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不容易等到安娜止住眼淚,努莎才開口說自己是政治犯,被控為敵對勢力刺探情報。安娜問她是哪一派敵對勢力,她聳聳肩道:「我是庫爾德人,還是遜尼派穆斯林。阿亞圖拉已經宣佈對我們發起‘聖戰’了。」

安娜知道伊朗和庫爾德人之間的矛盾。大多數庫爾德人是遜尼派穆斯林,生活在伊朗北部,一直想從伊朗獨立出去。沙阿下臺後,他們就一直在為此抗爭;而伊朗人大多是什葉派穆斯林,認為庫爾德人是個威脅。

「即便如此,伊朗不是一直有庫爾德人社群嗎?」安娜問。

「沒錯,可我們不是受迫害就是被孤立;現在雖然……」努莎嘆了口氣,接著說:「雖然我們也為推翻沙阿而鬥爭,可還是沒有被這個新社會接受。他們認為我們被外國勢力利用,想動搖新政權,所以一直在打壓我們。很多庫爾德人都離開了伊朗。」

「那你怎麼不走呢?」

「我的未婚夫在一個庫爾德人學校教書。只要學校還能辦下去,他就不想走,我當然得留下來陪他。」努莎嘆了口氣。「一個月前,學校被迫關閉,我們試圖繞道馬哈巴德,再從那兒去土耳其。可我們在德黑蘭被攔下了。他們指控我們密謀推翻伊斯蘭政府。我們當然是清白的,不過這都無所謂了,因為我的愛人已被處決,我也被判了死刑。」

安娜憤憤不平地想:為什麼努莎說得這麼淡然?為什麼她不反抗這無端的指控、為自己伸張正義、爭取一線生機?

努莎好像看穿了安娜的心思:「我沒法反抗;這就是命,得過且過吧;天堂裡肯定會好過些。」

安娜明白努莎的意思,因為她自己也深有同感:「我是個基督徒。」

努莎點點頭:「他們會強迫你皈依伊斯蘭教的。」

「嚴格地說,我結婚那天起就是個穆斯林了。」

努莎端詳了安娜一陣,歪著頭說:「那你怎麼會被關到這兒?」

「他們說我謀殺親夫。」

「因為你是美國人,而且最近美國人質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所以你這事就成了政治事件。」

安娜點點頭。

努莎撫摸著安娜的肩膀說:「勇敢點兒,我的美國朋友。我這就為你祈禱,希望你的腳能早點好起來。」說完她面對牆壁,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很低——當然安娜簡直聽不懂這些經文,事後安娜才想起——努莎根本沒問自己是否真的殺了努裡!

接下來的幾天,安娜的腳傷漸漸癒合,雙腳雖然還是又僵又痛,但能走路了。牢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黎明前會打鈴將這些女囚喊醒去做禮拜。只因安娜不是穆斯林,所以沒人強迫她參與禱告——寬厚往往出現在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不過這裡的讀物只有《古蘭經》和一些伊斯蘭教書籍,而且都是阿拉伯文的。

禱告後是早餐時間。所謂的早餐就是麵包和茶。第一次喝茶時,安娜就覺得茶水裡有一股怪味,此刻再仔細聞聞,才發現是薄荷膏的味道。

「這東西喝起來像我小時候生病時塗的膏藥。」她對努莎說。

「是樟腦;他們特意加進去的。」

「樟腦?為什麼?」

「不讓你來月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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