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裡抑制住自己的不悅,說:「地鐵的確是一個法國公司搞的。可它讓德黑蘭的市民有了更乾淨、快捷和便宜的交通工具;這是件好事呀。」
哈桑哼了一聲,說:「尤其是當他們得知自己不會擁有汽車以後。」
努裡緊閉雙唇。
哈桑向安娜解釋說,沙阿曾在一次有關發展的演說中向人們保證,伊朗人民很快將人人買得起皮康(伊朗的國產車)。「跟其他承諾一樣,那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人們依然兩手空空……不過軍隊倒是得了不少好處。」
「你的意思是努裡不該參與地鐵建設?」安娜問。「他應該……幹些別的?」
「那得他自己決定。」哈桑說。「這次阿巴丹的火災,發生地周圍住的都是工人。劇院裡放的電影是反沙阿的,直到整個劇院都淹沒在火海中了,消防車才趕到!警察還把大門給封住了;明顯是一起大屠殺!沙阿不惜賠上人民的生命來維護自己的統治。」
「說實話,哈桑,有些什葉派穆斯林認為所有的電影都是對真主的冒犯。他們對西方的生活方式深惡痛絕,覺得那都是腐化墮落的。可能是他們中的激進分子放的火。」努裡說。
哈桑好奇地瞥了努裡一眼,說:「一年前你可不會這麼說。你變了,努裡;」然後轉向安娜:「你看呢,安娜?」
安娜將手伸進水池,說:「我認為任何壓迫,無論來自政府或是宗教,都是不對的。」努裡覺得安娜的回答得很巧妙。「可我也認為真正的革命是跟宗教不沾邊的。」
「那你怎麼解釋你們的馬丁·路德·金呢?還有馬丁·路德?還有耶穌?」哈桑反駁道。
「他們是改革者,而非革命家。」安娜回答道。「政教必須分離,不然結果會很糟糕。你們的波斯文化也贊同此觀點。看看魯米和哈菲茲就知道了。他們理想中的伊斯蘭教是沒有正統一說的,只是精神層面的,而非生活中的行為規範。如果這個理念不能成為伊斯蘭教的指導思想,那將會非常不幸。」
哈桑揚起頭:「魯米和哈菲茲可沒機會看到祖國被一幫英國佬踐踏,也沒看到中情局把伊朗唯一的民選首相趕下臺。」
安娜和努裡對視了一下。努裡知道安娜還想繼續爭辯,但他拿不準這樣下去好不好,於是他換了個話題,說:「我父親給安娜在石油公司安排了一份工作。」
「真的?你會去嗎?」哈桑問。
「還沒想好。」
「如果不去的話,你想做什麼?」
「我在考慮當英語老師。這兒肯定有很多人想學英語。」
哈桑坐直了身子,說:「我知道有個伊朗-美國人協會。」
拉蕾插話道:「好主意,哈桑。我本來想推薦安娜去雅培,他們公司
剛剛在這兒設立了辦事處。沙欣的妹妹要去那兒工作。但我覺得那個更好。」
「沙欣是誰?」哈桑問。
拉蕾說沙欣是自己的男友。
「是嗎?他哪兒人?」哈桑問。
「他老家在設拉子,現在住在這兒。」
「伊朗-美國人協會是幹什麼的?」安娜問。
拉蕾轉向安娜:「那就是一個教育培訓機構,招收伊朗學生,伊美兩國教師聯合執教,教授美國語言、文化與歷史等等。「那兒正適合你,安娜。」
「聽起來真的很有意思耶。謝謝你,哈桑。我會去了解一下的。」
幾分鐘後,哈桑終於走了,努裡這才鬆了口氣——剛才這一陣簡直就像走鋼絲。他瞥了一眼安娜,似乎安娜也有同感。回到屋裡後,努裡問安娜:「你覺得他怎麼樣?」
「哈桑很有主見。」
「可他說的對嗎?你覺得我變了嗎?」
安娜看了看努裡,說:「你覺得呢?」
「也許吧。雖然我不否認沙阿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對,可……」
「站著說話不腰疼嘛!當時你在美國,所以批判起來很容易;可現在你回到自己的國家了,就成了當局者,擺脫不了利害關係。」安娜輕撫著努裡的脖子說道。「所以就不好妄自議論啦。」
努裡握住安娜的手親吻著:「要知道,你也變了。你越來越習慣我們做事的方式,都快成外交家了。」
安娜笑了。「有件事——晚飯時爸爸問了哈桑的媽媽和妹妹的情況。可沒有提他爸爸——這是為什麼?」
「他爸爸被薩瓦克監禁,遭到了刑訊,幾個月後才放出來,可打那以後性情大變,很快就自殺了。」
安娜雙眉緊蹙。他們走上樓,誰也沒作聲。到了樓梯頂端,安娜說:「說到父親,努裡,你告訴你家人我父親的事了嗎?」
努裡迴避了安娜的目光。
好像預料到努裡會有這種反應,安娜點點頭,走進客房,關上了門。
1974年由馬蘇德·基米亞伊導演的一部伊朗電影。
馬丁·路德(1483~1546),日耳曼人,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倡導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創始人。
雅培製藥:美國的一家歷史悠久的醫藥保健品公司。
設拉子:伊朗第六大城市,也是南部最大城市,法爾斯省省會,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距首都德黑蘭919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