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喬治婭睜開眼睛。房間裡很黑,但百葉窗周圍漏出細細的光線。她翻身看看鬧鐘:上午10點。停職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整整九天閒得無聊;勉強下了床,開啟了百葉窗,陽光一下子就湧了進來——如此明亮,如此脆弱,宛如具有形狀的物質。

她拖著步子進了廚房;馬特昨晚回過家的唯一證據就是,咖啡壺上還亮著紅燈!旁邊還放著一盒方糖。她拿起一塊方糖塞進嘴裡。馬特喜愛方糖甚於糖粉——聲稱方糖有助於控制用量。隨著嘴裡的方糖溶化,牙齦覺得光滑起來;拉開冰箱,裡面裝滿了牛奶、雞蛋、水果,冷切肉。應該有的,這是她昨天去雜貨店、要麼就是前天去買的。

到客廳裡開啟了電視,然後很快就關掉了:脫口秀令人厭煩,黑白片的老電影情節太誇張,商業廣告接連不斷!

隨意穿上一套衛衣,她走下門階,到了外面,開始伸展四肢,一路小跑;儘管空氣寒冷,不久也有些兒喘息;跑過了拐角轉頭向南,舌頭滑過牙齒,感覺除了光滑,還有方糖留下的殘渣。

跑過修剪整齊的草坪、打掃乾淨的街道,已準備好過冬的花園。郊區的一切,看上去都那麼幹淨整潔;就連垃圾場裡,那一堆堆垃圾也分等級蓋上一層層泥土,不讓人直接看見。這一切都是偽裝:就在那一排排白色的柵欄後面,就在那些新鋪設的路面上,湧動著邪惡的暴力——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很有可能,它們已經準備好製造新一輪的混亂了!

她沿著一條街慢跑;街兩邊長滿樹木,樹枝如爪子一般,成拱形朝向天空,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漸漸變短。最後落腳於郊區純屬偶然;她原本在一個模仿中產階級的愛爾蘭人社群長大,從小就想成為一名芝加哥警察,可是從警察學院畢業那年,招收女警已經有了限額,昏昏欲睡的郊區警隊剛剛開始睡醒,打算實行警員的多樣性,而她在警校時就是班上的第一名!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道爾時的情景:道爾手握菸斗,根本就沒正眼瞧她!她知道那次面試很難;不料結果受到了稱讚還被錄用。她是進入格倫布魯克警局的第二位女警官——第一位因為與總警監結婚而退職。

此刻已是一身大汗,於是她轉頭往回跑;就在繞過一家油漆店(就在分局附近)時,一輛市郊往返列車轟隆轟隆地駛過。她瞪著那些黑乎乎的窗子,不僅羨慕起那些乘客來——他們有幸逃離城市!他們所去之處也許有些髒亂、粗俗,但是那兒沒那麼多虛偽,那兒的現實不需要消毒!

不過,一遇見馬特她就有了改變。當時的郊區,是希望與更新的避風港。她來到警隊一個月,警服依然要仔細地熨燙,警徽明光鋥亮;停車場裡,他們的車子並排停靠,大家一起下車,相互看過去看過來。喬治婭頓時感到了警隊生活的魅力,只是竭力把它隱藏起來——不料一見馬特眼神里的讚許,她就再也隱藏不住了。

他倆的關係一直磕磕碰碰的,終於在馬特第一次偵破殺人案時兩人分手了,她至今也不明白原因何在;不過,見到馬特從那事的陰影中走出來,她由衷地高興,馬特決定恢復他倆的關係時,她更加高興!可是現在他又開始反對他倆的關係,而且更糟的是,這一次不是一條人命,而是冷酷殘忍精心編織的三樁命案!

而且,無論法醫怎麼說,他們都是被謀害而死的!某人精心謀劃殺死了三人,搬走屍體,拋進垃圾車;屍體處理得乾淨利落。

只有郊區……

***

交通高峰期,馬特和斯通驚心動魄地行駛於肯尼迪高速路上,他倆要趕到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那兒有一個毒物毒理學中心,向全州提供毒物毒理學方面的專家服務。

斯通咬了一口百吉餅,用力咀嚼著;狄安娜迫使他放棄了鍾愛的甜甜圈——還有其他一些垃圾食品,本來以為他會抱怨,但他的體型確實好多了。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把百吉餅碎渣吞了下去之後,就開始向馬特簡述蘭登的屍檢情況:「初步的死因是敗血症。」

馬特調整了一下遮陽板,不讓陽光射到眼睛:「具體呢?」

「血液中毒,感染了血液迴圈系統;由某種致病性生物引起的,全身性的,夥計,每一個主要器官都壞死了。就連我都看得出來,腎臟又腫又軟,肝臟變成了肉豆蔻色,心臟——」

「我明白了。」

「抱歉!」他突然剎住車子,因為前面那輛油罐車突然停住。「但我們在他的左邊大腿上還真的有了一些發現:又紅又腫的一處;仔細檢視,發現了微小的針孔,旁邊的紙巾完全毀掉了,淋巴結也是。」他變了兩條車道,踩著油門。「他被注射過什麼東西。」

馬特胃子很不舒服:「知道注射的什麼?」

「還沒查出來。」

馬特透過車窗看出去。斯通再次變道,此時已經與油罐車並排行進。一個無標記的失真影像反射在一個巨大的銀色圓柱體上。「什麼也查不出來。」他語氣冷酷。

斯通巧妙地再次跨越兩條車道,把油罐車甩在了後邊。「聽著,我知道你已經花了很多心血調查這些案子,但我才剛剛開始,先帶著我玩一段時間;要是我查不出新東西,再來嘲笑我。」

儘管如此,馬特依然笑了。他很高興——甚至輕鬆了——能與斯通再次共事!他佩服斯通的思維方式:先把不斷增加的零碎資訊集中起來,然後篩選、排序,隨著資訊的不斷積累,最後就會得出不容爭辯的結論。就刑偵經驗與能力而言,除了道爾,格倫布魯克警局沒人比得上他,而且他自有一套。令人好奇的是,欽佩斯通那一套的,並非只有馬特一人。那天下午在會上,一聽三個案子都歸斯通負責,道爾也突然說道,局裡不會干涉。

亞當斯大街的路標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前面。「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斯通駕車閃過一條車道,剛好避開一輛快速衝向出口的運動型多功能車。

馬特拉緊了肩上的安全帶:「什麼事?」

「蘭登的屍體是週二發現的,可是法醫說早就在那兒了,有可能週日就被拋到了垃圾車裡。」

「我們發現羅曼諾的屍體是在週一,西蒙也是。」

「你想出了什麼沒有?」

「殺手也是朝九晚五上班,週末休假。」

「要麼就是他熟悉受害人的作息時間,」他們沿著霍爾斯特德大街向南行駛,經過希臘餐館(斯通的婚宴之處)。「人們往往在週末就會鬆弛下來,」他接著說,「準備舉辦聚會。」

「因此……」

「因此我們的朋友就在週五聯絡受害者,私下見面,然後——等等。」馬特插話道:「東岸俱樂部酒吧那個和西蒙一起的女人,也是週五聯絡的。」

斯通瞥了一眼馬特:「你知道她哪些情況?」

「只知道她是黑頭髮,但還沒查明她的身份。」他換了個話題,「發現蘭登什麼情況了?」

「技術人員檢查了每一個角落,廢紙簍、水槽、隨身用品、垃圾箱、藥品箱等等,那地方很乾淨。」

「週五他有沒有來客?」

「這個不知道。他的鄰居們都說他不常在家,都在上班。」

到了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南邊,斯通轉入馬克斯韋爾大街向西行駛,經過一處建築工地,牌子上寫著將會建成一棟高層分戶出售式公寓。

馬特凝視著這座12層的鋼樑骨架,以及那些電纜、塊狀的地面。近百年來,不斷湧入的外來人口就在馬克斯韋爾大街上依靠手推車和露天攤點維持生計,現在,這臺粉碎機將按部就班地毀滅掉這一切,唯一得利的就是開發商。

斯通也凝視著這個工地:「我給你說過那條狗的事,對吧?就是費爾德曼工地上的?」

馬特搖了搖頭。

斯通便解釋了那條死狗的情況。「我帶去找獸醫檢查,她認為那狗死於帕爾沃病毒,但測試無法證實。當時我覺得就是公反擴那夥人搞的。」

馬特不覺動了一下:「現在呢?」

「現在反而不能肯定了。」

經過工地上的裝卸車時,馬特眯起了眼睛:「蘭登的屍體是在垃圾裝卸車裡發現的?」

斯通看著他的搭檔:「對啊。」

馬特於是解釋了發現西蒙的屍體之處,是垃圾處理站,也屬於環衛公司。「我詢問過了環衛公司老闆父子,但沒發現他們和屍體有聯絡。」

「這三具屍體不是在垃圾裝卸車裡、就是在垃圾處理站裡,都屬於環衛公司,」馬特說道。

「肯定有某種聯絡。」

***

到了醫學院,斯通和馬特沿著樓梯而上;前面有兩個學生,一男一女,兩人身子緊貼,巨大而笨拙的背包拖慢了他倆的腳步。

到了三樓,他倆趕上了那兩個學生;斯通問道:「你們知道萬·託森教授的辦公室在哪兒嗎?」

男生眨了眨眼,女生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手臂放開男生:「哦,死亡博士呀?就在那兒。」她向著走廊盡頭一指。

兩位警探交換了一個眼神,沿著油氈鋪著的地板走了過去。

萬·託森,臨床醫師、毒物毒理學專家,拉什大學教授,fbi常向他諮詢——沃恩向斯通介紹的。

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開著,馬特向裡窺視。屋子很小、狹窄擁擠,看那牆壁,大概從越南戰爭以來就沒有粉刷過。檔案、書籍、各種專題論文胡亂地堆滿了每一寸空地。書桌上一臺電腦,螢幕上的抽象圖形不斷生成又不斷解開。

屋裡沒人。

馬特看了看錶:「你覺得他會不會按時來?」

「再等幾分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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