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樓來到房間裡。努裡躺在床上,對著牆發呆;雖然已經開始吃藥了,卻沒什麼效果。安娜勸他服藥時,努裡就有些懷疑安娜的動機:為什麼她想讓我多吃藥?她就不能接受我現在的狀態嗎?安娜承認自己也許對努裡有些苛刻,畢竟他遭受了毆打和折磨;安娜真的想象不出,那一切給努裡帶來了怎樣的心靈創傷;只好悉心照料努裡,同時又為他擔心得要命。
安娜平靜地對努裡說:「哈桑來了,他想見你。」
努裡一動不動。
「我可以跟他說你不想見他。」
努裡翻了個身,看著安娜。安娜心想:他是否也覺得,哈桑這次可能會給他帶來更深的危害?終於,努裡轉過頭來,瞟向窗戶,嘆了口氣說:「讓他上來吧。」
安娜站著沒動,覺得自己有義務保護努裡:「真要這麼做嗎?我跟他說了,你這段時間不想見任何人。」
努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見見他吧。」
安娜下樓去了。哈桑仍舊站在門口,十指相扣。安娜說:「上樓吧。」隨即又加了一句:「但你只能待幾分鐘。」
哈桑待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努裡的房門一直關著,不過安娜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嘀咕聲。曾有一度努裡抬高了嗓門,哈桑的回答聽上去很緊張,但也很平靜。可惜安娜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因為他們一直都在用波斯語交談,她只能自己找些事做來打發時間。努裡回來後幾乎茶飯不思,所以安娜也不怎麼做飯了。不過今天她找來紙筆,列出了努裡愛吃的菜,準備明天去買。屋子裡很暖和,可安娜還是感到雙臂發涼:因為哈桑在這裡,令她不知所措,渾身無力。
房門終於開了。哈桑匆匆下了樓。安娜從廚房出來,看到哈桑已經走到了大門口。他想趁著安娜不注意偷偷溜走。
「怎麼樣?」安娜問。
哈桑停下來,轉身說道:「努裡會好的。」安娜覺得他的神情比剛到這兒時輕鬆了許多,甚至有一種勝利的喜悅。
「什麼意思?」
哈桑道:「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真主保佑,一切都會好的。」說完便走了。
安娜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她上樓去找努裡,發現他下床了。這是他回來以後第一次下床。努里正在穿衣,但沒有穿平時的t恤牛仔。他轉過頭朝安娜笑了笑。
「談得怎樣?」
努裡收起了笑臉。安娜這才意識到剛剛努裡不是在笑,而是做了個鬼臉。
「你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呢。他說什麼了?」
努裡聳聳肩。
安娜撓著胳膊,越來越不耐煩:「努裡,你想過有可能是他陷害你的嗎?」
努裡盯著安娜看了一會兒,才說:「他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安娜猛地揚起頭,宛如腹部捱了一拳。
努裡叉起胳膊,說道:「安娜,我和努裡從小一起長大,而我認識你才一年半。換作是你,你會相信誰?」
安娜愣住了。努裡看著安娜,一臉茫然——安娜從未見過!
「話說回來,我怎麼能確定不是你告發了我呢?」
「我?」安娜驚訝地朝後打了個趔趄。「因為我是你妻子,努裡。因為你,我離開了美國,來到伊朗。因為你,我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我愛你。我怎麼會盼著你被捕?你的想法太瘋狂了。」安娜說這話時感到一陣涼意襲上背脊。
努裡緩和下來,溫和地說:「我知道,安娜。別想了。」然後他又說:「安娜,你能做點吃的嗎?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