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下午茶時,他們才帶著五條不起眼的鱒魚飢腸轆轆地回到家。帕特為這幾條可憐巴巴的瘦小鱒魚千方百計地尋找藉口。他解釋說:在這樣的天氣裡,除了可以抓到幾條「愚蠢」的小魚外,不可能有什麼收穫。那些聰明的魚在這樣的天氣裡精明極了,根本不會上鉤。在回克盧恩最後那半英里路上,他們就像要回家的馬兒一樣歸心似箭。一路上,特帕就像只小山羊,從一塊草地躥到另一塊草地,一改剛出來時的沉默不語,變得健談起來。眼前這個世界和倫敦河彷彿退得像星空一般遙遠,格蘭特的心情格外舒暢,這會兒就是讓他做王公貴族他也不願意。

但是當他們回到克盧恩,在掛著小旗的家門口擦鞋的時候,格蘭特意識到自己急於想看到那份報紙。因為他一向討厭別人做事不理智,不知自己怎麼也會如此,所以他仔細把鞋又擦了一遍。

「老兄,你可真夠特別的!」帕特一邊說,一邊把鞋在鞋墊上草草地擦了一下。

「一個人穿著滿是泥漿的鞋進屋,那太粗野了。」

「粗野?」帕特問,就像格蘭特想象的那樣,他把清潔看做是隻有女人才會關注的事。

「是啊,那是邋遢、不成熟的表現。」

「哼!」帕特不服氣地說,但還是偷偷地把鞋子又擦了擦。

「這破房子連幾塊泥巴都承受不了。」他為了再次表明自己的獨立,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就像入侵的軍隊一樣,雄赳赳地衝進客廳。

在客廳裡,湯米正在往熱鬆餅上淋蜂蜜,勞拉正在倒茶,帕特的小妹妹布麗吉特正坐在地板上用那幾塊積木拼裝一套新東西,那隻獵狗正圍著桌子團團轉。這裡除了閃閃的爐火和白天明媚的陽光外,整個畫面仍和昨晚一模一樣。哦,有一點不同。在這個房間的某個地方應該有一份至關重要的報紙。

勞拉看到他的目光在四處裡搜尋,於是問他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是的,我在找那份報紙。」

「哦,貝拉拿去看了。」貝拉是他們的廚師,「如果你想看,午茶後我到她那兒去拿回來。」

有那麼一刻,他有些惱火,對勞拉有些不耐煩。她太滿足於現狀了,只會在這兒守著她的城堡,茶桌上擺滿了食物,腰也胖了一小圈,有一對健康的兒女,體貼的丈夫湯米,心裡充滿了安全感,實在是太幸福了。要是讓她時不時地遭遇一個惡魔,並要與之搏鬥,或是把她拋在無著落的外部空間,在某個無底洞中待上一會兒可能會對她有好處。但是他意識到自己這些想法太荒唐。他知道情況並非如此。勞拉幸福但並不滿足現狀,克盧恩也不是個可以逃避現實的世外桃源。那兩隻黑白相間花紋的小狗搖著尾巴在大門口歡迎他們的到來。過去,它們可能會叫什麼摩西、格蘭或是特瑞姆之類的名字。可是現在人們叫他們湯格或贊格。早在很久以前,欽溫河水就已經流進這條特利河了。再也沒有象牙塔了。

「當然還有《時代》雜誌,」勞拉說,「但是一般都是過期的,所以你可能已經看過了。」

「小個子阿奇是什麼人?」他在桌旁坐下問道。

「這麼說你已經見到阿奇·布朗了,是嗎?」湯米說著,拍了拍熱乎乎的鬆餅,又舔了舔從上面流下來的蜂蜜。

「他就叫這個名字嗎?」

「過去是,從他自封為蓋爾族王國的首領以來,他就給自己取名叫吉里斯別格·麥克布魯斯恩。他到旅館去住宿非常不受歡迎。」

「為什麼?」

「如果要打發小廝去旅店找一個叫吉里斯別格·麥克布魯斯恩這個名字的人,你會有什麼感覺?」

「我根本不會讓他在我這兒留宿。他在這裡做什麼?」

「他在用蓋爾族語寫敘事詩——據他講。兩年前他還不懂蓋爾語呢,所以我認為這詩根本不會有什麼進展。他過去是屬於那種東遊西逛,高談闊論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些蘇格蘭低地的男孩,他一直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是在那兒混了那麼多年,一無所獲,競爭太激烈了。所以他認定蘇格蘭低地人講的都是已經貶值的英語,理應受到譴責。沒有什麼比迴歸這種‘古老的語言’——一種真正的語言——更加重要的了。於是他甘願屈就到葛拉斯哥去聽一個銀行職員講課,並拼命苦學蓋爾語。他時常會跑到後門找廚娘貝拉,用蓋爾語和她講話。可是貝拉說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她認為阿奇‘腦子不正常’。」

「阿奇·布朗的腦子什麼毛病也沒有。」勞拉言辭尖刻地說,「如果他不是很有頭腦地給自己想出這麼個角色,他現在可能正在某個窮鄉僻壤教書,甚至連學校的督學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無論如何他在這兒很引人注目。」格蘭特說。

「他在講臺上就更糟了。他就像旅行者買來留做紀念的可怕的娃娃,和蘇格蘭人差不多。」

「難道他不是蘇格蘭人?」

「不是,他身上沒一點兒蘇格蘭血統。他父親是利物浦人,媽媽是愛爾蘭人。」

「真奇怪,怎麼所有最激進的愛國分子都是混血兒。」格蘭特說,「我認為他和那些仇恨外國人的、說蓋爾語的本地人在一起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還有個更大的障礙呢。」

「什麼障礙?」

「他有濃重的葛拉斯哥口音。」

「是啊,那可真夠討厭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每次他一開口,聽眾就會覺得有被葛拉斯哥人統治的可能,那樣的話命運會比死還可怕。」

「當他談到蘇格蘭群島的美景時會提到某種會歌唱的沙。你知道這方面的事嗎?」

湯米對這不感興趣,他淡淡地說:「我聽說好像在巴拉、班尼瑞,或其他某個地方有這種會歌唱的沙。」

「他說在克拉達有。」

「是的,可能克拉達有。你認為德伍湖的船還能持續一兩季嗎?」

「現在我可以去貝拉那兒拿《號角》報嗎?」帕特問,他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了四個鬆餅、一大塊蛋糕,速度之快彷彿牧羊犬乘人不備一口吞下偷來的食物。

「如果她已經看完了的話。」他媽媽說。

「嗯,這麼長時間,她早該看完了,」帕特說,「她一般只看關於星星的那一版。」

「星星?」當帕特走出去關上門後,格蘭特問,「是關於電影明星嗎?」

「不,」勞拉說,「是關於‘熊星座和同類星座的事’。」

「哦,據說人們每天的運氣都是由天上的天狼星、織女星等眾多星宿安排好了的。」

「是啊,她說在萊維斯島sup/sup,人們每天都等待這個先知的預言。每天能從報上預知未來,這倒是蠻方便的事。」

「那帕特想要《號角》報做什麼?」

「當然是看連環畫了。其中有兩個角色,一個叫託利,一個叫史尼比,我記不清他們是鴨子還是兔子。」

因此,格蘭特不得不等到帕特看完託利和史尼比的故事,才能看到那份報紙。這時勞拉和湯米都起身走開。一個去了廚房,另一個到外面去了。客廳裡只剩下他和一個坐在墊子上悶聲不響重組寶藏的孩子。這孩子一直在不停地重新組裝她那些寶貝。格蘭特莊重地從帕特手中接過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等帕特一走開,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啟報紙。那是一份蘇格蘭新聞報,除了中縫之外,刊登的大部分是當地教區的新聞。可是好像沒有提到昨天鐵路上發生的那件事。他來來回回地反覆翻看查詢,像一隻在叢林裡尋覓目標的獵狗一樣,把每片野草都搜了個遍,連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訊息也不漏掉。最後他還真找到了:在一個專欄底部有很小的一段話,而且竟然和什麼腳踏車事故、百歲紀念之類的訊息登在一起,用一個毫不引人注意的標題寫道:「一名男子死於火車上。」在標題下面是簡明的陳述:

昨天早上,「高地飛行」列車剛剛抵達目的地,有人發現有一名乘客——一名年輕的法國人,名叫查爾斯·馬丁——已於夜間在火車上死去。據悉死者死亡原因應屬自然死亡。但是因為此人死在蘇格蘭,所以屍體將被運回倫敦做進一步查驗。

「法國人!」格蘭特禁不住驚叫起來,以致使一直在專心擺弄寶貝的布麗吉特也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法國人?肯定不是!肯定不是的!

這張臉很像。可能是吧。看那張面孔很有可能。但是那字型又不像。那字像英國小學生寫的。

要麼就是那張報紙根本不是7b的?

難道報紙也是他撿來的?也許是他上火車前,在吃飯的那家飯館裡撿到的。車站餐廳的椅子上經常會有在那兒吃飯的人丟棄的報紙。要麼是他從家裡、他房間裡,或在他住過的某個地方帶來的。這份報紙很可能是他不經意間帶在身邊的。

當然,他可能是在英格蘭讀過書的法國人,所以他以圓圓的不規範的手寫體取代了法國人慣用的優雅、稍斜、細長的字型。這與認定7b就是用鉛筆寫那些詩句的作者基本上並無矛盾之處。

但這件事還是有些奇怪。

然而,無論發生猝死這樣的事有多自然,重要的是這件事很奇怪。他第一次看到7b時,正巧是他自己的狀況無法與他的專業素養相結合的時候,那時,他與這個世界也是完全隔絕的,以致當時他認為這事和任何其他因酗酒致死的平民沒什麼兩樣:7b對他來說只是個在火車上酗酒致死,並受到臥鋪車廂服務員粗暴對待的年輕人而已。現在他的身份可大不相同了。他成了死者的見證人,詢問的目標。這是個很專業的事情,是受法律規章限制的事,是需要審慎考慮,並根據法律條文按程式處理進行的事。格蘭特突然想到按正規的辦案方式來說,他無意間拿走的那份報紙可能有點不合理。儘管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為之,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要分析這事的話,可能會認為是在轉移證據。

當格蘭特內心正為這件事糾結的時候,勞拉從廚房過來說:「阿倫,我想要你幫我做件事。」

她拿起針線筐,把它放在他身邊的椅子上。

「願意為你效勞。」

「帕特堅持不肯做一件事,我想讓你和他談談。你在他心目中可是個英雄,他會聽你的。」

「該不會碰巧是獻花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的?他已經和你說過這事了?」

「今天早上在湖邊時他提起過。」

「你不會站在他那邊的,對嗎?」

「有你在後面管教他呢!我怎麼會站到他那邊呢。要我說,獻花是一件很榮耀的事。」

「你說服他了嗎?」

「沒有。他認為整件事都‘無聊透頂’。」

「的確是這樣。這個會堂已經非正式地使用了好幾個星期。但它是這兒的人花了很多錢和很多氣力才建起來的。只有大張旗鼓辦個開張儀式才好。」

「但是一定要讓帕特獻花嗎?」

「是啊。如果他不去獻花的話,只有叫麥克法迪恩去做了。」

「勞拉,你真讓我感到震驚。」

「如果你看到麥克法迪恩·威利那副樣子,你就不會震驚了。他就像一隻患了象皮病的青蛙,襪子總是往下掉。這本來該是由小姑娘做的事,可是在這峽谷小村裡,根本找不到年齡合適的女孩。所以這事就落到帕特和麥克菲恩·威利頭上了。而且除去帕特更為體面這個因素,這件事也應該由克盧恩人來做。不要再問為什麼了,不要再說什麼我使你震驚之類的話。你就仔細想想,怎麼才能說服帕特去做這事吧。」

「我試試看吧。」格蘭特說著,朝她笑了笑,「那個子爵夫人是誰?」

「是肯塔倫夫人。」

「是子爵的遺孀嗎?」

「你的意思是寡婦嘍。對,目前為止她還是單身。她的孩子還不到結婚年齡。」

「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她上學那會兒和我是同學,在聖·路易莎。」

「哦,是脅迫的!原來你是靠老交情強迫她來的。」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勞拉說,「她很願意幫忙做這事。她是個很可愛的人。」

「要說服帕特做這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要讓子爵夫人在帕特眼中顯得很有魅力。」

「她長得相當迷人。」

「我指的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要讓她在帕特崇拜的事上在行。」

「她對飛蟲倒是很在行。」勞拉疑惑地說,「但是我不知道帕特會不會欣賞她這一點,他認為不會釣魚的人都有些不正常。」

「我想你不會認為她有革命者傾向吧。」

「哦,革命者!」勞拉眼睛頓時一亮,興奮地說,「這倒是個好主意。革命者!她過去常有點‘左傾’。她這樣做,只是為了氣氣邁爾斯和喬治娜——她的父母。對這種事她從沒認真過,只是覺得好玩而已。她長得太漂亮了,根本不需要為這類事煩心。但是我可以在這件事上做點兒文章。對,我們可以讓她暫時扮作一個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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