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在詩裡談到的那歌唱的沙印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阿奇說過的話能印在某人的腦子裡,這恐怕還是頭一次。」
「我想他媽媽總會記住他講的第一個字吧。」湯米從正看著的《號角報》後面探出頭來插話說。
「好像泰南歐島就在有歌唱的沙的島西邊不遠處。」
「美國也是啊。」勞拉說,「美國比泰南歐島更接近這些島民心目中的天堂。」
格蘭特重複了托里克斯先生對幾種有關天堂想象的比較,說蓋爾人是唯一把天堂看做是青春國度的種族,這想法著實可愛。
「他們是唯一已知的沒有‘不’這個詞的種族,」勞拉冷淡地說,「這更能揭示他們種族的特點。」
格蘭特捧著一摞書又回到爐火旁,開始悠閒地翻閱。
「很難想象腦子裡從沒有過‘不’這個詞會是什麼樣,不是嗎?」勞拉沉思著說,接著又繼續看她的《泰晤士報》。
這些書從科學類的、情感類的,到純幻想類的,五花八門各類題材都有。從焚燒海草灰到聖人和英雄,從觀賞鳥類到心靈朝拜。另外這些書的水平也是參差不齊,有寫得很好令人崇拜的;也有枯燥乏味,糟糕得一塌糊塗的。好像光顧過這些島的人都不免要寫寫它們。稍微嚴肅一些的作者在書後列出的書目可說是包羅永珍,可媲美對古羅馬帝國的研究。然而在一件事上所有作者的觀點都非常一致:「這些島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在這瘋狂的世界裡它們是人類文明最後的避難所。它們美得令人難以想象:那是一片鋪滿野花、海水環繞的世界,寶石藍的海水不時湧上銀色的沙灘。那是一片陽光明媚、民心淳樸、到處迴響著心靈探索音樂的土地。那狂野美妙的音樂是從遠古時代、諸神還年輕的年代流傳下來的。如果你想到那兒去,就要先看看附錄第三頁上麥克布雷恩渡船的時刻表。」
格蘭特捧著這些書,津津有味地讀著,一直看到該睡覺的時候。喝睡前酒時,他說:「我想去看看這些島。」
「那訂個計劃明年去那裡看看吧,」湯米表示同意,「現在這個時節在路易斯釣魚挺不錯的。」
「不,我是說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勞拉驚訝地說,「我從沒聽說過這麼瘋狂的事。」
「為什麼?我得等到我的肩膀好了才能去釣魚,所以不如去那兒探險。」
「有我給你治療,兩天你的肩膀就會好的。」
「怎麼才能到克拉達?」
「我想應該從奧本走吧。」湯米說。
「阿倫·格蘭特,這太荒唐了。即使一兩天不能釣魚,你還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何必非要在三月份乘船跨海顛簸到那裡去呢?」
「他們說島上的春天來得早。」
「相信我吧,現在沒有船去那兒。」
「當然,你也可以坐飛機去。」湯米說,他考慮這事就像對待擺在他面前的一切事情一樣很理智。「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頭一天飛去,第二天回來。他們的服務相當不錯。」
格蘭特和勞拉的目光交會,有一會兒沒說話。她知道他不能坐飛機,並知道其中的原因。
「阿倫,別想這事了。」勞拉用更溫和的口吻對他說,「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何必非在三月天,乘船顛簸勞頓地跑到那兒去呢?如果你只是想離開克盧恩,不妨租輛車——斯庫恩有家非常好的租車行,去大陸探險玩一個星期怎麼樣?現在天氣在轉暖,西部很快就會春暖花開的。」
「我並不是想離開克盧恩,相反,如果可以把克盧恩的人都帶上才好呢。我只是熱衷於尋找那會唱歌的沙。」
他看出勞拉開始從一個新角度考慮他的想法了。他非常瞭解她的思路。假如這是他病態心理渴求的事,那麼硬去阻止反倒不好。去這個以前沒見過的、令他著迷的地方看看也許是治癒他自我沉溺的良方。
「哦,那好吧。我想你需要一份時刻表。我們正好有一份,只是一直把它當做門墊或是找書架頂端書的腳踏,所以有點過時。」
「就去外圍島的服務來說,無所謂過時不過時。」湯米說,「米提亞和波斯人的法律也不見得比麥克布雷恩的時刻表固定。正如某人所說,即使它們達不到‘永恆’,但也相去不遠。」
就這樣,格蘭特找到了這份時刻表,並帶著它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他向湯米借了個小箱子,把現有的一週左右的必需品裝進去。他一直喜歡輕裝旅行,也喜歡獨自旅行,甚至離開他心愛的人(這一特性很大程度上是導致他至今仍單身一人的重要原因)。他發覺自己一邊往箱子裡塞幾件小東西,一邊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自從受到疾病的困擾,他心裡一直被陰影籠罩著,再沒真正快樂過。他很久沒吹口哨了。
他又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事了,隨心所欲——想一想都夠美的。
勞拉答應會準時開車送他到斯庫恩,以便趕上去奧本的火車。可是格拉罕姆從摩伊莫村開車回來太晚了,想趕上火車時間挺緊的。他們接到車立刻出發,趕到車站時只剩三十秒時間,勞拉上氣不接下氣地剛把一捆報紙從視窗塞給他,火車就開動了。她氣喘吁吁地囑咐道:「親愛的,祝你玩得開心。」
他一個人坐在車廂裡,心滿意足地想著心事,沒去理會身邊座位上的雜誌。他望著窗外掠過的空曠原野,起初還是光禿禿的,隨著火車慢慢向西行駛,景色漸漸變綠了。他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去克拉達,但肯定不是以警官的身份去搜集證據的。他想要弄清7b的身份。因此這趟旅行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去看看這片可以孕育出如此詩句的地方風景究竟怎樣。他沉浸在快樂的思索中,有些昏昏欲睡。他很想知道7b是不是曾和別人談論過自己的天堂。他想起7b寫的字,覺得他不像——那貼得緊緊的ms和ns字母好像是充滿了戒心——看上去不像是願意與人交流的人。不過,無論他和多少人說過這事都無關緊要,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和他們聯絡。他不可能在報紙上刊登廣告說:「讀讀這首詩,如果你知道有這樣的事物,請告訴我。」
等等——為什麼不能試試看呢?
當他換個角度來考慮這件事,頓時睡意全消。
到奧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著這事。
到達之後,他找了家旅館住下,並給自己要了杯酒慶賀一番。他一邊啜著酒,一邊給倫敦每家日報社寫信並附上支票,請他們在私人專欄裡刊登一條廣告:
說話的獸,靜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如有知道這些的人,請和阿倫·格蘭特聯絡。郵信請寄:康瑞塞爾,摩伊爾郵局轉阿倫·格蘭特收。
只有兩家報社——《號角報》和《泰晤士報》——他沒有寫信去。他可不想讓克盧恩人認為他完全瘋了。
他一邊沿著海岸線朝乘船的地方走,一邊想:如果有人寫信說,那是英國詩人柯勒律治在他著名的詩中虛構的田園美景,而我竟然連這都不知道,一定是不學無術,那可真是活該。
註釋
赫布里底群島(hebrides),英國蘇格蘭西岸近海的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