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用它釣到魚了嗎?」

「奇怪,他還真釣到了。」湯米說,「我想,魚的世界和其他物種差不多,都有容易上當的蠢貨。」

「那些可憐的魚一看見那誘餌就驚愕得張開嘴巴,還沒來得及閉上,水流就把魚餌衝進嘴裡了。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去看它是怎麼上鉤的。但是我想如果河水像現在這樣,即使用帕特發明的魚餌,也別想將卡迪池塘裡六磅多的大傢伙誘到水面上來。」

當然勞拉是對的。星期六的早上陽光明媚,晴空萬里。在卡迪池塘裡這六磅多的大傢伙被囚禁得驚慌不安,著了魔似的往河上游跑,對在湖面遊蕩毫無興趣。這讓格蘭特想到讓帕特做隨從,一起去德伍湖釣鱒魚。德伍湖就在兩英里外的山那邊,是一個位於一片荒涼沼澤地裡的淺池塘。當德伍湖起風的時候,大風會把你的魚線從水中拉起成直角,就像電話線一樣,硬挺挺地拋向空中;當風平浪靜的時候,小蚊蟲就會把你當獵物美美地飽餐一頓。這時湖裡的鱒魚也會游到水面上來,公然嘲笑你。儘管釣鱒魚並不是格蘭特此刻最想做的事,可對隨從帕特來說,顯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他什麼事都能幹得出,從騎著黑牛去達爾摩,到在郵局用半便士連哄帶騙地從梅爾太太那兒弄來價值三便士的糖果。可是,划著一隻小船在湖上四處遊逛對他來說仍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為這湖上的船通常是鎖著的。

於是格蘭特出發了,沿沙石小路穿過那片乾枯的石南樹一直往前走,帕特則像一隻聽話、忠實的獵狗,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格蘭特走著走著,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漸漸低落下去了,至於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為什麼今天上午他有資格獲得快樂?釣魚會給他帶來快樂嗎?去釣棕色的鱒魚可能並不是他最喜歡的體育運動,但是能花一天時間拿著漁竿釣釣魚,即使什麼也釣不到,他也會很高興的。能快活悠閒地來戶外走走,腳下踩著泥炭土鬆軟的草地,欣賞眼前熟悉的山巒春色,讓他分外開心。為什麼他的潛意識裡會有些不情願?為什麼他寧願待在農場,也不願划著小船出來在德伍湖上閒遊一天?

他正為潛意識裡不願去釣魚而愧疚,這才發覺他們已經走出一英里路了。他原本想今天就待在克盧恩,以便當天的報紙送到時,他能在第一時間看到。

他想搞清楚7b臥鋪的事。

他有意想把7b的事、旅途的勞頓和他令人屈辱的記憶通通拋在腦後。從他到克盧恩,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起,到現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時了,他有意想把它們全都忘掉。但是7b臥鋪好像仍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怎麼也忘不掉。

「這些日子《克盧恩日報》通常什麼時候送到?」他問帕特,帕特仍一聲不響地乖乖跟在他身後一步左右。

「如果是約翰尼,一般十二點能送到。但如果是肯尼,經常要等到差不多一點才能到。」帕特說,好像很高興終於談到與探險相關的事了,「肯尼途中會在路東的達爾摩停下來,喝杯茶。他現在應該是在去麥克菲迪的克斯蒂的路上。」

格蘭特想,在這個國家的人們都迫不及待地等著這個新聞的時候,肯尼卻在麥克菲迪的克斯蒂慢悠悠地喝著茶,這真是有趣的事。在收音機還未發明以前,這個世界簡直接近天堂了。

「守衛著這條通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說話的獸,

靜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這首詩想表達什麼呢?難道只是一個理想的國度嗎?

在這曠野之外,在這原始的土地上,也許真有某些地方會出現這種奇異的現象,只是越來越少見而已。完全可以相信,今天早上在這星球的某個地方就存在這種會行走的石頭。難道就沒有任何一個已知的地方——包括這塊高地——當一個人獨自在夏日明媚的陽光下行走,會突然生出被人監視的感覺,從而驚懼莫名,想趕快逃離嗎?是啊,當然會有,否則也不會有前面在威姆博街的會面。在那些「古老」的地方,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甚至野獸也能開口說話。

究竟7b的乘客是從那裡冒出這些奇怪的想法呢?

他們從河邊滑道弄出一條輕便小船。格蘭特把它拖進湖裡,順風行駛。此時光線太強了,但是空氣中的一陣微風就可以讓水面上蕩起漣漪。格蘭特看著帕特把漁竿攏在一起,然後把一個魚餌纏在魚線上,他心想,如果這輩子沒福氣有一個兒子,那拿這個紅頭髮小老弟當替代品也不錯。

「你給人獻過花素嗎?阿倫?」帕特一邊忙著纏魚蟲,一邊問。他把「花束」說成了「花素」。

「我記得好像是沒有。」格蘭特小心地說,「為什麼問這個?」

「他們要我給為戴爾摩會堂開幕剪綵的子爵夫人獻花。」

「會堂?」

「就是十字路口那個小屋啊。」帕特苦澀地說,接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是在思考該怎麼說,「獻花應該是傑西那樣的小丫頭乾的事。」

格蘭特覺得勞拉不在身邊,他該負起監管的責任,於是他搜腸刮肚地想出一句:「那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啊。」

「那麼就把這份榮幸讓給小丫頭好了。」

「她還太小,怎麼能承擔這麼大的任務呢。」

「哦,她還太小,不能承擔。我長大了,不願幹這種蠢事。所以他們還是找別人家的孩子做這事吧。這全都是胡扯。這個會堂都開業好幾個月了。」

看到帕特對成人的主張這麼失望、蔑視,格蘭特一時無言以對。

他們輪流釣著魚,並以男人的方式相處,彼此還算融洽。格蘭特慵懶、漫不經心地擺動著魚線;帕特則還是那種盲目樂觀的態度。接近中午時分,他們又漂回到與河堤平行的地方,索性轉頭向岸邊劃去,打算在小農舍那兒用汽油爐燒壺茶。當格蘭特劃到離岸邊幾碼遠的地方時,他發覺帕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岸上的什麼東西在看。於是他轉過身看看究竟什麼讓帕特有這麼厭惡的表情。他看到一個笨拙的身影,動作誇張、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他問帕特那人是誰。

「那是小個子阿奇。」帕特說。

小個子阿奇拄著一隻牧羊人用的曲柄柺杖——就像湯米後來說的那樣,就是死了的牧羊人都不會拿這麼個柺杖,身穿一條蘇格蘭高地人做夢也想不到活人會穿的格子裙。那柺杖高出他的頭將近兩英尺,那裙子從他那扁扁的屁股後面耷拉下來,就像一件汙溼了的小大衣。但顯然穿這件衣服的阿奇並沒有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妥,他裙子上的格子鮮豔得如同孔雀開屏,和這片荒地格格不入。那烏黑的鱔魚似的小腦袋上戴了頂淡藍色的蘇格蘭平頂帽,帽上箍了一條小方格帶子,帽子故意神氣地歪到一邊,鬆鬆垮垮地耷拉在右耳朵上。帽帶上插了一大撮像植物一樣的東西。羅圈腿上套著一雙耀眼的藍襪子,襪子的質地毛乎乎的,給人一種長了不該長的東西的感覺。皮鞋的帶子藝術地交叉著綁在細細的腳踝上,還真是頗具感染力呢。

「他在這兒做什麼?」格蘭特頗感興趣地問,「還有,他是做什麼的?」

「他是一個革命者。」

「真的嗎?是像你一樣的革命者嗎?」

「不!」帕特用極其藐視的口吻說,「我不是說他的想法不可能影響到我,但是沒有人會接受像他這種人。他還寫詩呢。」

「我該把他看做‘老古板’?」

「他!他根本就沒出生。老兄,他還只是一個——一個‘卵’。

格蘭特認為帕特要說的可能是「阿米巴原蟲」,可是他目前的知識沒達到這個程度。他知道的生命的最低形式只有‘卵’。

這個「卵」沿著滿是石頭的海灘興沖沖地朝他們走來,大搖大擺的。那可悲的襯裙像條尾巴似的神氣活現地擺動著。他走在石頭上的動作遲緩而笨拙。格蘭特突然意識到他腳上一定是長雞眼了,瘦瘦的容易出汗的腳容易長雞眼。人們在報紙的醫學專欄上常會談到這種腳病。(一定要堅持每天晚上洗腳,然後徹底擦乾。特別是腳趾縫之間,再好好撲上爽身粉,每天早上要換上乾淨襪子。)

「ciamarthasi?sup/sup」當雙方距離近到不需要大喊的時候,他打招呼說。

這只是個巧合嗎?格蘭特心裡納悶,還是所有怪異的人聲音都這麼細弱、有氣無力?要麼就是失敗的、遭受挫折的人說話聲音都這樣?挫折和失敗會讓人產生遠離人群的願望?

很小的時候他曾聽過蓋爾語sup/sup,那之後就再也沒聽過。這傢伙故意賣弄這種方言,這讓格蘭特歡迎他的熱情驟減,只是簡單地向他問了聲早上好。

「帕特里克早該告訴你今天光線太強,不適合釣魚。」他說著,搖搖晃晃地靠近他們。格蘭特不知道他究竟哪裡讓自己不舒服,是那討厭的葛拉斯哥口音,還是不識趣的打擾。

帕特那長了雀斑的白皙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氣得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我希望他不是有意來掃我們興的。」格蘭特息事寧人地說,他看著帕特臉上的紅潮退去,慢慢釋然了。帕特發現要對付愚蠢的人有很多有效的方法,遠比直接進攻要好。他有了一個新主意,想馬上試一下,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我想,你們上岸是要吃午茶的吧。」小個子阿奇愉快地說。

「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很樂意和你們一起吃。」

他們雖然不高興,但還是客氣地給他泡了茶。阿奇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一邊吃一邊滔滔不絕地給他們講關於蘇格蘭的榮耀,它輝煌的過去及光明燦爛的未來。他沒問格蘭特姓甚名誰。從他的話語中聽得出來,他把格蘭特當成了英格蘭人。當格蘭特聽到英格蘭曾對受奴役的、無助的蘇格蘭實施了種種暴行時,他感到非常吃驚。(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比他所知道的蘇格蘭更沒有自由、更無助的地方。)英格蘭就像是個吸血鬼。一個吸乾蘇格蘭新鮮血液的吸血鬼,使她肢體殘破、蒼白無力,使蘇格蘭人只能在外來入侵者的奴役下痛苦地呻吟,只能屈辱地跟在征服者的戰車後面蹣跚而行。懾於殘暴君主的淫威,她不得不向入侵者卑躬屈膝地唱讚歌,奉獻自己的才智,以滿足統治者的需要。但是她時刻準備掙脫這種桎梏,掙脫束縛。她隨時準備再次發起激烈交戰。不久戰火就將像這裡的石南乾柴一樣被點燃。阿奇侃侃而談,一一列舉英格蘭的種種罪行。

格蘭特像觀賞自己新收集的物品一樣,興趣盎然地望著他。他認定這人比他想象得要老。至少有四十五歲,可能接近五十歲了。這人太老了,已無可救藥。無論他妄想獲得什麼成就,但歲月不饒人,除了這身可憐滑稽的裝束和過時的陳詞濫調,他最終將一事無成。

他往對面看,想看看這個愛國主義者的陳詞濫調對年輕的蘇格蘭人有什麼影響。結果讓他很高興。這個年輕的蘇格蘭人正面對湖坐著,好像對此根本不屑一顧,一副超然自得的樣子,對這怪人的話充耳不聞。再看他的眼睛,格蘭特想起弗拉里·諾克斯的話:「那眼睛就像一堵石牆上嵌著的破窗子。」這些革命者最想要的是拿起槍和敵人戰鬥,而不是像阿奇這樣只會對自己同胞誇誇其談。

格蘭特很想知道這傢伙究竟以什麼為生。靠寫詩是無法維持生計的。當報業自由撰稿人,像阿奇寫的那種文章恐怕很難混飯吃。或許他靠寫所謂的評論度日。有些效益不佳的媒體可能會僱些二流的評論員寫寫文章。當然,這樣他可以得到些報酬。即使不能被某個渴望權力並對現實不滿的當地人僱用,也可能被某個喜歡製造麻煩的外國媒體僱用。他是那些「特殊分支」機構非常熟悉、認為可利用的那種——失敗者,一個憤世嫉俗的非常自負的人。

格蘭特仍盼著早些看到約翰尼或是肯尼中午送到克盧恩的那份報紙。也想過要向帕特提議提早結束一天的行程,放棄「誘魚」行動,因為看上去魚根本不打算咬鉤。但是如果現在就打道回府,那他們就不得不帶阿奇一起走。一定得避免這種事。他準備在湖邊優哉遊哉地耗下去。

但是阿奇好像急於加入他們的行列。他說,如果這船可以再容下一個人,他願意陪他們一起釣魚。

聽到這話,帕特又氣得嘴唇發抖了。

「好吧,」格蘭特說,「那就來吧,你可以幫忙舀水。」

「舀水?」這個蘇格蘭救世主很吃驚,立刻就打起退堂鼓了。

「是啊,這小船縫隙密封得不太好,總是進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決定該散步回摩伊摩爾了(阿奇不「去」任何地方,總是散步過去)。郵件該到了,他還有很多郵件要處理。為避免他們以為他不會擺弄船,他告訴他們,他擺弄船可是把好手。去年夏天,多虧他高超的撐船技巧,他和船上的其他四個人才能活著回到赫布里底群島sup/sup海灘。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他的故事。那神態讓人更加懷疑他是在一邊走,一邊編造謊言。一講完,他趕緊轉換了話題,好像擔心別人會提出疑問。他馬上問格蘭特知不知道赫布里底群島。

格蘭特鎖好船,把鑰匙揣在口袋裡說他不知道。於是阿奇儼然以島嶼主人的身份向他們介紹起赫布里底群島來:萊維斯捕魚船隊,明哥里懸崖,巴拉民歌,哈利斯山,班比瓊拉的野花和班尼瑞的沙,那雪白的沙灘一望無際,美妙極了。

「我想,那裡的沙子不會唱歌吧。」格蘭特見他雲山霧罩地吹個沒完,只好打斷他的話。他上了船,把船撐離了岸邊。

「是的。」阿奇說,「那裡的沙子不會唱歌。只有克拉達才有。」

「什麼?」格蘭特震驚地問。

「會歌唱的沙啊。好吧,祝你們釣魚愉快。但是今天真的不適合釣魚,陽光太強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頭,重又拿起他的曲柄牧羊拐杖,搖搖晃晃地沿著河岸向摩伊摩爾走,回去處理他的信去了。格蘭特一動不動地站在船上,望著他遠去。當他走了很遠,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時,才突然朝他大聲喊:

「在克拉達那兒有會行走的石頭嗎?」

「什麼?」阿奇用底氣不足的嗓音喊道。

「在克拉達有會走的石頭嗎?」

「沒有。但萊維斯有。」

這蜻蜓般大小的人影,伴著蚊子樣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茫茫遠方。

註釋

約翰·佐法尼(johnzoffany,1733—1810),英國皇家美術學院建立人之一,擅長描繪人物眾多的風俗畫,偶爾也畫肖像畫。

此為蓋爾語,語義不詳。

蓋爾語是愛爾蘭、蘇格蘭部分地區使用的一種方言。

赫布里底群島,位於英國蘇格蘭西岸近海。

作者「約瑟芬·鐵伊」的其他小說

一先令蠟燭》《一張俊美的臉》《萍小姐的主意》《時間的女兒》《法蘭柴思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