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春天終於來到了芝加哥,埋在雪中數月的車子也被挖了出來,與天氣一併升溫的還有政治形勢:一名女政治家決定參選下一屆芝加哥市長。安娜覺得,早就該有女市長了。
「女人不能當市長?簡直毫無道理!」晚飯時,安娜對努裡說。「以色列有果爾達·梅厄,印度有英迪拉·甘地,瑪格麗特·撒切爾也可能成為下一任英國首相;美國總是慢人一步。」
努裡切開雞肉,咬了一口。
「你覺得呢,努裡?你會給一個女人投票嗎?」
努裡嚼著嘴裡的雞肉,嚥了下去,然後放下刀叉,扣起雙手:「估計我沒機會給芝加哥市長投票了。」
「哦,是呀,離選舉還有一年多呢,再說你也不是美國公民。」
「就算我是美國公民,我也不會投票。」
安娜皺起眉頭:「為什麼?你不相信女人能當好市長?」
努裡滿臉笑意——準確地說,是差點就要笑出聲來了。安娜困惑地皺著眉問:「怎麼啦,努裡?」
努裡推開椅子,站起來說:「我一直都在等待合適的機會告訴你,我在德黑蘭找到了一份工作,去地鐵修建公司當工程師。」
「我還不知道德黑蘭要建地鐵呢。」安娜小心翼翼地說;她想替努裡高興,卻感到胃子裡一陣翻湧:看來努裡肯定要回伊朗了!她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但不願去多想。
努裡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抓著她的雙手:「安娜,我的機會來了。」
安娜舔舔嘴唇:他到底在說什麼?「那,水電下鄉的計劃怎麼辦?」她問道。「你那些幫助你同胞們的計劃呢?推翻沙阿的計劃呢?」
「計劃照常。」努裡用拇指摩挲著安娜的手背。「但我需要一份工作,而這份工作就是絕佳的起點。我父親認識那個負責人,他是個好人。我要回去通過工程師考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頓了頓。「但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安娜竭力鎮定下來。再過兩個月,她就要畢業了,努裡也會拿到碩士學位;但很明顯,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一切。
努裡大笑起來。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安娜正要開口,努裡在她腳邊跪了下來。
「安娜·施羅德,我的生命中不能沒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賜予我作為一個男人所能擁有的最大榮耀嗎?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回伊朗嗎?你願意為我生孩子,與我長相廝守嗎?」
安娜張大了嘴,一時語塞。
努裡站起身,攬她入懷。
安娜趁勢滑入努裡懷中,熱淚盈眶。
努裡拭去她的淚水:「你為什麼哭呢?這時候該高興才對呀。」
安娜吸了一下鼻子,擦去鼻涕:這不正是她早就夢寐以求的——嫁給一個完美的男人,組建家庭,過上幸福而安定的生活嗎?她從不敢奢望這樣的夢想;從小到大,她都以為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的生活——可是現在,夢想終於成真了!
「你答應啦?」努裡問。
安娜緊緊抱住努裡,一顆淚珠滾落臉頰:「不錯,努裡。」她抽泣著。「好啊,我答應!」
但這個喜悅並沒持續多久。接下來的幾周,焦慮再次襲來:我是在做夢嗎?那會不會只是一個幻覺,一旦時間到了,它就會破滅?「你不是說你父母不太希望你現在回家嗎?他們不是說事態正在惡化,到處都是遊行和騷亂?」
努裡不屑一顧地揮揮手:「我們住在德黑蘭最安全的地方,不會有事的。」
安娜坐在床邊:「具體在哪兒?」
「我父母住在德黑蘭北部,我們將住在他們附近的謝米蘭縣;都安排好了。你會看到那裡非常美麗幽靜,也很安全。」
「但我不會說波斯語,只會說你教我的那幾個單詞。」努裡教過她怎麼說「你好」、「再見」以及用阿拉伯字母寫他的名字。
「沒必要會說波斯語,伊朗有很多美國人,大多數伊朗人都會說點英語。相信我,到處都能聽到英語,有英文電視、音樂,商店裡的服務員也都能說;你會覺得像在家鄉一樣。」
安娜吸了一口氣。「努裡……」她咬著嘴唇。「要是你父母不喜歡我呢?」
「別傻了。他們會像愛我一樣愛你。」努裡顯得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有這麼多憂慮。「而且,到了德黑蘭,就離巴黎和你母親很近了,你隨時都可以去看望她。」
安娜開始擺弄雙腳。
「這樣吧,」努裡說,「你就把它當成一次短暫的拜訪,這樣想也許會感覺好些。要是你不喜歡那兒,我們就回美國得了。」
安娜停住雙腳:「你願意回美國?就為了我?」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安娜。」但他的表情和聲音都不太確定。「怎麼啦?為什麼如此不安?」
安娜覺得沒辦法再瞞著努裡了。「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們出去走走吧。」
大道樂園位於第59與60大街之間,是19世紀90年代為舉辦哥倫布博覽會而建造的。安娜和努裡在園中漫步,夕陽彷彿熔化的金子一般。莊嚴的大學校園建築聳立在園區兩側,園區裡栽種著各種植物。但安娜的心並不在這些建築或景色上。
「我有件事沒告訴你,」安娜說,「是關於我父親的。」她猶豫著。「它可能會改變某些……或一切。」
「沒有什麼會改變我對你的感情,安娜。」
「等等……先聽我說完。」
他們走過卡爾·林奈的雕像;卡爾是現代分類學的鼻祖。安娜知道那是一種將生物劃分成屬、種等類別的方法。儘管看起來有些蒼白,可他那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捲曲長髮和書卷氣的面容很像年輕時的本傑明·富蘭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