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14年前。

麻煩開始於提摩西三歲的時候。最初只是一些皮疹,又紅又腫,逐漸蔓延到腹部和背部。不過那會兒正是夏天,是有記錄以來最熱的夏天之一,瑪姬以為那是溼熱引起的皮疹,就用了一些可的松洗液和藥膏,漸漸的,皮疹終於消失了。

然而,還未到秋天,提摩西就開始發燒、嘔吐,不想吃喝,睡不著覺,可是因為太小,還說不清楚自己的症狀。瑪姬著急得不得了,帶著兒子去看兒科,診斷結果是某種病毒感染;醫生開了處方藥:泰諾,並且建議,腸胃恢復之前,只能食用兒童食品。瑪姬謹遵醫囑;不料兩週以後,還是不見好轉,只得帶著兒子去了另外一家兒科診所。

這位醫生把提摩西平躺在桌子上,發現他好幾個部位都在顫抖;然後手指戳向他的腹部,他就尖叫起來;重複幾次,依然如此。醫生停了下來,揉了揉鼻子,然後看著瑪姬:「我看哪,你兒子腹腔里長了個腫瘤,帶他去大醫院確診一下吧。」

於是瑪姬就把達斯提送到鄰居家裡請求幫忙照顧幾天,自己開車帶著提摩西去市中心的兒童醫院。格雷格出車在外,瑪姬給他的排程員留言說明情況。在趕往芝加哥的漫漫長路上,瑪姬唱起了兒子最愛聽的歌謠,但她剛開始唱《知更鳥》,眼淚就奪眶而出,無論如何也忍不住!

「媽媽要給你買——」不是鑽戒、不是公山羊。醫院裡要待上一週?要做手術?不覺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首先是要照全身的片子;提摩西太小,不理解要幹什麼,竭力想要爬下桌子。醫生要瑪姬抱住他,讓他安靜,可他就是翻來扭去,最後只好把他捆住。瑪姬試著和他玩一個數數的遊戲來轉移他的注意力,可他就是大吼尖叫,弄得嗓子都嘶啞了。瑪姬只好咬住嘴唇以免自己也尖叫起來。幾個小時之後,結果出來了:提摩西左腎旁邊的腎上腺有一個很大的腫瘤!

第二天就動了手術。醫生們都認為已經全部切除了腫瘤,但訊息並不樂觀:提摩西患上了成神經細胞瘤,一種罕見的兒童癌症;瑪姬聽說,這種癌細胞損害腎上腺與自主神經系統,控制心跳與呼吸,它生長迅速,會擴散到眼睛、胸腔、骨盆、肝臟以及淋巴結;因而,提摩西需要密集的化療;即便如此,病情以後如何發展也不樂觀。與白血病之類的兒童癌症不同的是,成神經細胞瘤的生存率,嬰兒高於幼兒——提摩西已經三歲半!

瑪姬帶著提摩西住進了醫院,格雷格請了個假回來照顧達斯提。化療可怕極了:提摩西失去了頭髮,失去了精力,還失去了好心情;他那幼小的免疫系統極其脆弱,不免常常抓狂,引起發抖流汗,抱怨不斷。瑪姬戴著面罩、身穿手術服,守候著他,寸步不離。他若受得了噪音,瑪姬就給他講故事,若受不了,就給他輕聲哼唱。對於醫生護士給他扎針引起的疼痛,要他吃藥,還有沒完沒了的各種體檢,他從沒抱怨過;只是躺在那兒,日復一日,猶如自己的影子。

凡是抽得出身,格雷格都會來,好讓瑪姬休息一下。有時達斯提也跟著他來,瑪姬就帶著達斯提逛逛林肯大道,順便給他買一個漢堡,要麼就是買一盒新出的流行音樂帶。瑪姬問他學校裡的情況,問他踢足球進步了多少,琢磨著他是否知道這些問話只是敷衍了事。就一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孩子而言,達斯提非同一般地很有禮貌、很會體諒他人。一次,他們路過一家玩具商店的櫥窗,瑪姬發現櫥窗裡的百樂寶娃娃,一下子失控哭了起來;達斯提馬上伸出雙臂抱住她。瑪姬捧起達斯提的下巴,親吻他的鼻尖。她覺得,一個兒子的麻煩成了另一個兒子的負擔,這不公平!

漸漸地,格雷格無法面對這一切了。和瑪姬結婚五年來,他倆第一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瑪姬這才對他有了較深的瞭解。他拒絕接受現實,聲稱醫生們都錯了,他的兒子沒有病!這種心理最終變成了憤怒,很快就怒斥每一個醫護人員,說他們全都是無能之輩!說他的兒子沒有得到正確的治療!瑪姬求他住口,他轉而斥責瑪姬;「當初你都對兒子幹了些什麼?全都是你的錯!你就不是個合格的母親!」

瑪姬早已被痛苦壓得麻木,她不能責備格雷格。極少的時候,清醒穿透了麻木,她開始感染了格雷格的憤怒:那是一種出於本能的顫抖,像寄生蟲一般滲透進了瑪姬的靈魂,感染著每一個意識。可是她不能屈服於憤怒,作為母親,她的職責就是要幫助兒子康復!於是她強迫自己祈禱。

不料三個月之後,奇蹟發生了:提摩西開始有了好轉!他能坐起來看電視,甚至能夠喝下吉露果凍了!醫生們也變得樂觀起來。提摩西曾被預測過最壞的後果——病情需要長期監控,癌症隨時都可復發!儘管如此,瑪姬依然可以帶他出院回家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那純真無邪的面龐,瘦得令人心疼!不覺湧起深深的感激!

到了二月,瑪姬一家的生活慢慢迴歸正常。格雷格也回到了路上,加班加點地幹活掙錢,以支付醫保報銷之後的自費部分。提摩西似乎一天天地好起來,一天天地更強壯。他們錯過了聖誕節,於是情人節那一天,瑪姬和達斯提就在家裡裝飾了一顆聖誕樹,和提摩西交換了禮物。很久沒有打扮過的瑪姬,也去了一趟美容院,把頭髮染成了金黃色。格雷格回到家裡,不覺喜笑顏開,當晚重溫魚水之歡。

生活已在好轉之中。

***

初夏第一天,瑪姬逛珠寶店時遇到了同住草地城裡的鄰居,愛麗絲·哈福萊斯科;提摩西病情最嚴重的日子裡,愛麗絲有幾次給格雷格和達斯提送去了晚餐。此刻,她先稱讚瑪姬的氣色很好,然後說道:「你知道的,以前我並不想提起,因為那段時間你都要崩潰了;不過,格雷格提到過的那件事你想過嗎?」

「你說的什麼事呀?」

「他從沒給你提起過?」

「沒。」瑪姬胃裡一陣絞痛。「什麼事?」

「有孩子得了癌症的,並不只是你們一家。」

過去的一年,愛麗絲說,小區還有兩個孩子病了,一個診斷出是白血病,另一個還無法確定。瑪姬背上頓時一股寒氣。

「也許你想要和斯圖亞特、雅布隆斯基這兩家的人談談。」

「肯定要的。」瑪姬想知道為什麼格雷格從未提起此事。也難怪,提摩西重病的那些日子裡,他倆心急如焚,加上忙亂不堪,就沒怎麼說話。

瑪姬給那兩家打了電話。斯圖亞特家也在草地城,他們的孩子白血病;雅布隆斯基住在半英里之外,但也是同一家教堂的教友,他家孩子患的是一種神秘的腦瘤。瑪姬琢磨著這三起病例之間是否可能有著某種聯絡,因為以前聽說過這類事,叫作「癌症叢集」,就是同一個地方同一段時間出現超過預料的癌症病例;甚至還有關於這種事情的電影。

接下來的幾周裡,她經常打電話與瓊·斯圖亞特和芳妮·雅布隆斯基討論,想要找出這幾個孩子之間的共同點,還真發現了兩點:三家人使用相同的水源,三個孩子大多數時間都在兒童遊樂場玩耍。

瑪姬納悶起來:草地城修建在一片什麼樣的土地上呢?她還記得那片空地,可那之前呢?她找出修建以前的照片,那時她和格雷格常在週末開車過來,但看不出什麼名堂;問了不少鄰居,但他們都是房子建好以後才搬來的,沒人知道以前的情況。

牧師建議她去找愛麗絲·桑頓,桑頓家族在這一帶務農,歷經幾個世紀;此地尚存少數幾個農場,愛麗絲就住在其中之一。瑪姬帶上兩個兒子就去了。

桑頓太太年逾八十,一見瑪姬母子三人,十分熱情,擺出茶點,再給兩個男孩拿出一盤自家烘焙的餅乾。

「這片土地的歷史非常有趣,孩子,」她說。

「怎麼有趣,桑頓太太?」

「叫我愛麗絲,親愛的,人人都這樣叫,老處女。」她對著達斯提眨眨眼睛。「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達斯提臉紅了,瑪姬不禁一笑:這老太太真逗人喜歡。

「這片土地以前屬於伊利諾斯·艾迪森。」

「那家電力公司?」

「不錯,夫人;上個世紀呀,這兒有一家煤氣加工廠。」

「煤氣?煤氣是什麼?」

「你呀,你那時太小記不得囉;很多年以前,街燈都要用煤氣點燃晚上才能保持明亮,那種燃氣要用煤炭來製造,就是在這兒生產的。當然啦,後來一切都用電了,不需要煤氣,就關閉了廠子。我想那還是三十年代的事兒吧。」

「我根本就不知道還有煤氣廠這種事兒。」

「這種廠子很少,但的確有過。」

「那麼,後來呢?煤氣廠關閉以後,我是說?」

「我猜還是在這兒,很長時間都在,大概有四十多年吧,就是一個廢物丟棄場,開發商來修建房子以前一直都是。」

「就是我家那個地方?」

愛麗絲點了點頭。

「你說的廢物丟棄場,具體情況呢?」

「根本不想看!各種各樣的垃圾、廢物碎片都倒在那兒;有一段時間,我們在教堂裡也能看見那些垃圾。後來樹木和雜草長得很高遮住了視線,人們就不大想到這一點了。」

瑪姬看著達斯提把手中的餅乾給了提摩西,提摩西狼吞虎嚥地全都吃了下去;謝天謝地,小傢伙開始增加體重了!她謝過了愛麗絲,帶著兩個兒子回家了。

下一步怎麼辦,她也拿不定主意。從邏輯上說,她應該打電話給開發商,問問這塊地皮的情況。但她並不急於這樣做。因為她是通過開發商搞的房屋抵押貸款,但在提摩西病重那段時間裡,她沒能去交那幾個月的房貸。最初,她收到了一些討厭的催款信,就打電話向他們解釋最近發生的情況;接電話那個女人(很像是那個會計)態度惡劣極了:

「如果你不能按時支付月供,」那個冷冰冰的聲音說,「我們將被迫採取下一步行動。」

瑪姬終於下定決心把提摩西暫時交由別人照顧,自己打車進城去開發商辦公室找那位會計面談。那女人聽著瑪姬的講述,瑪姬以為她會去找上司報告此事;不料那女人起身繞過來坐在自己桌子邊上,身子靠攏瑪姬,瑪姬想要後退,但那房間太小,瑪姬退無可退。

「對於你遇到的麻煩,我深感遺憾,瑪姬!不過很不幸,我對此無能為力。」

瑪姬低頭看著地板。

幸運的是,當地銀行同情她的遭遇,給了他們一筆貸款,瑪姬才付清了月供和滯納金;那以後,他們的收入就可以按月繳納了。

瑪姬拿著一張紙片,紙片上記著開發商的電話號碼;她必須查明這事,就算是要和那個可惡的女人打交道也在所不惜,因為受到傷害的是自己的兒子!她一拳打在了紙片上!接著撥通了那個號碼。

「我是斯圖亞特·費爾德曼開發公司,」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費爾德曼先生,求求你啦!」

「你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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