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鷹心念一轉,手中金劍劃個半弧,驀地幻化無數劍花,宛如滿天金色花雨,向聶風迎面罩下。
風清和一面與鬼虎周旋,一面朝聶風那邊斜瞥,但愈看愈是驚愕,此式乃是風花劍法最快的一式——「花雨驚風」,看來其兄是有意和這小孩一較快慢了。
聶風只覺萬點劍花迎面襲來,好不眼花繚亂,縱然負傷亦強鼓真氣,身形急展,僅堪避過萬點劍花,但這引起原來僅是擾亂前奏,在那襲來之劍花深處,忽然一柄金劍如驚風般直向他手中的虎頭搗去。
這一劍,才是真正的——驚風!
※※※
這一道驚風來勢之急,就是有不錯輕功底子的聶風亦再難閃避,風清鷹只一意欲毀虎頭打擊鬼虎,本無要傷這手無寸鐵的小孩之意。因此聶風只要任他搗毀虎頭,自身必定無恙。然而在此毫髮之間,聶風唸到鬼虎若失虎凍定倍添神傷,心中不忍,偏不信自己救不了這個虎頭,於是不敢怠慢,小腳急動,身形向後飛快倒退,滿以為退出丈外待他劍勢一老,便可借身避過!
誰料這一道驚風既是風花劍法最快一招,全因為其劍勢可以愈使愈快,眨眼間二人一追一退,已至丈外一塊平滑如鏡之冰地。聶風此時因身上之傷漸呈不支,但「花雨驚風」在平滑地上更趨急快,突然已逼近咫尺!
風清鷹心中暗喜,沒料到「花雨驚風」在此地上簡直如虎添翼。眼看尚有尺許便可刺中虎頭,就在此時,由於地面過於平滑,他腳下一個踉蹌,劍勢一偏,竟誤向聶風的胸膛刺去。
風清鷹一驚,他堂堂門主如非必要,怎可傷此小孩?只是劍勢太急,就連他自己亦抽手不及,這一劍,勢必刺穿聶風的胸膛!
就在生死存亡之間,霍地一條快絕的身影撞向聶風,把聶風撞出丈外,劍勢直刺在那人身上,當場血花四濺!
來救聶風的人正是鬼虎!只見風清鷹那柄金劍已深深戳進其胸膛內,看來痛楚已極,他卻不哼一聲,好一條硬漢!
風清鷹不虞此劍會刺中鬼虎,心中一怔,鬼虎乘其一怔之間,虎爪暴然伸出抓著他握劍之手,運勁一扭,當場把他的手扭斷,風清鷹痛得呱的一聲慘叫,鬼虎順勢再添一掌,他的人和劍迅即如斷鳶般倒飛至丈外雪地,翻滾呻吟,可知他並不如鬼虎般可以忍受痛楚。
鬼虎亦不好過,血不斷從其創口淌下,他的胸膛急速起伏,顯見受傷之深,翻滾中的風清鷹對站於另一邊的風清和道:「二弟,要擒下他如今正是千載良機,快!」
但風清和居然沒有絲毫反應,呆立原地!
就在風清和發呆剎那,一條人影忽從旁殺至,刀光一閃,向鬼虎背部偷襲!
鬼虎未及回覆,這一刀頓時劈進他的背門,鬼虎轉臉一看,偷襲他的人竟是泠玉,雙目霎時閃過一絲悲愴之色。
若論武功,泠玉根本毫無資格動手,但他卻乘人之鋮,而且還毫無悔意,恃勢道:「大哥,你下了黃泉別要怪我,只怕你所做的事天地不容!」
誰個天地不容?鬼虎沒有出言辯駁,僅是悽然苦笑,泠玉正欲舉刀再劈,此時聶風已然抱著虎頭再上,也不理會鬼虎還有能力反抗與否,情急之下催動全身功力直貫右腿,狠狠往泠玉胸膛一蹬,立把他踢飛老遠,當場昏厥!
聶風連忙察看鬼虎的傷勢,只見他在嚴寒下大汗淋漓,背門的刀傷源源淌出紫血,心知泠玉刀上淬有劇毒,他此行是誓取鬼虎的命而來,忙在鬼虎背門數個大穴一點,阻毒性蔓延,接著對鬼虎道:「叔叔,你可還走得動?」
鬼虎並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跟著仰天大叫一聲,宛如一頭向天地控訴的厲鬼,似在狂催全身真氣,倏地虎爪搭著聶風,拉著他閃電消失於風雪之中。
風清和一直呆然站立,在地上的風清鷹問:「二弟,你在幹什麼?難道你忘了殺父之仇?」
風清和依舊緘默,口角卻滲出一道血絲。原來他適才與鬼虎周旋時腹中早吃一爪,雖然鬼虎爪下留情,沒有取其性命,他此際亦受創難追!
偌大的雪地中,除了餘下受創的風氏兄弟和昏去的泠玉外,還有軟臥不遠處的杞柔。
淚,正從她那雙明眸中涔涔而出,可是……
當年曾為她抹淚的人,又再次離她遠去了……
※※※
人在哭
風雪纏綿。
纏綿得像是一個痴情女子的眼淚……
在茫茫風雪之中。
人和鬼,可還知道自己該魂歸何處?
鬼虎拉著手抱虎頭的聶風跑了足有半個時辰之遙,終於跑至雪嶺深處一山洞前。這山洞位處一雪丘之後,隱蔽非常。鬼虎跑至洞前已呈不支,拉著聶風一起翻滾進洞中。
洞內,是一片無底的幽黑,黑如遊魂野鬼所處的漆黑幽冥。
鬼虎正是活在這冥中的一頭不見天日的鬼。
聶風但覺渾身溼溼黏黏的,極不自在,用手抹了一點湊近鼻子一嗅,只嗅得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看來是鬼虎的血流到他身上所致。
他連忙在鬼虎背上一摸,觸手處是一條深長的刀痕。泠玉這一刀,劈的竟是如此之深……
好深好狠的一刀!
鬼虎在黑暗中痛苦呻吟,聶風隨即摸黑在地上撿拾一些枯枝,再從腰間取出火摺子,他雖然明白生火或會招引敵人注意,然在這一年四季滿天飛雪之地,要憑火尋至絕非易事,於是火光一燃,洞中一亮。
聶風不由得驚駭當場!洞中遍地都是鬼虎的血,但最使聶風驚駭的是,這個山洞赫然掛滿,佈滿了蛇屍體,甚至鬼虎如今亦倒臥在一大堆蛇屍當中。
這些蛇屍看來存放了不少時日,因此地位處嚴寒,未有腐爛。
這裡,竟然就是鬼虎棲身的家。
聶風定定看著眼前的情景,看著想著,兩行淚不禁掉了下來。
自從家破後,聶風一直孓然一身,天涯流落。他想,自己可算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了,今天方才發覺,有家可歸又如何?
鬼虎,他是多麼的孤立無援!他擁有一張如鬼魅般的容貌,被逼遠離人群,活在這荒蕪的雪地中,他甚至連天涯流落的機會亦沒有,他只能與虎為伍!
也許,只有老虎,才不懂得取笑他的醜陋。
天道何以如此不公?他那個不中用的義弟居然還領他的敵人前來擒他!他為何不給這個義兄半絲喘息餘地?
陡地,一直面如死灰的鬼虎半張眼睛,虛弱地指了指地上一條蛇屍的七寸之位。
聶風不明所以,於是把其中一條蛇的七寸之處撕開只見當中有一顆類似肝膽之物,頓時明白這是蛇膽,遂連忙挖下數個蛇膽,餵給鬼虎服下。
鬼虎服過蛇膽後,精神稍復,但適才在中毒下強運真氣逃亡,中的毒已深入五臟,此刻渾身痠軟乏力,就連坐起來也感困難,逼於躺在蛇屍上運氣調息,不一會,忽地「嘩啦」吐出一口毒血!毒血紫而冒煙,毒性非同小可!
「叔叔,你沒什麼吧?」
鬼虎搖頭,又歇了半晌,頹然道:「你……名字……?」
聶風這還是首次聽見他話聲,只覺他說話似甚艱難,像鼓足全身力氣才能吐出一些若斷若續。簡單的字,渾不成句。聲音且異常沙啞低沉,儼如老虎學說人話,令人聽來毛骨悚然,好生心寒。
聶風答道:「我叫聶風」
鬼虎並沒再說什麼,卻是靜靜的看著聶風,看著這孩子剛留下的兩道未乾淚痕,似要為這兩道淚痕尋出端倪,可惜看了良久,不單他的身子乏力,就連雙目也感乏力,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
翌日,當聶風睜眼的時候,鬼虎已比他他先醒過來,正背向他面壁盤坐。地上布有數灘紫血,看來鬼虎昨夜雖然昏睡,內息仍不住自行調運,把體內殘餘毒血盡數逼出。
他因身上要害中了一刀一劍,受創非輕,故始終全身發軟,若非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恐怕也未能再坐起來。
聶風一坐而起,鬼虎立有所覺,卻未回首,不知因為無力,抑或無心?只見鬼虎身畔正放著聶風昨夜拼死亦要儲存的小虎之頭,虎頭伶仃,鬼虎的身影更伶仃。
聶風望著他那可憐佝僂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下一片側然。
陡地,鬼虎張口道:「你……虎……皮……怎得……來?」
聶風一愣,沒料到鬼虎一張口便相問此事,卻也不欲隱瞞,直言道:「是……我爹給我的!」
鬼虎霍地回頭,側臉一瞄聶風,滿目凝然,不再多話。
要取虎皮,當然須殺虎,連三歲小孩也懂的道理,鬼虎怎會不明?若鬼虎忿然相斥,痛哭一頓,聶風倒會好過一點,如今鬼虎如斯悽戚,反令聶風不安,遂道:「叔叔,我爹……他……他是……」
他很想告訴鬼虎自己的父親是個瘋子,卻又欲語還休,只得道:「對不起……」
鬼虎不怒,反問:「因……此……你……阻我……義弟……毀頭?」
聶風滿以為鬼虎並不太懂人情世故,孰料自己昨夜因內疚而出手救回虎頭的心意,鬼虎完全猜透,不禁訝然點頭:「正因如此,你也拼死為我……擋了那風大俠刺來的致命一劍?」
鬼虎沒有回應,沒有點頭,沒有搖頭。
聶風所說的僅是其中一個原因,鬼虎心中卻另有一個原因。一個十分特別的原因。
就是這樣,聶風便留在洞中和鬼虎一起運氣療傷,直至黃昏,他給聶人王所擊之傷幾已痊癒,可是鬼虎的傷勢卻進展不大,看來在短短數日內未必傷愈。況且毒血雖去,毒性未去,身軀依然軟綿無力,僅可作點輕微動作,聶風於是自告奮勇,替鬼虎埋掉那個小虎之頭。
這山洞公似乎極具隱蔽之地利,泠玉及風氏兄弟並未尋至,二人也大可安心在此繼續逗留。只是因寒交煎,聶風也不理會那些蛇屍如何可怖,撿了數條褪皮烤之,但覺肉香四溢,便與鬼虎一同大嚼蛇肉。
聶風終究不慣啖蛇,吃時一直戰戰兢兢,鬼虎卻而不改容,彷彿早已習以為常,這些蛇屍本來便是他的家常便飯。
聶風把他的食相看在眼裡,不禁鼻子一酸,他本應儘速去找回聶人王,但目下鬼虎傷勢未愈,即使是過路人也不能見死不救,何況鬼虎這回重傷是為自己擋了那一劍,他斷不能就此不顧而去!
他暗暗決定,必須在這期間照顧鬼虎,直至他功力盡復後方才離去。然而,鬼虎除甦醒時和他談了數句外,便絕少再張口說話。
聶風心想,或許鬼虎不願多話,皆因他每次說話都必須出盡全力,令人聽來也為其感到辛苦,且現下在療傷期間,這等說話之力,還是可省則省。聶風同時發覺,鬼虎原來並沒有正面看人的習慣,他一直都是側著臉看聶風,不知是因久未見人而感害臊,還是也自覺面目猙獰,生怕會嚇壞人?究竟他的臉為何會變得如此醜陋?他為何說話困難?這個孤單而醜陋的男人,背後到底藏有多少辛酸往事?
聶風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問,不過,他看見鬼虎在調息之餘,竟無聊地以指頭在地上的砂石中勾勾畫畫。
這個男人,一個字兒也沒說,手指卻是寫了又寫,似在勾劃著他的一些心事……
聶風好奇一瞥,只見他寫的竟然是「主人」二字。
想不到他主人的影響如此深遠,他的敵人固然對他永誌不忘,但是他的僕人鬼虎也如斯憶念他,於受傷的當兒仍在寫著「主人」二字。
他的主人單人匹馬力挫十大門派,武藝蓋世可想而知,可是那份「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概,是否又更使人欣賞、佩服?但鬼虎主人早在八年前忘故,他也不用如此憂悒,聶風看著地上的字,忍不住衝口而出道:「主……人?叔叔,你想念你的主人?」
提及主人,鬼虎死魚般的目光驟現一種興奮之情。
聶風道:「能夠令你這親追憶思念,你的主人除有過人之處,也一定待你很好!」
鬼虎沒作聲,醜臉上卻浮現引主為豪之色,似在回憶著當年跟隨其主人的那段日子。
聶風道:「可惜事隔八年,你也用不著終日介懷,畢竟人死不能復生啊!」然而,倘若還未有真正過去的呢?那麼,又是否更值得懷念?
鬼虎悽然一笑,半晌,居然打破沉默,道:「他……無名……無姓,死……與……不死,沒……分別……」
無名無姓?聶風愈聽愈覺悟迷惘,鬼虎的主人武藝超群,本應名動江湖,怎會無名無姓?莫不是早看透江湖糾紛,寧願無名無姓於江湖?聶風沒有再問下去,他發覺鬼虎已不在寫著「主人」二字,而是在勾劃著一些腳印。
細看之下,這些腳印似是一些輕功步法。
鬼虎指了指那些步法,示意聶風照著來練。聶風更摸不著頭腦,但橫豎在這洞中閒極無聊,也樂得依其所示去練。
誰知跟地上的步法踏了數踏,轉了數轉,只覺這些步法看來簡單,每一步卻變化無窮,最大的變化乃在習者於毫髮間只要足下一扭,身形便可急轉,較諸他偷學自聶人王那種只管求快的輕功,層次自是不同,當下大喜道:「叔叔,這些步法很精妙啊!是誰教你的?」
鬼虎毫不遲疑,答:「主……人……」
聶風一怔,鬼虎的主人能有如此神妙的步法,確是厲害得很!難怪十大門派要聯手圍剿他,想必是盛名招妒!
他其實自少極愛習武,只是遭聶人王多方禁制,此刻乍遇如此高深步法,簡直喜極忘形,愛不釋手,沉醉地習練起來。
鬼虎在旁瞧著聶風,瞧著這孩子那而純真的表情,忽然記起了一個人——他的主人!
這個世上,沒人不怕不笑他的醜臉,惟獨他主人初睹他這張醜臉時,反流露無限憐惜,正如昨夜他乍遇聶風,他在這孩子的臉上也找到和其主人相同的憐惜神情。
難得他還是個小孩!
這正是鬼虎捨命相救聶風的另一原因!這孩子令他想起他的主人!他懷念他的主人!
一念及他的主人,時光彷彿回溯到久遠的從前,眼前的聶風亦逐漸模糊起來……
鬼虎還記得,十三年前的自己,本是居於此帶村落的一名尋常青年,除了生來指力驚人,長相卻異常平凡,混在人叢之內,簡直面目模糊,誰也不會把他輕易認出來!
但是這樣一個平凡的人,卻有一個俊美不可方物的義弟——泠玉。泠玉面如冠玉,外表正直,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能言善道,故一直深受村民愛戴。
本來兄弟倆並沒什麼衝突,鬼虎素來安份守已,甘於平凡,一切鋒芒皆由泠玉佔盡,毫無怨言,可是,忽然有一天……
泠玉向村長女兒杞柔求親,杞柔原與他兩人青梅竹馬,她的答覆非常直接!她只坦白道出一直藏於心中的一句話,她喜歡的是泠玉的義兄——鬼虎!
正因為這一句話,這一天,終於……
想到這裡,鬼虎全身不禁一抖,手心冒著冷汗,瞿地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不願再想下去!一切一切,都是因為那一句話,都是因為那一天……
世上並無不勞而獲的事,習練輕功步法亦非一朝一夕可成,聶風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且自覺小孩畢竟腿短,故更在將勤補拙,於是不斷地練個不停。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鬼虎為何會以步法相授,不過困在專心苦練,也無暇多想。就在他留在此洞中的第二夜,他終於明白了。
因為,當他正烤著蛇肉,預備晚膳的時候,霍地,赫然有一頭巨熊衝進洞內!
聶風雖是泰山崩於眼前也不畏之小孩,如今乍見此頭巨熊,亦不由得嚇了一跳!
這頭巨熊高逾丈五,爪長半尺,比鬼虎那頭冰川巨虎還要碩大,張牙舞爪,饞涎欲滴,顯是為烤蛇的肉香引來。
巨熊看來異常餓,窮兇極惡,行動亦甚敏捷,甫見洞中二人,先向烤著肉的聶風狂噬過來。
鬼虎連忙鼓起一口氣嚷:「步……法……」
聶風乍聽上即時明白,逕使鬼虎所授之步法,足下一扭,身形急轉,步法雖然生疏,卻已可貼著巨熊的身軀趕到其後!本來鬼虎不便於行,巨熊若要襲擊他實易如反掌,但聶風既然急竄,撩起它的獸性,遂發足窮抓聶風。
巨熊的行動雖不及聶風刁巧敏捷,但恃著身軀龐大,一步抵他四、五步,轉瞬間,一童一獸追到洞口,此時鬼虎突又叫道:「左……十……步……」
聶風心知鬼虎是在暗示些什麼似的,但究竟是指洞內左十步,還是洞外左十步?也是不容細想,倉促間,惟有先奔出洞外左方!
甫一奔出洞口,巨熊尾隨殺至,蒲扇般大的熊掌頓向其小腦砸下。存亡之間,聶風不顧一切遽施鬼虎的步法一轉,無意中同時使出聶人王的輕功。
鬼虎的急轉步法本已能令自身意轉,如今意外地加上聶人王以快見稱的快步,快上加快,轉上加轉,聶風霎時人化一陣旋風,這股旋風快如閃電,就這樣貼著沿左雪壁前卷十步。
聶風旋到十步之位,還未及弄清楚自己適才為何會身化旋風,已驚已眼前是一片絕壁盡頭,更未見有任何異狀,猜疑暮莫非是右十步?當下暗叫不妙,與此同時,那頭巨熊正向聶風所站的十步之位撲來,聶風身後就是絕壁,無路可退,眼看就要被巨熊攫著!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聶風走投無路,把心一橫再度急旋,身形又如旋風般反向巨熊脅下空隙衝去!
「嗖」的一聲,聶風也沒料到自己會如斯的快,居然輕易衝過巨熊脅下,旋至其身後七步以外。
同時間,巨熊衝勢難收,已踏在適才聶風所立的十步之位,驀地「隆」然巨響,巨熊足下的雪地赫然崩塌,露出一個寬若六、七尺的大穴,巨熊腳下驟空,再無立足之地,霎時,龐大的身軀便直墮深穴之中,聽其慘嚎之迴音,這個洞穴似乎很深。
很深,深不見底。
縱使冰雪嚴寒,聶風仍難免抹了一額汗,幸得先前鬼虎早傳他步法,否則單以聶人王的輕功,根本無法可引這巨獸墮地洞穴。
他再步近洞穴細察,但見雪下藏著一些枯枝,猜想鬼想可能於偶然下發現這個深不可測的洞穴,遂以枯枝編成一個縱橫交錯的樹網,並將之架在穴上,當冰雪愈積愈厚時。洞穴表面便形成一片薄薄的雪地,僅可容人踏過而不裂,倘若遇上龐大的野獸,勢必難以負荷而倒塌,顯見是個陷阱!
在這片雪地求生,縱然鬼虎身懷絕藝,兼且與虎為友,仍有其他兇猛異獸來襲,為防萬一,早設下這個陷阱,今天終於派上用場。
聶風深深吁了一口氣便跑回洞內,鬼虎已閉目調息。
聶風問:「叔叔,你早知此帶有這巨熊存在,因此傳我步法?」
鬼虎「嗯」的應了一聲,繼續道:「還要……兩天,我……才……痊癒。」
他說著張開眼睛,用枯枝在地上畫了一些影像。
看清一點,鬼虎畫的竟是一些熊、狼的影像,當中更有三十六點穴,聶風不由一愣:「穴位?這是野獸的穴位,猛獸也有穴?」
鬼虎無言點頭,這兩天內他能否順利痊癒,便要看聶風如何應付了。
聶風能在危急間把鬼虎所授的急轉步法,與家傳輕功融匯為一,身化旋風,自創一格,已令鬼虎十分訝異,但最令其訝異的,反而是這孩子那驚人的毅力,他竟然徹夜不眠,孜孜不倦地鑽研那三十六點獸穴。
鬼虎原預料聶風能領會其中神髓五成左右已敷應用,豈料經其通宵達旦苦研,早把所有穴位捉摸通透,記心與悟性之強實屬罕見,美中不足的是內力尚淺而已。
不過在繼之而來的這一夜,聶風並無用武之地,因為並沒有任何猛獸或狼群侵近,一切相安無事。
可是,就在鬼虎療傷的最後一個黃昏,聶風忽聞洞外傳來一陣異聲。鬼虎依然在閉目調息,正處於療傷的最後緊張關頭,聶風也不打算騷擾他,於是便獨自踏出洞外一看,誰知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一條黑影正從五丈開外一步一步逼近,卻並非什麼巨熊猛獸,而是一頭比任何猛獸更兇猛的猛獸,他的爹——北飲狂刀聶人王!是聶人王!
這山洞本藏於一雪丘之後,等閒不易發現,聶人王卻不知何故會繞過雪丘。最可怕的還是,雪飲刀上仍殘留未乾血漬,不知他剛才又殺了什麼東西,此刻他雙目通紅如火,足見殺意未平,瘋態依然。若聶風給他瞧見或許尚能倖免於難,但負傷的鬼虎勢難逃出生天!
這一驚非同小可,聶風也顧不得鬼虎在緊張關頭,急忙跑回洞內驚呼:「來了!」
鬼虎雙目一睜,他和這孩子相處的時日雖短,亦知其甚少驚懼,只見他如此慌張,儘管傷勢尚存一絲未愈,也先把正執行全身經脈的氣息所攝,問:「野獸?」
聶風忙不迭搖頭道:「不!不是野獸!但比野獸更可怕萬倍!是我爹!」
鬼虎一怔,天下孩子全都怕爹,怎麼這孩子會怕得如此要命!他的爹到底是誰?未及深思,洞口地上乍投入一條欣長人影。聶風反應奇快,連忙把鬼虎推向洞壁一深深陷下之處,以蛇屍將其重重覆蓋。
就在此時,聶人王已踏進洞內!
但聽他喉頭髮出一般瘋獸般的喘息,恍如沉雷迭響,一雙眼珠血絲賁張,濃烈殺意迅即籠罩整個山洞,使人窒息。
聶人王目如鷹隼,一眼已發現洞中的聶風,也不和兒子說半句話,只大步直衝洞內深處!
聶風並沒阻撓,事實上,也不知如何阻撓!
聶人王甫闖洞中深處,厲目即時四顧,目光在每個角落肆意狩獵,似乎一發現獵物,便要當場展開屠殺!
誰是他的獵物!
過了良久,聶人王眼中湧起極度失望之色,索性緊閉雙目,氣沖沖坐到地上!他一坐,身上殺氣更熾盛張狂,激盪得洞壁沙沙作響,聶風簡直喘不過氣!
蛇堆中的鬼虎終於明白聶風何以會如斯害怕;回想跟隨主人的那段日子,自己見的武林高手已是不少,卻從未有人能散發如此駭人的殺氣!這股殺氣蘊含無限瘋狂怨恨,彷彿殺氣的主人和他手上那柄刀之存在目的,就是為要殺盡天下萬物一般!
聶風根本不明白老父為何會在誤打誤撞下,繞過雪丘尋來此處,更不明白他為何又會猝地坐下!
兩父子沒有任何言語,聶風亦不知該說什麼,惟恐一言之失,又會使聶人王如上次般瘋上加瘋,狂上加狂!
洞內,忽然一片死靜,靜得可怕!
在洞內來回輕蕩著的,只有——聶風急速的呼吸聲。
聶人王沉重的呼吸聲。
還有……
對了!是呼吸聲!
聶人王在聽呼吸聲!
本來以鬼虎這樣一個高手,呼吸聲未必易覺,不過,聶人王也是高手!高手中的殺手!
他陡的雙目一睜,楮光一閃,狂暴目光如箭般射向鬼虎藏身的那堆蛇屍上,跟著一聲不作,猛然抽刀向蛇屍叢中劈去!
事出突然,聶風立即上前阻止,可是已來不及!
誰料聶人王刀劈至中途,那堆蛇屍赫然紛紛如飛劍般向雪飲刀鋒迎去,硬生生把雪飲刀勢阻截,無數蛇屍登時給刀勁震至稀爛翻飛詭異非常!
就在滿洞蛇屍翻飛之際,一條人影從洞壁凹陷處電射而出,向著洞口奔去,此人正是鬼虎。
聶人王微微一愣,咧嘴狂笑道:「哈哈!老子早在廿丈外已強烈感到此處藏有高手,果然沒錯,殺!」
到了這刻,聶風總算明白聶人王為何曾尋至此隱蔽山洞,他是憑藉本身野獸般的本能,找出鬼虎所在。
殺聲震天!聶人王殺人並不問青紅皂白,亦不理對手傷勢如何,他飛快地從後窮追鬼虎。
鬼虎本在緊張關頭,只是見鬼虎適才一刀來勢之勁,根本無法躲避,惟有忍著傷強催內力推動蛇屍空群迎襲,自己則發力朝洞口跑去,可是由於妄動真氣,內息一滯,傷上加傷,奔至洞口又呈不支倒地!
但聶人王已經殺到,見這個倒下的高手如此醜陋也是一懍,但無論多醜亦要殺!正要舉刀,同一時間,聶風閃電竄於其前,攔道:「爹,不要……」
聶人王未給他把話說完,暴喝:「你武藝原偷學於我,要阻我談何容易,滾!」
右腕一扭,以刀柄重重擊向聶風胸膛,聶風不虞有此一著,頓被擊倒一旁!聶人王笑道:「嘿,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若有本事便親手製我!」
說著再不遲疑,又舉刀向鬼虎迎頭斬去!
這一刀凌厲無匹,鬼虎傷上加傷下根本無從反抗,只得望著聶風,高叫:「穴……」
一聲鬼叫,聶風就在鬼虎等死之瞬間,霎時明白他這個穴字之意,於是遽使他別創一格,二合為一的步法,人如旋風般貼著聶人王身軀急轉!
聶人王萬料不到兒子所使的步法並非源於自己,為之一怔,手中刀卻未有半分遲疑,仍向鬼虎力劈而下!
但聶風的身法迥異難測,倏忽間竟轉到聶人王右側,小指一戳,便以鬼虎所授之獸穴法向其父右脅一點。他所點的穴位並非一般正宗穴位,怪誕非常!聶人王自恃內力強橫,量他也制已不住,索性由他亂點,誰料身上從沒想過的部位被其一點,以兒子小小內力,竟令他右臂一麻!
一麻之下,刀勢一偏,雪飲澎拜的刀勢頓劈在鬼虎身旁,直竄洞外的小雪丘上,「隆」然一聲巨響,登時把那個雪丘轟個四分五裂!若此刀劈在鬼虎身上,必定血肉橫飛,死無全屍!
聶風沒料到本用以對付猛獸的點穴法,對聶人王竟然奏效,心中竊喜,也不知是因為老父本來便是一頭猛獸中的猛獸,還是這套穴法根本便是一門極為高深的武學?
無論人和獸,盡皆要受制於它!
這套點穴武學,鬼虎當然亦是師承其主,其主人武藝之高深淵博可想而知!
聶人王見兒子令自己出刀失準,怒叫:「小子!你敢造反?」
正想勁聚右臂再劈鬼虎,鬼虎又嚷:「三……十……六……」
聶風明白鬼虎是要自己用獸穴法盡封老父全身三十六穴,不由得一陣躊躇,但亦知若不制住父親,鬼虎今日勢必死於他的刀下,於是不再多想,即時出手!
就在聶人王勁聚右臂的當兒,聶風已飛快點了他三十六個大穴,可是以他小小內力,怎可制牢聶人王?聶人王僅覺全身一軟,剛要倒下之際,雄厚內力復再衝破被封穴道要站起來,鬼虎忙嚷:「再……點……」
聶風惟有再點,聶人王剛衝開的穴道又被封鎖,更是怒不可遏,一邊欲提氣抗衡一邊悍然吆喝:「小子!你敢再點,我立即宰了你!」
聶人王但覺渾身逐漸痠麻,此時儘管多使勁亦再難衝破制肘,頃刻怒火中燒,獸性大發,不住狂叫吶喊,一時間叫聲響徹整個山洞,震得洞壁砂石簌簌落下,整個山洞似將倒塌!
聶風並沒給他的撕天狂嚎嚇倒,他依然不斷來回在聶人王的身上點著,直至聶人王內力盡失癱坐地上,直至聶人王嚎叫的氣力亦不繼,他才放手!洞內又回覆死寂!
他呆立原地看著這個向來獸性難馴的父親,想到他今日竟然會栽在自己手上,簡直難以置信。
聶人王內息衰竭,胸膛一起一伏,狠狠逼視聶風,像是要把兒子吞掉一般!鬼虎勉力站起,一步一步的接近這頭瘋獸,他嘴角滲出血絲,傷勢又再加深,這傷,真不知到何時何日方能痊癒?
他仍是強自支撐,蹣跚地步至聶人王跟前,一雙眼珠瞪視著他,一字字問:「是……你……殺……虎?」
聶風私下一懍,似預感他會幹些什麼,連忙站近老父身畔。
聶人王狂性難收,無所畏懼,鼓起一口氣,凜然答:「不錯!是我聶人王殺的又怎樣?」
鬼虎聽後臉色陡變,頓時運起僅存內力,舉爪便要向其腦門砸下,欲把它砸個爆裂,可是同時間眼角一瞟其身旁的聶風,像要作勢欲擋,又回看那目光如炬的聶人王,虎爪竟然凝留半空,良久良久,忽然撒爪,緩緩道:「我……內……力……不足,罷……了……」
說罷走到半丈之外坐下,低首不語。
他說的可是真話?
聶風凝視鬼虎,清澈的眸子不期然泛起一絲感激之色。
※※※
本來死寂的山洞,多添了一個不速之客——聶人王,再難死寂。
聶人王喉頭經常發出獸性般的喘息,急速而沉重,令整個山洞充斥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聶風與鬼虎同感惴惴不安!而鬼虎因在最後關頭妄動真氣,如今又要重新調息,約需一晝夜方能復元。
故此,兩名大人如今均是不能動彈,僅得聶風一個小孩在旁守護,他為防再有別的猛獸或其他人等來襲時束手無策,索性把鬼虎和老父移往那洞壁深處,若有風吹草動,便立即把二人用蛇屍覆蓋。
再者,聶風素知老父內力霸道無倫,惟恐時間一久,他會自行衝開穴道,於是待休息一夜後,翌晨終決定再行封其穴道,以策萬全。
頭一回以此獸穴法制服聶人王乃因情急所需而毋庸細想,如今形勢非急,聶風一邊點,內心一邊感到歉意,畢竟,聶人王是他的親生父親。
聶人王亦感兒子對自己的留手,嘿嘿笑道:「小子,你不是早說過要阻老子殺戮嗎?若真是這樣便使勁點,否則便非男子漢!」
聶風亦不容情,立時重點兩遍。
聶人王哈哈笑道:「好!大義滅親!不愧男兒本色!可惜你仍未有救天下蒼生之實力,制我僅止一時,我看你能制我多久!嘿嘿……」
聶風看著老父那張狂態畢露的笑臉,一片擔憂之色,就在此時,突聽洞外傳來一些微不可聞的異聲,同時間,聶人王的笑容轉趨僵硬,似亦聽聞了這些異聲!
聶人王原亦曾習冰心訣,只是荒廢太久,一顆心又不如自己兒子那般冰清,故冰心訣之修為一直次於兒子,不過也非等閒,聽聞異聲亦不足為奇!
三人之中,只有鬼虎沒有察覺,他並沒習什麼冰心訣!
聶風連忙用冰心訣靜心一聽,私下一愣,回望老父,他的訝異絕不比兒子遜色!
此異聲竟是一些胡琴之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隨著風雪送來,琴音似有似無,若隱若現,無限低迴,聶風雖是小孩,也可感到琴音所含那股蒼涼落寞之意,心中奇怪,這個操琴人何以會在這偌大的雪地操琴?
更奇怪的是,此人操琴竟是朝著山洞這方而發,似在向原本居於洞中的鬼虎一抒落寞情懷,但因距離太遠,琴音又極輕,操琴者似又不想鬼虎及其餘人等聽見身身此番蒼涼,心境異常複雜無奈!
只是,操琴者也許未能預料,自己的琴音巧遇上聶風及聶人王的冰心訣,一切愁緒無所遁形!
此是,鬼虎亦發覺聶風二人在全神聆聽,神態有異遂問:「什麼……事?」
聶風道:「是琴音!我倆聽聞一些胡琴之音!」
鬼虎乍聽此語,臉色陡喜,不可置信地道:「胡……琴……之音?是……是……他!」
聶風自遇上鬼虎以來,除提及他的主人外,就不曾見過他如此興奮,如今他面上又露出相同的雀躍,莫非……這個在雪地操琴的人會是他的主人?可是,他的主人不是早已辭世的嗎?
就在狐疑之間,聶風忽又聽見琴音漸漸消沉,愈轉愈緩,愈轉愈輕,終於,一曲冉冉散盡,恍如一個顯赫一時的薄命客的最後一聲嗟嘆,黯然曲終魂斷……
鬼虎罕見地關切,問:「他還……在操……琴?」
聶風搖首道:「不,琴音消失了。」
鬼虎目露異常失望之色,低下頭,斷斷續續的深吟道:「他既退隱,又……何必……舍不下……我?何……必?何……必」他喃喃自語,聶風還是首次聽他說了這麼多的話。
聶人王卻一直默然不語,自聽聞琴音後,他竟是出奇的沉默,喉頭的喘息亦不復見,相反臉上卻流露無限蒼涼,這陣落寞的琴音像是勾起了他一些不願記起的回憶……
他也曾是群刀之首,他也曾退隱歸田!可惜,「揚名立萬」本已極難,「埋姓退隱」更是難上加難,到頭來一切事與願違,今日落得如此瘋狂收場,豈是始料所及……
陡地,聶風臉上驟變,像又聽聞一些聲音,鬼虎忙問:「琴……音……回……來……了」聶風道:「不是琴音,是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
語聲方歇,逕自展身跑向洞口看個究竟。
鬼虎乘他極目遠眺之際,斜睨聶人王,道:「聶……風,三耳……聶風,好……名字,如今……已鮮有……如此……熱心的……人……了……」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本在苦思的聶人王給他如此打擾,頓時橫他一眼,但向來瘋狂的目光也不免流露少許以子自豪之色。
聶風在洞口遙望一會,只見兩條人影從遠至近而來,逐漸可以辨清容貌,赫然是鬼虎的義弟與那個杞柔姑娘!
二人已步至距洞口十數丈外之地,但本來在遮掩洞口的那個雪丘早給聶人王一刀轟碎,洞口勢必被泠玉發覺。
聶風奔回洞內,道:「叔叔,糟了,你義弟來了。」
鬼虎為之變色,道:「只……他……一人?」
聶風道:「不單是他,還有杞柔姑娘!」
鬼虎乍聞杞柔亦至,醜臉登時益發難看,道:「她……也來……了?不……我們……先避一避……」
聶風見他竟不怕泠玉發現後去通風報信,反害怕再見杞柔姑娘,也是一怔,但亦如他所言,跑往洞口抄了一團雪把洞中火堆撲熄,跟著對聶人王道:「爹,對不起了。」
旋即封了聶人王的啞穴,只因怕他會突然無故狂叫,誤了鬼虎。
聶風接著再以殘餘蛇屍堆在鬼虎及聶人王身處的凹陷之處,自己也一頭鑽進二人之間,剛剛把蛇屍覆妥,泠玉和杞柔便走了進來!
原來上回夾攻鬼虎以後,風氏兄弟各有所傷,立遣屬下趕回風月門召集過百精英,一眾人等浩浩蕩蕩,於昨午抵達此雪嶺山腹,為免費時失事,風清鷹便和門眾在山腰駐腳,再委熟悉地勢的泠玉深入雪嶺之中先行搜尋,待發現鬼虎行蹤便即來通報。而杞柔雖不屑泠玉所為,但因掛慮鬼虎,也甘願與他聯袂找尋,心忖先找著鬼虎再作打算。
※※※
泠玉看來十分疲倦,甫進洞便即倒坐地上,杞柔剛徐徐坐在一旁,突聽泠玉「譁」的一聲,原來他瞥見洞中滿布蛇屍,嚇了一跳,看真點便知全是死蛇,奇道:「咦?這山洞怎會有這麼多的蛇屍?」
杞柔道:「玉,這兒很可怕,我們還是走吧!」
泠玉道:「我們在這雪地已找了他一晝一夜,絕不能功虧一簣,好歹也在這裡先歇一會再找!」
杞柔勸道:「玉,罷了!鬼虎畢竟是你義兄,你又何苦如此待他?」
泠玉扳起面孔道:「嘿,義兄怎樣?他屠殺村口老李一家七口,嗜殺兇殘,人人得而誅之,我雖與他結義金蘭,但此慘劇是我親眼所見,試問大義當前,我又豈能坐視?」
泠玉此語一齣,蛇堆中的聶風頓覺左右兩旁的鬼虎及聶人王身子同時一顫,足見二人心中有數,但顫抖最烈的還是鬼虎,也許只因他蒙上不白之冤。
杞柔一聽泠玉提及大義,花容一沉道:「大義當前?我看未必!你如此不遺餘力,不過是想得到風氏兄弟那筆一萬兩白銀的賞金罷了。」
泠玉狡辯:「那筆賞金並非主因,不過我既行仁義,受之不愧!」
杞柔道:「即使你並非全為錢財,但你可還記得當年結義之情?你倆本來無父無母,二人相依為命,那一年村裡鬧著荒,誰也無法兼顧你們兩個小孩,你倆又只餘下兩個饅頭,你吃掉自己那個饅頭後還在抱著肚子喊餓,鬼虎看著不忍,便把自己僅餘的饅頭給了你吃……」
如斯雞毛蒜皮的瑣事,杞柔如今幽幽道來,亦覺無限唏噓……
泠玉理直氣壯地道:「這個我倒記得,但後來這個饅頭亦非由我獨享,我還是分了一半給他!」
往事如煙。
蛇堆中的聶風傾聽著這些別人的陳年往事,只覺世間一切恩恩義義,怎麼如斯難以算清?不過見泠玉如此理直氣壯,心中卻想,他不應把一半饅頭給回鬼虎……他應該把整個給回他!整個給回他!
然而,聶風又可會明白,所謂人情世故,能夠給回半個已是極度奢侈?
忽地,聶風聽見身畔的鬼虎竟傳出「滴」的一聲,這聲音是如此的輕,輕得就如是一顆眼淚掉到蛇屍上的聲音。
是一顆眼淚。
這也許是泠玉對鬼虎所幹最具血性的一回事了,可見當年他對他倒還有半絲真情。
只是,忽然有一天,他長大了……
他驚覺,當年與自己分吃一個饅頭的鬼虎,是一個平庸無奇,其貌不揚的義兄。
一切一切,都因為這張臉……
杞柔雖亦知當年泠玉所幹確屬事實,但終究已成過去,眼前的泠玉已「今非昔比」,「判若兩人」,她不忿道:「縱使你為顧存大義而不念結義之情,可是鬼虎在半月前還在虎口邊緣救你一命,你斷不該那樣爽快便應承風氏兄弟的!」
泠玉本是擅於辭令,但杞柔語中要害,此事確實理虧,不期然惱羞成怒,道:「枉我多年來對你百般呵護,希望總有一天你會站到我的身邊,豈料到了此時此地,你還是如當年一般,站在他那邊偏幫他!」
杞柔給他一說,粉靨一紅,道:「玉,你何出此言?一直以來,鬼虎總算對你時刻照顧,他本性淡泊,故暗中以自己天生驚人的爪力對村民所除的猛獸,盡皆讓你獨攬功勞,所有讚美之辭全都落在你的身上,大家都對你青眼有加,試問在你受村民愛戴,自鳴得意之餘,可曾有半點念起這個義兄?那時候,只有我依然站在他的身邊……」
泠玉道:「對!村內所有人都對我青眼有加,可惜,我最希望獲得的那雙青眼,卻獨落在我義兄身上,哼,他憑什麼可以得到這些?」
杞柔被他一問,一時結舌,支吾:「他……他……」
泠玉奸狡地道:「你答不出?嘿,天下美女鍾情醜男,大都因他心地善良這些陳舊理由,但單有顆善良的心有啥有?一個人沒智慧,沒銀兩,到頭來還不是淪為賤民?你看鬼虎,無論他如何重情重義,今日還不是窮途未路?你看我,不正是憑這張臉得到村民愛戴?」
杞柔簡直不敢相信泠玉會說出這樣的話,道:「玉,你太過份了,別要人心不足!」
泠玉憤然:「不錯,是我人心不足!我本應可以得到一切,卻又得不到一切,我不甘心!」
杞柔見他動氣,糾糾纏纏的說個沒完沒休,遂別過臉道:「別要再說下去了,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
泠玉卻扳過她的身子,道:「不!我仍是記憶猶新!倘若鬼虎比我好看,我輸給他,總算心服口服,但他生來其貌不揚,你為何偏偏要選他?你為何偏偏不選我?」
泠玉愈問愈是幼稚、激動,竟然一邊問,一邊猛搖晃杞柔的身軀!
杞柔無奈嬌呼:「天下美女俯拾皆是!玉,我問你,你又何苦偏要選我?」
真是一語中的!泠玉登時一呆,表情一片迷惘。
是了,他又為何偏偏要選杞柔?
他本是聰明人,可惜遇著的對手並非和他半智,而是鬥情!情,多麼銷魂蝕骨的一個字,只要「心中垂青」,便是情!
可是,面對情字,聰明絕頂的泠玉也迷糊了,迷失了……
他不明白,為何他偏要對杞柔有情?為何十三年來,她偏又無法對他日久生情?
不過又何須明白?
他只想問,最後一次,也許亦是令他徹底心死的一次!
泠玉終於問:「那,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我的了?」
杞柔嘆道:「玉,這個問題我早在十三年前答了無數次,想不到今天你又逼我再答一次……」
她凝眸注視泠玉,極端無奈地續道:「我的答覆,依舊和十三年前一樣。」
答案,其實在未問前已心中有數,泠玉始終期待著會有驚喜,卻未料到得到的竟是……
他呆然半晌,最後才木無表情的道:「你好狠的心!」
杞柔道:「不及你待鬼虎那麼狠!」
此語一齣,恩斷義絕!
狠?
泠玉忽然發覺,他原來恨她,很恨很恨,因愛成恨!
既然始終得不到她,那麼,一切都不怕她知道……
他豁出去了。
若要恨她,便要恨得徹底,他要她知道一切,他要她傷心、害怕、流淚……
驀地,泠玉發出一絲獰笑,他殘忍地道:「嘿嘿,是我心狠手辣又怎樣?有許多事你還沒知道呢!」
泠玉語調陰冷,聽得杞柔內心發毛,他似要告訴她一些十分可怕的事!
泠玉笑道:「老李一家並非鬼虎所殺,那晚我看見的,只是另一個散發漢罷了!」
杞柔怦然一驚,她早覺事有蹺蹊,但從未想過他會誣害自己義兄,她連想也不敢去想:泠玉對她臉上驚詫的表情欣賞極了,他索性變本加厲:「小事而已!你知道嗎?為了得到你,十三年前我所幹的事更精彩呢!」
十三年前?杞柔心中一沉,鬼虎正是在那年失蹤,難道……
泠玉續道:「那一年,我向你求親不遂,心中又妒又恨,既然我得不到你,鬼虎就更不配得到你,終於有一晚,我在他的酒中下了劇毒!」
杞柔全身皆在震慄,她緩緩站起,一步一步向後退。
「鬼虎喝罷那杯酒後便倒地翻滾呻吟,不一會已僵止不動。我以為他已氣絕,遂把他拖至這雪嶺埋在雪下,更為防其屍遭人發現,便以火燒燬其貌,本是其貌不揚的他就更不似人形,即使被人發現,也認不出是他,哈……」
泠玉的笑聲是那樣陰險,猶如毒蛇響尾,聶風聽罷此番前因後果,不禁毛骨悚然!
難怪鬼虎的聲音如斯刺耳,他喝下的劇毒,沒有令他啞掉已算萬幸!
聶風身邊的老父早已聽得胸膛起伏,這種恩將仇報,來絕人性的所為,任誰聽了皆會齒冷,何況是聶人王?
鬼虎卻是出奇平靜。
杞柔已泣不成聲,不知是為鬼虎的遭遇而泣?不是因為自己是禍水紅顏?
她悽然地、反反覆覆地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泠玉見她傷心,意態更狂,站起來步步幾她進逼,道:「確是你害了他!因此你也得到應得的報應,正如風氏兄弟所言,他早於八年前已回來此雪地匿居,可是你等他十三年,他居然不回來見你一面,你說,這可是你的報應?」
杞柔梨花帶雨,搖首:「不,他一定會回來!」
泠玉冷笑:「我也是這樣的想,不過他只是回來找我!我把他棄屍雪地,他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報仇!」
就在此時,一個如夜鬼般的聲音突從泠玉背後冷冷傳來,道:「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