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勞拉聽說格蘭特今天打算去斯庫恩車站而不去河邊釣魚,她非常生氣。
她說:「可是我剛剛給你和佐伊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格蘭特覺得,勞拉生氣不安有著更深層的正當的理由,而不是因為花心思做的午餐沒人享用。但是,這會兒他整個心思都忙著考慮更重要的事,哪兒有工夫分析這種瑣碎的小事。
「有一個住在莫伊摩爾酒店的年輕的美國人有事來這裡請我幫忙。我原想,如果沒有人反對,他可以代替我去河邊釣魚。他經常釣魚。也許帕特願意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釣魚技巧。」
帕特樂呵呵地過來吃早飯,他那股喜滋滋的亢奮勁兒,就連坐在桌對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是復活節假日的第一天。聽到表兄的建議後,他顯得興致很高。他非常喜歡向別人展示他的本事,但是在生活中,這樣的機會實在是不多。
「他叫什麼名字?」他問。
「泰德·科倫。」
「‘泰德’是什麼意思?」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奧多sup/sup的暱稱吧。」
「唔。」帕特懷疑地嘟囔著。
「他是個飛行員。」
「哦,」帕特說著,眉毛立刻舒展開了,「我原以為叫這樣的名字的人一定是個教授呢。」
「不,他往返飛阿拉伯航線。」
「阿拉伯!」帕特說,他故意把r音卷得很重,頓時讓這平凡的蘇格蘭早餐桌上散發出珠寶般的東方色彩。這個泰德·科倫可以駕馭現代的運輸工具,又常出現在古代巴格達,他好像完全具備令人滿意的資格。帕特很樂意教他一些釣魚的訣竅。
「當然還是讓佐伊優先選擇釣魚的地點。」帕特說。
格蘭特原本以為,如果帕特對佐伊那麼著迷,他一定會害羞得說不出話,一副痴迷崇拜的樣子,沒想到他完全錯了。帕特著迷的唯一跡象就是在他的談話中不斷提到「我和佐伊」,而且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他總是把「我」放在前面。
吃完早飯,格蘭特借了輛車,然後開車到莫伊摩爾酒店告訴泰德·科倫,有個穿綠格裙子的紅頭髮小男孩會帶著所有的釣魚裝備,在特利湖的吊橋旁等他,並且還會教他釣魚的訣竅。至於他自己,他希望能在午後從斯庫恩辦完事情後,及時趕回來和他們在河邊會合,然後再一起釣一會兒魚。
「我想和你一起去,格蘭特先生,」科倫說,「你對這件事已經有線索了嗎?這是你今天上午急著去斯庫恩的原因嗎?「
「不是,我現在去只是為了尋找一條線索。現在沒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還是好好在河邊待一天吧。」
「好吧,格蘭特先生。你是老大,就聽你的。你那個年輕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帕特·蘭金。」格蘭特說罷,便開車去斯庫恩了。
前一晚,格蘭特差不多整夜沒睡,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的畫面猶如電影的特技鏡頭般一幕幕閃過,然後消失,交替不斷。這些畫面不斷出現,消失,再現,然後漸漸消失,然而從沒有兩個畫面是相同的。他懶洋洋地躺在那兒,讓這些畫面慢慢交錯,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過,他不會跟著它們一起旋轉。他覺得自己就像在欣賞北極光。
這是他的大腦處於最佳工作狀態的一種表現。當然它也有另一種工作方式,而且運轉得很好。比如,在涉及一連串時間、地點的問題時,或遇到像「某人這個月有多少次在下午五點半出現在某個地點」這類事時,格蘭特的腦子就會像計算機處理程式一樣條理異常清晰。但是,遇到動機就是一切的事情時,他會不慌不忙,穩穩地坐下,放鬆心情去思考。如果他放任自己的思緒,那些他需要的畫面會很快再出現。
他現在仍不清楚,為什麼比爾在本該坐飛機去巴黎和他朋友見面時卻坐火車去了蘇格蘭北部。他仍然不清楚,為什麼他會帶著另一個人的身份證件旅行。但是他逐漸開始理解,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會突然對阿拉伯那麼感興趣。作為一個飛行員,科倫用他有限的閱歷看待這個世界。他認為比爾的興趣是隨飛行路線轉變的。但是格蘭特確信這種興趣有其他起因。據科倫觀察,比爾平常從沒有一點兒「神經質」的表現。他這麼沉迷這條飛行路線不可能與天氣狀況有關。有可能是在飛那些「極其乏味的」路線時,有一次在某段時間、某個地方發現了一些讓他很感興趣的東西。這興趣開始於一次飛行。那次,他的飛機飛到阿拉伯內陸地區,突然遇到了肆虐的沙塵暴,飛機被颳得偏離了航道。那次回來之後,他的腦子好像受了「刺激」,「別人跟他說話他好像總是心不在焉」。「他整個心思好像還在那裡」。
所以今天上午格蘭特要去斯庫恩查清楚,在那沙石遍野的荒涼內陸,在一場侵襲阿拉伯內陸的沙暴中,他被吹離原來的航線,從而引燃了他興趣的究竟是什麼。當然,他要去找托里斯科先生問一問。人們無論是想知道某個老房子應承擔多少稅,還是想知道熔岩的成分構成,大都會去托里斯科先生那裡請他指點迷津。
早上這時候,斯庫恩的公共圖書館還空蕩蕩的,沒有什麼人。他發現托里斯科先生正在喝咖啡,吃甜麵包圈。格蘭特心想,對一個平常吃慣了全麥麵包、喝加檸檬的中國茶的人來說,甜麵包圈真是一種孩子氣的可愛選擇。托里斯科先生看到格蘭特很高興,問他關於蘇格蘭島的研究進展如何;然後饒有興趣地聽格蘭特講述異教徒那些有關天堂的異端邪說,並說這對他的新研究會很有幫助。格蘭特問他有沒有關於阿拉伯方面的書,他回答,嗯,有,關於那個國家的書有整整一書架呢。現在研究阿拉伯的人幾乎和研究赫布里底群島的人一樣多。托里斯科說,在他看來,致力於這方面研究的人也同樣有把這個主題理想化的傾向。
「簡明扼要的說,你認為它們都屬於多風的沙漠地區。」
「哦,不;不完全是。那麼說有點兒太籠統了。」托里斯科先生從對蘇格蘭島的探究中得到很多快樂,也領略了它的美。但是,在每一個研究案例中可能都有把原始部落理想化的傾向。這一整架都是關於這個題目的書,他會讓格蘭特自己在這兒慢慢研究。
這些書在參考文獻室裡,所以這裡沒有其他讀者。門被靜靜地關上了,就他一個人在那裡專心研究。他就像在克盧恩客廳裡瀏覽那些關於赫布里底群島的書一樣,快速地掃過,然後用敏銳、熟練的眼光搜尋每本書的要點。這些書的範圍幾乎和早些時候研究的案例大致相同:從情感小說家到科學家的書無所不包。唯一不同的是,在這架書中有一些經典書籍,很適合對古典課題作研究。
如果說格蘭特對7b臥鋪車廂的人就是比爾·肯瑞克還心存最後一點懷疑的話,當他找到阿拉伯東南部的沙漠「空域」——當地語言的發音為「強凱利」——時,他的這點疑慮也徹底打消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搶劫凱利」!
之後,他就把興趣都轉到研究「空域」上了。他將每本與之有關的書都從書架上拿下來,並把有關這一區域的那幾頁都翻看一遍,然後把它放回去,接著再看下一本。很快,一個短語引起他的注意,「猴子棲息地」,他在心裡說:猴子,就是說話的獸。他又把這頁翻回去看這段都說了些什麼。
這段是在講瓦巴。
瓦巴似乎就是阿拉伯的亞特蘭蒂斯sup/sup。一個傳說之城。據傳,在剛剛有史書記載的那個時代,在某個地方,人們不知犯下了什麼罪孽,神發怒將這座城市用大火燒燬了。它富有奢華卻又罪孽深重,都無法用的語言來形容。宮殿裡有著世界上最美的嬪妃,馬廄裡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寶馬良駒,打扮得一個比一個漂亮。鄉村的土地是那麼肥沃,人們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地裡長出的水果。這無節制的放縱以及閒散的生活積累了深重的舊惡,也滋生出不少新的罪孽。因此很快就遭遇了滅頂之災。那是一天夜裡,突然燃起的大火把整座城市燒燬了。而現在瓦巴這個傳說中的城市只是一片廢墟。只有移動的流沙和永遠在變換著位置和形狀的岩石峭壁在守護著它;有一群猴子和惡神聚居在那裡;沒有人能接近這個地方,因為惡神會用沙塵暴來襲擊那些想來探秘的人。
這就是瓦巴。
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人發現這片廢墟,儘管每個阿拉伯探險者都曾公開或秘密地試圖尋找過。對傳說中提到的遺址具體在阿拉伯的哪個位置,從沒有哪兩個探險者的意見是一致的。格蘭特用「瓦巴」這個神奇的詞回過頭重新查閱各種各樣相關資料。他發現權威人士都有各自頗為得意的一套理論。但推斷出的地點都相差甚遠,有的說在阿曼,有的說在葉門。他注意到沒有一個作者曾試圖否定這個傳說或是對此表示一丁點兒質疑以掩飾他們的失敗。這個傳說在阿拉伯地區流傳甚廣,而且形式始終一致。那些愛情小說家和科學家們都相信這個傳說是有事實根據的。每個探險者都夢想著自己有一天能成為瓦巴的發現者。但是肆虐的風沙、兇惡的神靈和海市蜃樓般的幻影把那裡守護異常嚴實、牢固。
一個權威的人士寫道:「如果最終這個傳說中的城市被發現,很可能不是千方百計尋找和精心計算的結果,而是出於偶然。」
偶然。
會是由一個被沙塵暴吹離航線的飛行員偶然發現的嗎?
當比爾迷失方向,飽受折磨,從漫天的黃沙中掙扎著飛出來時,他究竟看見了什麼?沙漠中空曠的宮殿?那就是他避開常規路線要尋找的嗎?也許他上班開始經常遲到就是為了看這個。
在經歷第一次意外之後,他對所發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如果他看到的就是這沙漠之城,他不願說倒是可以理解,也許擔心會惹人取笑。人們會說,什麼海市蜃樓啊,一定是喝多了,在那兒胡說八道呢,諸如此類的話。即使奧科爾航空公司的夥伴們聽說過這個傳說——這群走南闖北,隨遇而安的人都不會相信他的話——他們也會取笑他異想天開。所以這個把ns、ms寫得很緊湊,平時「有點兒謹慎」的比爾對此事隻字不提,自己悄悄地返回去看。他一再返回去看,也許是因為他想試試能否再找到他所看過的地方,要麼就是想再看看他確認的地方。
他研究地圖,閱讀有關阿拉伯的書。然後——
然後他決定到英國來。
他本來安排好要和泰德一起去巴黎。但是後來他想自己先在英國待一段時間。他在英國無親無故,而且已經有很多年沒回來過了。據科倫說,他好像從沒對任何地方有過思鄉之情,也從沒和任何人保持過有規律的通訊聯絡。父母去世以後,他是由一個姨媽撫養大的。現在她已經去世了。在那之前他從未產生過回英國的念頭。
格蘭特靠坐在那裡,四周一片寂靜,他幾乎能聽到塵土飄落的聲音。這些沙塵年復一年地降落在這塊靜謐的土地上,就如同在瓦巴一樣。
比爾·肯瑞克來到了英國。大約三個星期後,在本來約定和朋友在巴黎見面的時間,他卻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出現在了蘇格蘭。
格蘭特能理解他到英國來的理由。可是,他為什麼要偽裝自己的身份呢?又為什麼要倉促地去北部呢?
他想以查爾斯·馬丁的身份去拜訪誰?
他本來可以乘飛機去那裡,而且如果不是醉倒發生意外,他本還可以按約定時間趕到巴黎和他的朋友會面。他本可以在蘇格蘭高地會見某人之後,從斯庫恩乘飛機到巴黎和朋友在聖雅克斯酒店見面,共進晚餐。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用查爾斯·馬丁的身份?
格蘭特心滿意足地拍拍書,把它放回到書架上。這是他以前看赫布瑞德群島選集時從未有過的態度。之後他去托里斯科的小辦公室拜訪他。現在他對比爾·肯瑞克的事至少已經有了點眉目,知道該怎樣繼續追蹤下去。
「你能說出誰是時下英國研究阿拉伯問題最權威的專家嗎?」他問托里斯科先生。
托里斯科搖晃著帶緞帶的夾鼻眼鏡,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繼托馬斯和菲比等其他權威之後,他還可以列出一大批研究這個領域的後起之秀。但是他認為只有赫倫·勞埃德可稱得上是真正的權威。很可能托里斯科對勞埃德先生有些偏愛,因為他是這群人中唯一用英語寫文學作品的人。除了具有作家的天賦之外,他確實還是個很有才幹、為人真誠、有極高聲譽的學者。在他做過的各種各樣的探險中,曾完成過一些特別的驚人之旅,也在阿拉伯人心目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格蘭特謝過了托里斯科先生,然後離開去查閱《名人錄》。他想知道赫倫·勞埃德的住址。
一切妥當後,他去吃飯。他沒有去相對較方便、也足以顯示他身份的加利多尼亞飯店。他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衝動,於是信步朝小鎮另一端走去。他要到幾個星期前那個黑濛濛的清晨,自己的心仍籠罩在7b死亡的陰影下吃早餐的地方去吃飯。
今天餐廳裡一掃以前半明半暗的陰鬱氣氛,變得煥然一新。銀器和玻璃都被擦得閃閃發光,檯布也漿洗得雪白。甚至還有一個穿著很正式的領班在那兒走來走去。瑪麗也在,她仍像那天清晨一樣,冷靜、爽快、令人舒服。他記得當時自己是多麼需要安撫和鼓勵。他現在幾乎不相信那個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還坐在那天的位子上,旁邊有一扇屏風遮擋著送餐門。瑪麗走過來問他要吃些什麼,並問他這些天在特利湖釣魚釣得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特利湖釣魚?」
「那天你下了火車進來吃早飯的時候,是和蘭金先生坐在一起呀。」
下火車——那天經過一晚上的抗爭,遭了那麼多罪,才下了火車。總算熬過了討厭的一夜。當他離開時,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已經死了的7b,心裡瞬間也閃過一絲遺憾,然後就匆匆地下了車。但是7b對他瞬間施捨的一點同情卻給予了上百倍的回報。那之後,他心裡一直襬脫不掉7b的影子。最終是7b救了他,使他擺脫了病痛;是7b促使他去了那些島。在那兒,他忍受著寒冷和肆虐的風沙,瘋狂地尋找著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在那種奇怪荒誕的狀態下,他做了所有以前在其他地方從未做過的事情:他大笑,一直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他瘋狂地跳舞,任憑自己像一片葉子似的從一片空曠的原野飄向另一邊;他盡情放聲地歌唱;他一動不動地靜坐、觀景;之後,他整個人完全恢復了。他覺得自己欠7b的太多,這輩子也還不清。
他一邊吃午飯,一邊想著比爾·肯瑞克的事。這個無根的年輕人,過著沒有歸屬感的生活。他是否感到孤獨寂寞,還是隻想要自由?如果是自由的話,他想要燕雀的自由,還是雄鷹的自由呢?他願做候鳥似的避寒遊客呢,還是高傲地自由翱翔的飛行員?
至少他具有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都很少見的可愛特性。他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也是個天生的詩人。這就是他有別於奧卡爾公司那些隨遇而安的僱員們的地方。那些人總是像蚊子一樣,不假思索地按固定航線跨大陸飛行。他也有別於在下午五點出現於倫敦火車站的那些行色匆匆的趕路人,對他們來說,冒險無論如何是不可取的。
如果死在7b車廂裡的這個人既不是西德尼,又不是格林菲爾的話,至少也是他們那種人。
正因為如此,格蘭特喜歡他。
他給了瑪麗很多小費,然後離開飯店,去訂了兩張第二天早上飛往倫敦的機票。他的假期還剩一個多星期的時間。特利湖裡還有很多魚,他真捨不得離開那些在清澈的湖水裡掙扎著的銀白色的漂亮的魚兒,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從昨天下午起,他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比爾·肯瑞克。
對乘飛機去倫敦他還是心存疑慮,但也並不是非常恐懼。回想起不到一個月前的自己,他幾乎無法相信那個人是自己——曾經被惡魔困擾,驚恐、失魂落魄地從倫敦郵政列車上下來,走向斯庫恩車站。現在那個可憐的人全好了,只是還有一點兒擔心自己乘飛機會害怕。
那種強烈的恐懼感已經不存在了。
他給帕特買了很多糖,足夠這個小傢伙連續不斷吃上三個月、吃到厭煩。然後他開車往回走。他還擔心這糖太文雅了,帕特會不太喜歡——或許這是有點兒太「小女生似」的玩意兒——因為帕特曾公開宣告,他最喜歡擺在「梅爾先生」商店櫥窗裡貼著「歐哥-博格之眼」圖案的那種糖果。但是勞拉無疑不會滿足這個要求,她每次只會給他一點兒從斯庫恩店裡買來的東西。
他把汽車停在河流上方的小山上,正好位於莫伊摩爾酒店和斯庫恩的中間位置。他朝對面的船隻停泊處走,打算去找泰德·科倫。晌午剛過,想必泰德吃過午飯仍在河邊小憩,還沒開始釣魚。
他的確還沒開始釣魚。當格蘭特來到船隻停泊處,朝河近處的窪地望過去時,他看到下面不遠處有三個人聚在一起,悠閒地在岸上放鬆休息。佐伊還是用她最喜歡的姿勢——背靠著一塊岩石坐著。在她的兩邊,和她交疊在一起的兩隻腳平行的位置上坐著她的兩個崇拜者,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當然,這兩個人一個是帕特·蘭金,一個是泰德·科倫。格蘭特愉快縱容地看著他們,隨即意識到實際上比爾·肯瑞克幫了他一個大忙,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覺。是比爾·肯瑞克救了他,使他沒有愛上佐伊·肯特倫。
也許再多待幾個小時,他就會愛上她。如果她繼續多陪伴他幾個小時,他很可能就會墜入愛河,無法自拔。比爾·肯瑞克的介入太及時了。
帕特第一個看見了他,立刻跑過來把他帶到這夥人中,那股高興勁兒就像孩子或小狗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佐伊歪過頭看著他說:「格蘭特先生,你什麼也沒有錯過。這一整天還沒有一條魚上鉤呢。你幫我撐一會兒漁竿好嗎?或許換一個節奏就能逮到它們。」
格蘭特說非常樂意,因為他可以用來釣魚的時間已所剩無幾了。
「你還有一週的時間,在這河裡什麼魚都能逮到。」她說。
格蘭特很想問她怎麼知道他還有一週時間。他說:「不,我明天早上就要回倫敦。」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佐伊對某種刺激做出成人似的反應。她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絲遺憾,幾乎和帕特的表情一樣生動。但她不像帕特,她控制得很好,那表情轉瞬即逝。然後她用溫柔禮貌的語氣說,這讓她感到很遺憾。但是此時她臉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緒,而是又換了一副安徒生童話故事裡的公主那般天真的表情。
還沒等他仔細琢磨這種變化,泰德·科倫說:「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嗎,格蘭特先生?一起去倫敦。」
「我正打算讓你和我一起去。我已經訂了兩張明天早上去倫敦的飛機票。」
格蘭特接過泰德·科倫正使用的漁竿——一個從克盧恩帶來的備用漁竿,以便他們可以一起去下游繼續他們的話題。但是這時佐伊已沒情緒繼續釣魚了。
「我已經釣夠了。」她一邊說,一邊收著漁竿,「我想回克盧恩寫幾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