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像只友善的小狗,因為要同時討好兩個主人而不知所措。他想了一會兒說:「我要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蘭特想,他好像在向她表示,他不僅會陪伴她,而且會全力以赴地支援她,好像他正參與一場要為佐伊打抱不平的行動似的。但是,因為沒有人對佐伊有什麼不公平的舉動,所以他這勁頭當然也就無處可用。
他和泰德·科倫坐在岩石上,一邊敘述自己得到的資訊,一邊看著兩個人的身影走過窪地,漸行漸遠。想到佐伊的突然離開和走起路來無精打采的樣子,他感覺有點兒奇怪:佐伊看上去像一個沮喪的孩子,拖著疲憊的腳步不情願地往家走。或許她想起丈夫大衛,突然有些傷心難過。這是一種悲傷的表現:它會使你幾個月不願與外界接觸,直到認為自己完全恢復了,然後一點兒警示都沒有,心情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但是那也沒什麼值得興奮的,是嗎?」泰德·科倫說。
「你說什麼?」
「你剛才在說的這座古代的城市。現在還有人會為這種事感到興奮嗎?我的意思是,對幾個廢墟。當今世界上發現幾個廢墟沒什麼稀奇的。」
「但是這些可不一樣。」格蘭特說,不再去想佐伊的事,「發現瓦巴的人會青史留名的。」
「我原以為你說他有了重大的發現,是說在沙漠裡發現了軍工廠之類的東西了呢。」
「現在發現個把軍工廠才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呢。」
「什麼?」
「那些秘密的軍工廠啊。發現這種東西的人是不會成名人的。」
泰德一聽這話,耳朵一下豎起來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說發現這種地方的人會成為名人?」
「我就是這個意思。」
「不對。你剛才說的是他會名垂青史。」
「對,說得太對了,」格蘭特說,「這兩個短語可不再是同義詞。是的,他會成為名人。連圖坦卡蒙sup/sup的墳墓都無法與瓦巴相比。」
「你認為比爾當時會去見這個叫勞埃德的傢伙?」
「他就算沒去見勞埃德,也會去見這個領域的其他權威人士。他想找個會把他講的事當做一件很重要、很嚴肅的事來對待的人。我的意思是,這個人不會拿他看到的事來取笑他。他想見到一個本身就對他這訊息感興趣,並且會很興奮的人。大概這人也會和我一樣,去博物館、圖書館,甚至會去資訊部,查詢誰是英國最著名的阿拉伯探險家。他們可能會提些建議供他選擇,因為圖書管理員和博物館人員都是些喜歡賣弄學問的人,資訊部的人又要遵守反誹謗法。但是勞埃德在這方面的學問可遠在其他人之上,他不僅常去探險而且還著書立說。可以這麼說,他是這些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比爾十有八九會選擇勞埃德。
「所以我們要弄清楚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勞埃德的。從那兒開始查詢他的行動軌跡。」
「是啊,我們還得弄清楚他是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去見勞埃德的,還是用他自己的名字。」
「他為什麼要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去呢?」
「誰知道呢?你說過他是一個比較謹慎的人,也許他當時不想讓奧克爾公司的人知道自己在做這事。奧克爾航空公司對他們的飛行路線和預定的飛行時間要求得很嚴格吧?說不定問題就是這麼簡單。」
科倫坐在那兒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用漁竿頭在草地上畫著圖案,然後說:「格蘭特先生,你不會認為我是在危言聳聽,或……或者感情用事,或是有些犯傻吧!但是你不會認為,比爾是被謀殺的吧?」
「他當然有可能是被謀殺的。兇殺案真的經常發生,而且兇手有時還很狡猾。不過,不是謀殺的可能性也很大。」
「為什麼?」
「哦,因為一件事:這個案子警方已經調查定案了。儘管所有的偵探故事中都會有駁倒原判的案例,但是英國的刑偵部真是一個辦案效率極高的組織。如果願意接受我這略帶偏見的意見的話,我敢說刑偵部是現在這個國家現存機構中辦事效率最高的——甚至在任何其他國家、任何時期都可以稱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警察們還是把一件事搞錯了!」
「你的意思是,關於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你幾乎不能為此而責怪他們。」
「你的意思是,因為這樣定案無可挑剔。哦,還有什麼方式會比用查爾斯·馬丁的身份結案更完美呢?」
「當然沒有了。正如我前面說的,有些兇手真的很聰明。但是偽裝身份很容易,想逃過兇殺嫌疑卻很難。你認為這次謀殺是怎麼做到的?某人在火車離開尤斯頓後,潛入了車廂,猛地向他襲擊,然後把現場弄得好像是他不慎向後跌倒致死?」
「是的。」
「但是火車離開尤斯頓後,沒有人去過7b車廂啊。8b車廂裡的乘客說,她聽到乘務員巡視完之後不久,7b的乘客就回來了,然後關上了門。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談話的聲音。」
「朝一個人腦後猛擊根本不需要說話。」
「是不需要說話,但是它確實需要機會。開啟那個門,找準這人的位置,向他猛地一擊,這樣的機會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一個臥鋪車廂空間有限,別說是掄圓了向人猛擊很困難,甚至想選擇恰當的時間都不那麼容易。任何想置他於死地的人都需要進入車廂才能下手。他不可能在走廊下手,等受害者躺在床上時下手就更不可能了。當受害者面對著你時,你不可能下手;如果他覺察到車廂裡有人,會立刻轉過身來。因此他只有在交談一會兒之後才能下手。然而,8b車廂裡的人說,根本沒聽到有人談話,也沒有人去過他的車廂。8b車廂的女乘客是那種在火車上‘根本無法入睡’的人。她早就料到自己會這樣,車裡每出一點兒響聲,門的吱嘎聲、火車鐵軌的咔嗒聲她都聽得很真切,都感覺在受罪。她通常要到大約半夜兩點才能睡熟,打起呼嚕。可是那時候比爾·肯瑞克已經死了很長時間了。」
「她聽到他跌倒的聲音了嗎?」
「她好像聽到‘砰’的一聲,以為是他正從上面往下拿箱子。當然比爾根本沒有箱子可以搬動出這麼大的聲響。順便問一句,比爾講法語嗎?」
「還行,一般對話還應付得過去。」
「avecmoi。sup/sup」
「是的,大約就是這樣吧。為什麼問這個?」
「我只是想知道。看起來他早就計劃好要在某個地方過夜了。」
「你是說在蘇格蘭?」
「是的。他帶了一本《聖經》和一本法語小說,然而他並不講法語。」
「或許那幫蘇格蘭人也不講法語。」
「是啊,蘇格蘭人通常不講法語。可是如果他計劃要在某個地方過夜的話,他那天就不能和你在巴黎見面了。」
「哦,晚到一天比爾倒不會擔心。他可以在四號那天給我發個電報。」
「是啊。我真希望能想出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偽裝得那麼好。」
「偽裝自己?」
「是啊。把這部分完全偽裝起來。他為什麼要讓人認為他是個法國人呢?」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一定要讓人認為他是法國人,」科倫說,「你希望從這個叫勞埃德的人那裡得到什麼呢?」
「我希望是勞埃德在尤斯頓送他上的車。請記住,他們一直在談論‘強凱利’。老‘酸乳酪’聽到了他們的一些對話——特別是這句——很像是在說‘搶劫凱利’。」
「這個叫勞埃德的人住在倫敦嗎?」
「是的,就住在切爾西。」
「我希望他現在能在家。」
「我也希望是這樣。現在我要在特利湖好好度過這最後一點兒時光。既然你可以忍受在這兒無所事事地坐著想問題,那麼也許你願意隨我一起回克盧恩去吃晚飯,見見蘭金一家人?」
「也好,」泰德說,「我還沒有和伯爵夫人告別呢。現在我對子爵夫人的看法已經完全改變了。你說她是你們英國貴族的典型嗎,格蘭特先生?」
「就她具有貴族的所有品質這點來說,她的確是挺典型的。」格蘭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沿著河岸向對面走去。
他專心地釣著魚,直到水面的光線暗下來,他才意識到已是傍晚時分,但他仍一無所獲。對這個結果他沒感到吃驚,也並不失望。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上面。雖然他再不會從打著旋渦的水面上看到比爾·肯瑞克那張死人臉,但是他一直在琢磨比爾·肯瑞克的個性特點。比爾已佔據了他整個心思。
最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收起了漁竿。他並不是因為空手而歸嘆息,也不是因要向特利湖說再見而感嘆,而是因為他始終找不出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解釋為什麼比爾·肯瑞克一定要把自己偽裝得那麼好。
「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見識一下這座島,」當他們往回走時泰德說,「這裡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從他說話的口氣判斷,他想象中的這裡就像瓦巴那樣,島上聚居著許多猴子和神靈。
「我要是在更愉快的心境下看到它就好了,」他遺憾地說,「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再到這兒來安安心心地釣釣魚。」
泰德有點兒慚愧地笑了笑,然後撫平蓬亂的頭髮。「哦,我想巴黎總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或許,還有維也納。尤其是在偏僻的小鎮待上幾天後,你就會渴望看到燈火輝煌的大都市。」
「好了,到倫敦我們就能看到璀璨的霓虹燈了。」
「是啊,在倫敦我可能會見到另一種風貌。倫敦還不錯。」
當他們回到家時,勞拉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他們了。她說:「阿倫,我聽說——」這時她注意到他身邊的同伴,就打招呼說,「哦,你一定是泰德吧。帕特說,你不相信特利湖會有魚。你好!你能來這兒我很高興。請進。帕特會帶你去洗手的地方。洗完後就過來和我們一起喝杯餐前酒。」她向圍前圍後跟著她轉的帕特發號施令,要他招待客人,自己則果斷地搶先一步擋住表兄的去路。招呼好科倫先生後,她又轉回身對格蘭特說:「阿倫,你不會打算明天就回城裡吧?」
「可是我已經全好啦,拉拉。」他說,他心想這是困擾她的原因吧。
「如果你再犯病了怎麼辦?你還有一個多星期的假。在特利湖休養總比在其他地方要好。你不能為了想幫某個自尋煩惱的年輕人擺脫困境,就讓自己的努力都前功盡棄吧。」
「泰德·科倫並沒陷入困境,我也不是在行俠仗義。如果你這麼想就錯了。我明天要走是因為我自己想做這事。」他剛要補充說,我就是迫不及待想離開這兒。但是一想到即使是勞拉這麼親近的人也可能會誤解,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是我們所有人都這麼高興,情況在——」話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來,「嗯,好吧。現在我說什麼都沒用,什麼都不能使你改變主意。我早就該知道這一點。一旦你拿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一直就是個該死的札格納特sup/sup。」
「用這種比喻真是太可怕了,」他說,「難道你就不能使用‘子彈’、‘直線距離’這種同樣表示簡單直接,但不那麼具有毀滅性的比喻?」
她伸手挽住格蘭特的胳膊,用友善又帶點戲謔的口吻說:「但是,你也很有毀滅性啊,親愛的。」
他正要提出抗議,想一想,又改了主意說:「就為所有這些想象出的最友善和最可怕的表達方式,來乾一杯!你看起來好像能幹了這杯。」
註釋
泰德原文為tad,西奧多為theodore。
亞特蘭蒂斯,直布羅陀海峽西面的神秘島嶼,傳說因觸怒了神而沉入海底。
圖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國王,他的陵墓於一九二二年被英國探險家霍華德·卡特發現,挖掘出了大量珍寶,震驚了西方世界。
法語,意為「跟我一起」。
札格納特,克利須那神像,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溼奴的化身,每年車節即用車載此神像遊行市中,許多人相信若能被此車輾死即可昇天,因此有人甘願投身死於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