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一個星期天,風和日麗。
亞力克詩和比利在馬克斯韋爾大街賣首飾。流感結束的季節早就過去了,可是比利又開始咳嗽起來,他連忙用白色的紙巾捂住嘴(亞力克詩教他這樣的),可當他把裹起來的紙巾扔進垃圾箱時,白紙巾卻變成了粉紅色。亞力克詩正在桌上擺放綠松石項鍊,這時直起了腰桿:「你那樣多久啦?」
比利伏在桌上:「我也不知道。」
「我還以為咳嗽已經沒有了呢。」
他避開亞力克詩的目光:「只咳了幾天,情況還不錯。」隨即開始把項鍊擺成一條直線。「今天帶了多少項鍊來呀?」
對待比利,亞力克詩知道不應該過度保護;達爾也給她說過,比利這樣的孩子需要自己感到具有獨立性;但他的獨立性,卻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依靠逃跑出來闖蕩自己的生活之路來獲得的。可是,亞力克詩依然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他。「呃,如果咳嗽繼續,那就必須採取措施了。」
他不耐煩地瞥了亞力克詩一眼:「到底帶了幾條項鍊?」
「7條。」她擺完了那些首飾,問道:「好啦。你想吃什麼?波蘭食品?那邊在賣波蘭燻腸串串香,還有玉米煎餅。」
比利聳了聳肩,表明吃什麼他都無所謂,於是亞力克詩決定去買波蘭食品;可當她帶回兩份熱狗加上配料的時候,比利只把他那份咬了一口就停下了。「怎麼,你不喜歡?」
「我早餐吃得很晚。」
這並不是真話——比利總是在亞力克詩或達爾給他食物的時候才能吃點兒東西,這讓亞力克詩覺得他缺乏食物——要麼根本就沒有吃的——要是他們見不到比利的時候。亞力克詩此刻證打量著他:橄欖色的皮膚顯得蒼白,而且很瘦——部分原因是他還穿得太多——已經是6月份了,他並不是有意要用笨重的衛衣或毛線衣把自己包裹起來。不過,亞力克詩依舊堅持要比利和自己一起回公寓去。
一回去就覺得公寓裡空蕩蕩的;sds大會幾天以後才開始,達爾兌現了給佩頓的諾言:會見sds的頭頭們,與他們討論黑豹黨出場的具體事宜,泰迪跟他們在一起,雨彩和凱西依舊各自去打工。
亞力克詩要比利待在沙發上,她自己去把湯加熱;也許是馬克斯韋爾大街上吃的東西太辣了,比利只喝了幾湯匙,另外就只喝亞力克詩給他的7喜飲料,隨即很快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兩天裡,比利也不見好轉,不但依然咳嗽不止,有時還會咯血。亞力克詩讓他待在那兒,給他服用阿司匹林和止咳藥。他倒沒抱怨什麼,只是渾身無力,動作緩慢,對連環漫畫都沒興趣了。
「我們要帶你去看醫生,」第二天,亞力克詩說道。
「不去!」比利加重語氣說道。
「比利,你這病真的嚴重了,醫生才有辦法。」
「我不喜歡醫生;肯定會好的,我保證,會把那些藥全都吃完。」
比利的母親是在長期患病以後去世的,不過比利從未承認這點。亞力克詩猜測,比利是把醫生、醫院和死亡聯絡在了一起的。達爾告訴過她,印第安人對「白種人的」醫學不信任,根深蒂固。她只好嘆了口氣,多拿一些止咳藥給比利。
然而到了週三,情況還是沒有好轉,亞力克詩知道必須去看醫生了,但她打不定主意究竟該帶比利去哪家醫院。以前在印第安納那的家裡,只需一個電話,多爾蒂醫生就會上門看病,要麼帶了一些藥來,要麼開個處方母親很快就把藥拿來了。亞力克詩只進過一次醫院,那還是做扁桃體摘除手術。
可是在這芝加哥,沒有多爾蒂醫生,就算他在也沒錢支付相關費用。說實話,因為年輕,健康、精力充沛,從沒想到過會生病。本想和其他人談談這個問題,可除了凱西,其他人都在sds大會里忙著,就連雨彩也在為《種子》報道這次大會,還向他們顯擺自己的記者證——權勢集團的媒體不能進入會場。
月宮餐館是凱西打工之處,離公寓只有三個街區。亞力克詩告訴比利她去找凱西,很快就要回來,要他不要著急。這是一個潮溼炎熱的晚上,亞力克詩趕到那兒時,頸子和肩背已被汗水粘住了。
她推門進去時,凱西正在廚房裡洗盤子,碗碟碰撞的叮噹聲、機器轉動的隆隆聲已被吉米·亨德里克斯的吉他聲掩蓋,太嘈雜了!凱西一發現亞力克詩,兩眼放光,大叫道:「亞力克詩!什麼事兒?」,
屋裡比外面還熱,她伸手向自己的臉扇風:「我擔憂比利。」
凱西關掉了自來水,關小了收音機音量。「怎麼啦?」
「我看他得去看醫生,可不知帶他去哪兒才好。」
凱西把一疊藍白色花紋的盤子(似乎每一家中餐館都用的這種)裝進了洗碗機:「急診室吧?」
「不錯,可哪家醫院呢?我……我沒去過醫院……至少在芝加哥沒去過。」
凱西聳了聳肩:「西北醫院不錯,要麼去兒童醫院。」
「比利快16了。」
「那就帶他去西北醫院。」他突然停下,「等等,富樂頓醫院離這兒只有幾個街區,就去那兒。」
「他不想去,他怨恨醫生。」
「叫達爾和你們一起去。」
「他正在參加大會。」
「不能等到他回來再去?」
「凱西,他已經在咯血了!」
他開動了洗碗機,在圍裙上擦了擦雙手,伸手去關掉了收音機——頓時安靜下來,反倒叫人心塞。
「我為什麼不能陪你去呢?」
「真的?你願意?」
「我11點就可以走。」
亞力克詩如釋重負地撥出了一口氣。
富樂頓醫院急診室。
明亮的熒光燈。雪白的牆壁。彩色條紋的地板。
櫃檯裡坐著一位矮壯的護士,尖頂帽子,正玩著縱橫字謎遊戲;看見來人,拿起紙巾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您好。」
「他要看醫生。」凱西指著比利說道。
「名字?」護士放下字謎紙片,擺出一個便籤簿。
「比利。」
「比利什麼?」
「比利·兩根羽毛。」
護士寫下這名字時,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什麼情況?」
「咳嗽。止不住。痰裡有血。」
「有多少?」
「足夠把一張克里耐克斯染成粉紅色。」亞力克詩答道。
「這種情況多久啦?」
「大約四天。雖然……」亞力克詩突然打住了。
「請繼續。」
「幾個月以前就開始咳嗽了,可是又沒咳了。」
「我明白了。」護士的鉛筆敲著櫃檯,「你們和他是什麼關係?」
「關係?」亞力克詩問道。
「正是這個問題。」
「他是……」
「侄兒,」凱西插話道,「他是我們的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