒有淌下來,僅在眼眶內自生自滅,無奈隨風而幹……
想不到結局竟然會是這樣的!竟然會是這樣的!
洞內一片悄寂,悄寂得近乎死,一個痴情女子的心死!
還是聶人王首先打破悄寂,他倏地喟然嘆道:「所謂至死不渝,鶼鰈情濃,到頭來敵不過醜臉猙獰,也都不過如此……」他向來高亢瘋狂的情緒此刻竟是出奇平靜,彷彿完全變為另一個人!不錯,到了最後,海枯石爛。永不磨滅的並不是「情」,而是臉,一張醜臉!
鬼虎回望這個生人勿近的聶人王,發覺他的語氣不無唏噓之意,他的背後,可也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痴心往事!
他沒有細想下去,只覺血氣一湧,連忙坐下調息。
適才他本在緊張關頭,卻妄自現身,還說了這麼多話。沿幸仍能把持,一會已然平復,徐徐道:「我……還要……六個時辰……方才……行功……完畢,此刻不……能走動,無……法……離去,你們……還是……走吧……」
聶風走到鬼虎跟前,並沒有張口說半句話,他以行動來代替說話。他坐在地上。
失望,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
當一個人對某人或某事懷有抱負和希望時,倘若得不滿意的結果,便會感到無限失落,甚至悲哀……
故此,打擊對手的其中一個方法,便是叫對手失望。
泠玉,又會否叫鬼虎徹底失望?
※※※
雪嶺孤寂。
雪嶺的夜,似乎較其他的夜更快降臨,轉眼間過了五個時辰。
夜幕已深。
泠玉他果然沒有辜負杞柔的「慧眼」,他將要徹底的讓鬼虎失望!在這寥寥五個時辰當中,他儘快趕去山腰通風報信,且更已領著風氏兄弟及過百精英上山,他把這五個時辰的作用發揮至最高境界!
只因為心頭一股不可告人的恨!
鬼虎在風清和身上所留的爪傷已愈,風清鷹的右手雖給扭斷,經駁骨後漸無大礙,更何況,他未必須用右手才能舞劍,他左手所使的風花劍法,比右手毫不遜色。
如今萬事俱備,獨欠鬼虎,他問泠玉:「泠兄弟,還有多遠?」
泠玉道:「不遠了!再繞過這個山頭便是。」
說著向身後過百精英望去,但見眾人神色剽悍,心忖鬼虎即使傷愈,甚至加上那個長髮小孩及那名瘋漢,也勢必劫數難逃!
他滿意極了,他早已把那撒滿一地的白灰忘掉!
唯一令他不滿面的是,杞柔始終不願站到他的身邊。
他身旁的風清和心中對泠玉厭惡已極,若非其兄風清鷹如此執意要倚仗泠玉,他絕不會與之並肩同行,有失身份。
就在此時,前方不遠正有一條人影搖搖晃晃的步近,柔若無骨,竟是……杞柔!
杞柔一見泠玉,芳容乍驚乍喜,揮手大叫:「泠玉哥!」一邊向他奔去。
這一著大出泠玉意料之外,杞柔甫走近便投進他的懷中,飲泣道:「玉,我終於看清楚他的臉了,他……確是醜得很,我當場給他嚇昏,暈了大半天才醒過來,玉,我這次是死心塌地的跟你了……」
泠玉溫香滿懷,好不心旌搖盪,正當他飄然之際,杞柔突如其來的從懷中取出一柄護身匕首,狠狠向泠玉刺去,泠玉身手平庸,怎及閃避?眼看要被她刺中咽喉……
電光火石間,一隻冷靜的手緊扣杞柔手碗,透勁一扭,匕首隨勁墮地!
出手的是風清鷹,他甩開杞柔的手,冷峻的道:「我不管你倆恩怨如何,但泠兄弟絕不能死!」
杞柔恨恨道:「我就是要他死,只要他死了,你們便再難找出鬼虎!」
她聲聲嬌叱,大義凜然,很難想像一個如此柔弱弱的女子,居然也有英烈的時候。
原來杞柔並沒有給鬼虎嚇倒,她只是恨泠玉為何如此沒有人性,把與他同甘共苦的義兄燒至不似人形,她趕來,只因要他以命償還!
泠玉大難不死,吁了口氣,一聞她的痛罵,不禁勃然大怒,道:「呸!賤人,你找死?」說著向杞柔拳打腳踢,把對鬼虎的妒恨,全都發洩在她身上,拳拳到肉,不消片刻,杞柔已給其打至狂噴鮮血,五臟恍要爆裂,飄飛開去。
泠玉還想窮追猛打,風清和終於看不過眼,一手擋著他的拳頭,道:「男兒漢如此欺負弱質女流,不羞恥嗎?」
泠玉見風清和出手相護,二人早有心病,更是怒不可遏,睜目叱喝:「呸,這是我倆私事,與你何干?」
風清鷹見二人如此下去不是辦法,立上前勸止道:「泠兄弟,此刻務以大事為重,若在此耽誤下去而給鬼虎走脫,反而不妙!」
泠玉亦覺言之有理,如言收手,揪起杞柔,瞪著她道:「賤人,本少爺今日就要你看看他有何慘淡收場!」
杞柔還想以眼還眼,可惜,她已還眼的氣力也沒有……
※※※
洞內,經過五個多時辰的調息,鬼虎已近功成,頂上正冒出梟梟白煙,顯見正如火如荼!
在旁的聶風瞧見如此情況,不由得喜形於色,道:「叔叔,你傷勢進展如何?」
鬼虎徐徐道:「我……已……盡力,可惜……功力只回復……九成……左右……」
然而,九成功力總較動彈不得為佳,聶風其實曾心生要把老父穴道解開的念頭,希望借聶人王之力為鬼虎解厄,但又怕其一旦行動自如,必會殘殺眾生,甚至狂性大發時,就連鬼虎也一併幹掉,故這念頭僅是一閃即逝,不敢多想!
就在鬼虎聚精會神之際,一條人影突如敗絮般給拋了進來,三人一驚,定神細看,赫然是黯然離去的杞柔!
鬼虎瞧見她遍體鱗傷,口角溢血,氣息敗壞,似已猜知發生何事,連忙上前扶著她,問:「你……去殺……泠……玉?」
杞柔虛弱地點了點頭,口角的血仍在不斷淌出。她的心,可也在同時淌血。鬼虎一反上回對她的冷漠,滿臉哀憐,慨然道:「柔,你……這……樣……做又……何苦?」
杞柔強顏擠出一絲笑意,道:「我……我只……是幹自己……應做之事,虎,我……多麼希望……可以與你……在此山洞……守終生,可惜,他們……已經……來……」
她沒有把話說完,已痛極昏倒過去。
鬼虎緩緩把她放到地上,面容悽戚,聶風也是一片惻然,只有聶人王,臉上卻毫無表情,他冷冷睨著這個女子,不知是否在後悔自己曾為她所下的斷言?
正當三人惘然之際,洞外忽傳來哈哈的大笑聲,是泠玉的聲音:「大哥,你快些出來啊!這裡有許多大俠們想見識見識你的面孔呢!」
泠玉語調極為意氣風發,鬼虎心知他有意相激,遂沉氣不發。隔了良久,又聽泠玉在嚷:「大哥,你怎麼還不出來啊?你再不出來,我便命人將火把拋進洞中,屆時只怕會連累你的杞柔姑娘,和你那兩名朋友!」
此著正是泠玉的殺著!他曾目睹聶人王屠殺老李一家子之厲害,也曾領教聶風的武功,況且洞內陰暗,敵暗我明,故寧願與風氏兄弟等人於洞外引鬼虎出來,總較深入洞口為佳!
為怕泠玉真的會如言縱火,鬼虎再難遲疑,縱使僅得九成功力,也誓要出去不可!
他轉臉對聶風道:「孩子,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說著貿然掉頭離去,聶風卻拉著他殘破的衣角,道:「叔叔,我和你一起去!」
鬼虎回首凝視這孩子的那雙眼睛,心中不無感動,於是一手握著他的小手,放到自己糜爛的醜臉上,溫言道:「孩……子,你……很……懂事,那……你……便和我……一起……去……吧……」
「吧」字剛脫口而出,鬼虎陡地一指戳向聶風腰際,聶風不虞有此一著,但覺渾身一麻,當場動彈不得,不禁叫道:「叔叔,你幹什麼?快解開我的穴道啊!」
鬼虎道:「他們……僅為……我而……來,你們……不用……陪我……一起送……死……」
此時,一直出奇沉默的聶人王突然道:「好!我聶人王敬重你是條好漢,但你若讓我出手宰掉你那頭畜生義弟,我更多敬你一分!」
鬼此怎會不明他想出手相助之意?但想及聶風幾經艱苦才把其父制服,只為阻止他再度殺戮,倘若因自己安危自解其穴道,恐怕再難把他輕易制服,屆時若他再發瘋起來,只會貽誤蒼生,心中實在不忍,搖了搖頭道:「不……用了,但願……待……杞柔……醒來……後,你們……能代我……好好照顧她,我……我辜負了……她……」
他說罷回望昏躺地上的杞柔,悽然一笑,也許,這已是他最後一次如此望她……
接著,他黯然轉身向洞口走去,聶風慌忙吶喊:「叔叔,不要!不要啊……」
可是,任憑聶風在身後喊得如何力竭聲嘶,他也沒有回頭!
也許,他本來亦想回頭多看他們一眼,可惜,他已無回頭的餘地!
※※※
鬼虎甫一齣洞,但見泠玉正站在風氏兄弟二人之後,身後更有過百持劍人馬把他重重保護,好不安全!好不威風!
泠玉一見鬼虎,登時眉開眼笑,道:「大哥,我們又見面了。」
鬼虎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像是把他視作死人一般,他的臉容沒有失望,也沒有怨忿,他只是瞪著風氏兄弟,道:「我……來……了,你們……要殺……便殺吧……」
風清鷹也沒料他會如此爽快,笑道:「鬼虎兄,我兩兄弟與你素無過節,此行並非要取你性命,弄至此番僵局實屬逼不得已,今日只要你能說出令主子墓地所在,我保證不損你半根毛髮!」
泠玉也在旁插嘴道:「是了!大哥,只要你能把墓穴說出,我放你一條生路又如何?」
生路?泠玉也會放他一條生路?鬼虎苦笑,道:「我……確實……知道主人……葬身……何處,但……絕不會……告訴……你們的……」
風清鷹見其如此堅絕,登時目光如炬,道:「鬼虎,開門見山,今日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別要敬酒不喝喝罰酒!」
泠玉飛揚跋扈,慫恿道:「是呀!大哥,若你觸怒了風大俠,可有你的好受呢!」
泠玉根本就不關心鬼虎會否洩露墓穴所在,他只是在煽風點火,冀求激戰一觸即發,他要他——死!
鬼虎毫無懼色,道:「那……就……看看……你們……可以把……我怎樣……」說罷身形急展,沉嘯一聲,竟向旁直衝而去!
風清鷹早已注意他的一舉一動,鬼虎一動,他亦即時隨之一動,一旁的風清和亦無奈中跟著長兄而動,那過百人馬見二人急動,全都一起動了起來!
轉瞬間,一眾人等盡揮劍朝鬼虎圍攻,頃刻殺聲嘶天……
聶風和聶人王雖不是親見洞外形勢,在洞內亦把眾人的說話聽得一清二楚!
俟聽得清楚又有何用?父子倆如今穴道被制,只得幹睜著眼,靜等待結局!
一眾人等在洞口鬥了一會,殺聲便逐漸遠去,聶風愈聽愈是心焦如焚!
就在他空自焦急的時候,地上的杞柔驀地發出一陣呻吟,逐漸甦醒過來。
她緩緩坐起,一雙剪水秋瞳朝四周流轉,卻已不見鬼虎影蹤,驚道:「哎……鬼虎……他……他在哪?」
聶風急道:「鬼虎叔叔已經去了!杞柔姑娘,若你立即替我解開穴道,也許我還來得及助其一臂之力!」
杞柔訝異於一個孩子竟會言要助鬼虎,他有足夠的實力麼?可是也無暇細想,剛想問聶風究竟如何解法,瞿地,一個人從洞外閃了進來,一旁的聶人王喝道:「小心!」
但杞柔剛自甦醒,驚魂未定,頓給扯著如絲秀髮,來人正是泠玉!
原來泠玉自量並非鬼虎敵手,犯不著加入戰圈送死,心想不若進洞捉回杞柔,或許在危急時可以用她威脅鬼虎。但其對聶人王父子甚為忌憚,故亦步步為營,誰知進來後見這一老一少穴道被封,又見杞柔意圖相幫,遂即時上前阻止!
泠玉奮力拉扯起杞柔的長髮,把她硬拉向後,咬牙切齒道:「嘿,賤人,你總是偏幫外人,真是活得不耐煩啦!」說著一手把杞柔拋向身後,跟著緊盯著聶人王父子道:「又是你們這一老一少,今日遇著我可算你們遭殃!」
聶人王喝道:「若老子穴道未封,你早已碎屍萬段!」
泠玉哈哈笑道:「好狂妄!就讓本少爺先解決這小子再把你碎屍萬段!」
他轉向聶風,陰陰地道:「小子瞧你年紀小小,武藝卻很不錯呢!上次那一腿令本少爺傷得很啊,無論誰曾犯我,我都要他付出代價。」泠玉小氣記恨,說話間已舉刀劈向聶風,但刀勢未去,左腿卻被人緊抱,原來是倒臥地上的杞柔。她哀求:「你要殺便殺我好了。」
泠玉「呸」的一聲踢開她,「賤人!用不著爭先恐後,橫豎你怎樣也不選我,待你利用價值完畢,我早晚會把你一刀了結,省得你回到村裡把我的事四處張揚。」言罷迅即回刀再劈聶風,但杞柔甚為頑強,又再撲上死命抱著他的腿不放。泠玉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俯衝,撲下之前雙手愴惶在半空發力亂舞,刀柄恰巧打正聶風腰際要穴,聶風登時血氣一暢,穴道頓解。
但泠玉這道蠻勁委實不輕,聶風解穴之餘,人亦被擊飛撞向身畔之聶人王,兩父子一同翻滾地上!
聶人王被兒子整個身子飛撞,也是全身一震,似乎撞開了不少穴道,但聶風點了他三十六穴之多,也並非一撞便可完全解穴!
聶風迅即彈起欲向泠玉撲去,泠玉見他能夠動彈,不由得大吃一驚,但反應亦甚機伶,他深知此子武功遠勝自己,連忙滾到杞柔那方,以刀抵著她的脖子,喝道:「別過來!」
杞柔已奄奄一息,無力反抗,聶風被逼止步,道:「你太令鬼虎叔叔失望!」
泠玉被一個小孩如此一說,臉上一紅,可是隨即化紅為笑,獰笑!
「嘿嘿,失望?我如今就立即去令他失望,你別尾隨不捨,否則別怪我對她手下無情!哈哈……」
到了這個地步,泠玉甚至連所愛的女人亦可殺,這個他曾一度深愛的女人!
聶風無計可施,惟有眼巴巴看著這頭禽獸挾著杞柔,揚長而去!
他心知泠玉尚要以杞柔為脅,一時三刻不會殺他,眼前急務,還是先去助鬼虎一臂之力再說,然而他這一去,也許會……不!此去之前,他必須先幹一件事!
一念及此,聶風不禁回望聶人王,只見老父居然在閉目調息。他不知自己適才一撞已意外撞開了聶人王不少穴道,如今他其實在全身運功,企圖憑內力衝開穴道!
聶風走到老父跟前,忽地「伏」的一聲,竟向老父下跪!
聶人王雙目一睜,眼見兒子向自己下跪,也是一怔,道:「小子!你不是寧死也要打敗老子,阻止我瘋狂殺戮的嗎?如今又為何如此如此卑躬屈膝?」
聶風雙目隱泛淚光,道:「爹,風兒年紀雖小,但亦知有些事非幹不可,所謂……有所為有所不為……」
聶人王愕然,他猜不透兒子將要說些什麼?
聶風繼續道:「鬼虎叔叔曾捨命救我,如今他身處險境,風兒是誓不能讓他一個戰死的了,只是風兒此去,恐怕……以後再難有機會侍候爹爹左右……」
聶風說著仰首,凝眸看著聶人王,眼中的淚已狠狠滑下他的小臉,他哭著道:「養育之恩未能報答!爹,請……受風兒一拜!」
「哺」的一聲,已向聶人王重重嗑了一個響頭,這一記磕頭聲,聽得聶人王那顆鐵石的心,也要狠狠碎盡!
聶人王喝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子,你哭哭啼啼的……胡說些什麼?快……快給我起來……」他雖喝令兒子別哭,語氣雖硬,但說著說著,聲音已漸漸開始哽咽,一時間老淚縱橫!
聶人王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當年只是呱呱墮地的小小物體,就在自己瘋狂殺戮的五年間,已經逐漸懂事,他已開始懂得去選擇自己的路……可是聶人王自己卻仍是渾渾噩噩,漫無目的地去殘殺眾生,他把他生了下來,可對得起這個兒子?
聶風緩緩站了起來,看見瘋了五年的老父首次為自己淚流披面,一直埋於心底的一番話再難按捺,他悠悠道:「爹,你知……道嗎?自從孃親……離開我們後,風兒……一直在想,若有天……爹能回覆本性,與風兒重過從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縱然沒有孃親,也較目前的生活……更為寧靜……幸福,可是……」可是?可是如今他要去了,而此去吉凶未卜。
聶風無奈地續道:「爹,若風兒此去……不死,誓必回來……等你再過從前的生活,但……若風兒死了,請爹爹……你……」
說到這裡,眼淚流到聶風的小嘴裡,他已泣不成聲,然而時間緊逼,再難久留,他惟有強忍眼淚,咬著牙吐出最後一句說話:「請你……好自珍重!」
他說罷立即掉頭而去,只怕自己不捨。
珍重?聶人王笑了,眼淚也流到他的嘴角,他終於笑了。
五年前,顏盈離他而去時,也是叫他好處珍重,今夜,他的兒子也要離他而去,說的竟然也是一聲珍重!但他可知道老父的心?為父的雖然瘋瘋癲癲,若兒子真的死了,他自己還能怎樣珍重?
眼看著這個出於自己,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稚子仗義而去,聶人王的胸膛忽爾急劇地起伏,潛藏的強橫內力霎時間運遍全身,一直催動著他,催動著他,催動著他……
他,他,他要爆發!
聶風含著淚剛好走出洞口,洞內驀地傳出一聲撕天暴吼,吼聲如雷貫耳,甚至蓋過風雪怒嚎,直轟諸天……
這吼聲之巨、之怒、之狂、之烈,儼如一個沉睡多時的魔神終於甦醒,將要對世間所有不義作出最後審判!
聶風不期然回頭一望,他還未看見聶人王,已覺一股奪魄氣勢自洞中洶湧而出!
一股森寒勝雪的氣勢,冷得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
就在此轟天怒吼發出的同時,鬼虎與風氏兄弟及其門眾早鬥至半里之外。
風氏兄弟自從上次失手,這回出劍更是小心奕奕,加上帶來的過百精英紛紛搶前向鬼虎攻擊,簡直強弱懸殊!
但鬼虎素以虎爪取勝,雖僅餘九成功力,但因步法奇詭,不時以「轉」字訣在百多人當中左穿右插,虎爪逕施,且戰且退,依然未呈敗象!
只是他出手竟帶著半分留情,僅傷對手而不奪命,故風月門眾依舊前仆後繼,陸續而來。
激戰當中,風清和看似無心戀戰,只是馬虎出招,風清鷹不禁趨前道:「二弟,你怎麼如此提不起勁?這人僅隨其主人短短數年,足可與我們百多風月門眾相持不下,資質極高,必須小心應戰!」
風清和有氣沒氣地答:「也許並非全因其資質高低,而他主人所修的根本便是一門很厲害的武學!」
風清鷹心想有理,道:「既然如此,好!就這樣吧!」
語畢即時向門眾暴喝一聲:「風月重重!」
所謂「風月重重」,乃是風月門下一個從未一敗的大陣!此陣是以七七四十九名修為不弱的門眾,分別以七重人牆把敵人圍在中心,倘若前排門眾久戰不下,第二排隨即補上,跟著是第三排,第四排……直至第七排又再來一次,如此迴圈不息,直至敵人筋疲力盡為止。
此聲一齣,百餘門眾其中四十九名已陡然躍前圍向鬼虎,倏忽間把鬼虎重重圍在陣中!
鬼虎深知不妙,即時縱躍向前,欲想逃出陣中,豈料一眾門眾竟也跟他一同躍身,整個風月重重陣隨著鬼虎的身形於半空一翻,落地後居然依舊整齊不紊!他的人翻到哪裡,這個陣就翻到哪裡,一時間脫身不得!
而風清鷹就在陣勢之間穿來插去,風清和看來則甚不積極,仍然留在陣外,惟獨單以風清鷹一人領著此陣,還有遊刃有餘!只見他偶爾一劍攻向鬼虎,偶爾又以陣勢掩護,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鬼虎已被刺至傷痕累累!
一眾人等逐漸鬥至一斷崖邊緣,風清鷹不由一凜,心忖鬼虎果然了得,他把「風月重重陣」引向崖邊,此陣自會不攻自破,否則所有人勢將同墮崖下!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風清鷹一陣猶豫,與此同時,忽聽陣外一聲高呼:「大哥,你且看看我手上的是誰!」
鬼虎於百忙中向陣外一瞟,只見泠玉竟挾著杞柔而至,且還笑道:「大哥,若你還對這賤人的生死有半點關心,立即束手就擒!」
杞柔已傷疲無力,但還鼓起一口氣大叫道:「虎!別……要理我!你……快走……」
語聲未歇,猝地一柄利刃刺進她的胸膛,杞柔嬌呼一聲,痛得死去活來,卻原來刀鋒僅是輕刺,並未全刺進她的心房!
泠玉卑鄙地叱喝:「大哥,我言出必行!你快罷手,否則……」
說著握刀之手旋即收緊,杞柔霎時滿臉都是汗珠。
風清鷹也不虞泠玉會以此為脅,不過也任得其如此施為,似乎並不怕會辱及「風月門」正義之名。
風清和則覺以弱質女流為脅,簡直非俠之所為,正想上前制止泠玉,豈料就在此時,鬼虎身形驟止,一雙虎爪放了下來,同一時間,七柄利劍架在他脖子之上!
泠玉狡笑一聲,笑道:「好!不愧義重情長!那你快告訴風大俠,究竟你主人葬身何處!」鬼虎冷冷道:「別……白費……功夫,我……寧死……也……不……會……說……」
泠玉面色一沉,道:「還嘴硬?嘿,即使你豁出性命,但你真的不怕我會殺了她?」說著刀鋒又再向杞柔心房刺進半分,然而她緊咬著牙,怎樣也不哼一聲!
風清和簡直忍無可忍,正欲出手,誰知身旁之風清鷹突伸掌攔阻,沉聲道:「二弟,別太婦人之仁,我絕對不容此行攻敗垂成!」
風清和陡地一怔,想不到其兄會容許如此卑汙手段!雖然並非親自力行,但假借他人之手,又和泠玉有何分別?
在泠玉刀下的杞柔卻面無懼色,她清深款款的凝視鬼虎,虛弱地道:「虎,你……寧死也不說……出主……子屍骨所在,男兒……漢……本該如此,可……是如今……卻為了我的生死,而不知……該怎麼辦……」
鬼虎悵然道:「柔,若……你……死……了,我更……不知……該怎麼辦……」
杞柔一陣感動,可是心中還有一個疑團,不能不問:「那……你……是因為……我……才……會……回來這雪地?」
她此刻命處生死邊緣,卻仍忘不了這個問題,可見她的心始終不死,鬼虎凝望著她那蒼白的臉,道:「柔……你……明白……的……」
是的!他的心意,她怎會不明?
杞柔苦笑點頭,道:「很好,也……不……枉……我等你……一場了……」
她說著猝地自行向泠玉的刀鋒一挺,「刷」的一聲,利刃赫然穿心而過,登時血花四濺!
鬼虎驚呼:「柔……」
變生肘腋,泠玉也是一驚,想不到向是柔弱的她竟會性烈至此,心怯抽刀,豈料杞柔雖是氣若游絲,仍死命捉緊他的手,瞪著泠玉道:「玉,你……可知道……為何……我……只喜歡……鬼虎……?」
她一邊說,嘴中已血如泉湧,似將在堵塞她的朱唇,叫她永遠也再說不出半句話,但她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吐了出來:「因為……他……有的……東西,你……永遠……也不……不會……有……」
她說罷幽幽的回望鬼虎,血紅的嘴唇流露一絲平和滿足的輕笑,接著,緊抓著泠玉的手逐漸鬆軟,嬌軀亦緩緩的、緩緩的倒了下來,終於含笑而逝。
雪又在哭。
風清和眼見杞柔如此飲恨而歿,不由得低首輕嘆……
鬼虎,卻沒有衝上前去,並非因有七柄利劍架於脖子上。
他只是呆然落淚,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她死了?
她死了?
她死了?
這個痴心的女子,她一直在苦苦等他。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直至第十三年……
她終於等到了他!
可是,這匆匆一會之後,她自己也要死了。
到頭來方始發覺,原來她只是在等——死!
是蒼天弄人,總叫緣份飄渺?
還是冥冥中早有定數。
叫天下有情人全都身不由已。
好夢難圓?
※※※
鬼虎冷冷瞪著泠玉,泠玉在他臉上根本找不到任何表情,僅聽得他那雙虎爪在「叻」作響!
心虛之下,他不俟鬼虎發難,自己先行發難,執刀向鬼虎衝去,一邊道:「她死了,你一定會殺我,不若我先殺你!」
他恃著風月門眾的劍制著鬼虎,故此先發制人,免得節外生枝,心計極為歹毒!驀地,劍光一擋!
風清和終於出手,目對泠玉道:「不許殺!」
泠玉見其如此疾言厲色,一時間呆在當場,此時風清鷹卻道:「二弟,我早對鬼虎宣告,叫他別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但他寧死不說,甘願喝這杯罰酒,你也別太枉作好人!」
他語調極為輕鬆自若,風清和愈聽其兄這番說話,愈是心寒,道:「大哥,到了此時此刻,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記得,當年爹為何會與九大門派圍攻鬼虎的主人?」
風清鷹沒料到其弟在此緊張關頭會重提舊事,沒好氣地答:「是九大派威逼他的!」
風清和道:「這就是了。我記得,當年爹曾向我倆提及,我們本和鬼虎主人無仇無怨,只是因為此人盛名而招惹九大派的嫉妒、九大派便合力威逼我們風月門一起參戰。爹雖覺以十派圍攻一人,實非英雄好漢,但礙於勢孤力弱,若違拗其餘九大派便必遭滅門,故最後還是被逼率眾去了……」
他一面說一面斜睨正在悲慟著的鬼虎,其實,此番因怨,他不單是向其兄重申,也是說給鬼虎聽的。
鬼虎只是惘然。
風清和續道:「後來十大派全軍覆沒,爹回來不久便傷重不治,他瀕死時告訴我兄弟倆,那人以一敵萬面不改容,豪氣干雲,這樣的人才配稱一代英雄,其餘九大門派僅是恃勢橫行的窩囊鼠輩!」
風清鷹愈聽愈不耐煩,嗔道:「二弟,你兜兜轉轉的想說些什麼?別再拐彎抹角!」
風清和道:「大哥,我只想說一句,大丈夫必須恩怨分明,殺父之仇固然要報,可惜仇人已死,我們與鬼虎向無過節,前來逼問他本已極不應該,更帶來過百弟子把其圍剿,試問又與九大派圍攻其主人有何分別?如今你屢逼不遂下還要殺他,實在於理於俠不容,我相信爹在九泉之下,亦不希望我們淪落至此,若你還堅持下去,我……惟有棄劍!」
風清和一言既出,當下義不容辭,把手中劍插在地上,以示與其兄立聲絕對不同。
其餘門眾但聽副門主一番慷慨陳辭,有些開始猶豫。那七名以劍架在鬼虎脖子上的弟子,七條手臂更逐漸放鬆。
風清鷹眼見眾心動搖,目光一轉,道:「二弟,難道你認為為兄此行僅是為報仇雪恨而已?我身為風月門第三代門主,所作一切,無非為了本門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