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夏天的烈火燒進了秋天,燒得沙阿不知所措,只好在八月末換了一位新首相,同時宣佈自己將尊重伊斯蘭傳統。此後不到兩週,政府軍就在賈勒赫廣場武力鎮壓了民眾的大規模遊行;儘管人們說法不同,努裡也相信,反正死者在50人至200人之間。到處有人縱火,數不清的銀行、劇院、警察局和商店遭到燒殺搶掠。沙阿下達了戒嚴令,逮捕了反對黨的首領。人們對造反派與沙阿之間達成妥協已不抱任何希望。自此以後,1978年9月8日,即政府軍在賈勒赫廣場實施鎮壓的那一天,就被人們稱為「黑色星期五」。

儘管騷亂時有發生,德黑蘭北部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努裡和安娜的婚禮也在按部就班地籌備。婚禮將在齋月過後的九月中旬舉辦,然後他倆會去伊斯法罕度蜜月。安娜和努裡的母親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有時甚至一整天,和做嫁衣的裁縫待在一起。

阿扎迪大酒店是一座新建的高檔酒店,婚禮和宴會將在此舉行。他們沒有邀請沙阿,但政府要員都會出席。帕爾文和安娜仔細討論了座位的安排、食物、花藝和送給客人的禮物,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彩排,以確保安娜到時不會亂了陣腳。婚禮後,努裡的親戚還將舉辦多場聚會,所以整個婚慶將會持續一週。

雖然努裡已經上崗,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但他看到家人都在為婚禮忙碌,並沒有為國家的命運而分神後甚感欣慰。母親和拉蕾為婚禮操碎了心,就連安娜也忙得焦頭爛額,僅有一個問題懸在心上!於是一天晚飯過後,等拉蕾和沙欣去了歌廳,努裡鼓起勇氣說:「爸爸,媽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什麼事?」父母正在看綜藝節目,看上去,今晚他們比較放鬆,這讓努裡不那麼緊張了。努力發現,一條抬頭紋已悄悄爬上了父親的額頭。即使和母親在一起,父親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開朗;只有談到兒子的婚禮時,父親才顯得振奮一些。

努裡看了眼在一旁沙發上坐著的安娜——安娜彷彿想要鑽進沙發套裡去!努裡深吸了一口氣,說:「來伊朗之前,也就是在美國的時候,我和安娜已經結婚了。」他是用波斯語說的,但他知道安娜聽懂了。

努裡的母親向後仰去,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父親沒動。安娜緊張地撥弄著胳膊,努裡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屋子裡一片死寂,顯然大家對這個訊息感到十分震驚。許久,父親終於開口道:「為什麼?」

努裡咽了咽口水,說:「這是她父親要求的,因為他無法來參加婚禮,但他希望親眼看到自己女兒結婚。」

努裡的母親稍微鎮定後說:「我真不明白;難道他不信任我們嗎?他是不是認為我們是沒有文化的農民,還是——」

「帕爾文!」努裡的父親打斷她道。「讓我來說。」

努裡的母親長吁一口氣,十指相扣;她的樣子讓努裡想起老電影裡那些在危急時刻緊張不停地手搖扇子的女人。

父親眯起眼問:「他沒有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努裡搖搖頭。「爸爸,如果您覺得我這麼做不對,我很遺憾。我和其他在美國留學的伊朗人聊過,他們中很多找了美國伴侶的人也都辦了兩次,美國和伊朗各一次。我覺得這沒什麼大問題。」

努裡的母親很激動,嘴裡冒出一連串波斯語,而且朝安娜那邊打了個手勢。

最後,努裡的父親揮揮手說:「夠了。」

努裡的母親這才閉上了嘴。

安娜很害怕。她完全不明白努裡的母親在說什麼,可她知道他們談得不愉快。

努裡的父親轉向安娜,用英語說:「抱歉,安娜。我們……很吃驚。僅此而已;我們只是想早點知道,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正如你們所說,很多美國人和伊朗人結成的夫婦也會那麼做。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想給你父親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這邊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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