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琴低頭看了一眼,文胸上的水浸透了襯衣。
「那又怎麼樣?我身上也溼了啊!」
「還是走吧。」
格雷琴看著他。河水也許沖走了曖昧的氣味,但是他的臉上還寫滿了歡愛的痕跡。
「你到底為什麼不想讓她看到咱們倆?」她問。
「我才不在乎她是否看到呢,格雷琴。」但是他的聲音依然很小,「她就是個傲慢自大的臭丫頭,我今天沒有力氣對付她了。」
他轉身朝著遠離艾莉的樹林前進,故意忽視了她剛才走過的小徑,而是挑了相反的方向,沿著一條土路徑直朝格雷琴父母的農場走去。格雷琴跟在他身後,回頭望了一眼艾莉。她正蹲在一棵奇形怪狀的大樹旁,一隻手扶在岩石上。
「她在做什麼?」格雷琴問,但是盧克已經頭也不回走遠了。
「後來,聽說她把自己的口袋裡裝滿了石頭,我三天三夜都沒有睡著。」格雷琴用紙巾擤了擤鼻涕,「當時我明明看見她了。如果我上前找她,也許就能阻止她。可是我沒有,」她的話淹沒在洶湧的淚水中,「我就那樣走了。全都是為了盧克。」
在小路上走了一陣後,格雷琴追上了盧克。
「喂,」她拽住他的胳膊,「怎麼了?」
「沒事,寶貝。」他握住她的手,但是卻繼續往前走,「只是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
格雷琴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
「艾莉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你心裡不是也清楚嗎?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對,寶貝,我當然清楚。」
「那你為什麼不想讓她看見?讓別人知道咱們倆現在是真心在一起的,不行嗎?」
「行。別生氣啦!」盧克說著,停下了腳步,扭過頭來傾身吻了她一下,「當然行。不過咱們的關係太美妙了,所以我想讓這份獨一無二的感情永遠都這麼特殊,有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那該多好呀!」
她退到一旁。
「哼,說得好聽。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你覺得還有更好的人在等著你嗎?」
「格雷琴,別這樣。」
「是不是?若果真如此,艾莉就在那邊等著——」
盧克的喉嚨裡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他又開始往前走了。
「而且這裡有的是男孩兒想要——」
「別這樣。」他的聲音悠悠地飄來。她盯著他的背影。她一直很喜歡他那寬闊的肩膀。
「那到底是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們沿著小路走到了格雷琴家的牧場上,沉默地走向前面的房子。格雷琴知道媽媽和姐姐還沒回家,也能聽到爸爸在屋後的牲口棚裡忙活。
盧克從一棵大樹旁扶起自己的腳踏車,騎了上去。他伸出手,等了片刻,她上前握住了那隻手。
「我想製造一些只屬於咱們倆的小秘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但是如果你每次都像個公主一樣任性,那多沒意思啊!」
他探身向前,但是她扭頭避開了他的親吻。他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當他騎車離開時,她潸然淚下。
格雷琴任由淚水在漂亮的臉蛋上肆虐,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明白他不會折返回來了。一陣怒火襲來,她抬手擦乾了眼淚,跑回空無一人的家中,拿走了農場卡車的鑰匙。她還沒有通過駕照考試,但是她已經在牧場裡開過好幾年卡車了。
格雷琴跳上駕駛座,啟動卡車,朝著盧克離開的方向駛去。他怎麼敢這樣對待她?在十字路口前,她瞧見了他的腳踏車。她不知見到他該說些什麼,只好讓卡車減速,保持著一段距離。這時,一輛車從面前橫著開了過去,她踩下剎車,等待了片刻,然後又駕著白色的卡車駛過了路口。
盧克·漢德勒不能這樣跟她說話,她告訴自己。她應該得到更好的對待。盧克突然在前方左轉,在那令人心碎的一瞬間,她以為他要回頭到河邊去找艾莉了。蒼天在上,如果他真的那樣做,她會殺了他的!她屏住呼吸,靜靜地觀望著。在最後一刻,他放慢了車速,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最後,格雷琴將卡車停在了他家附近,看著他開啟前門走了進去。他的母親正在屋後洗衣服,聽到他進門,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掉轉車頭,一路哭著回了家。
「我聽說艾莉沒有回家,於是又返回河邊去檢視了一下,滿心盼著能看到她躺在睡袋裡,只是為了躲避她爸而離家出走。但是,那裡完全沒有她的蹤影。」格雷琴咬住了大拇指的指甲,「我和盧克爭辯過,想著要不要站出來說點兒什麼。可當時我們並沒有很擔心,你明白嗎?因為那段時間她總是獨自一人待著,我真的以為她早晚會露面的。」她沉默了許久,「我從來都沒想過她會跳河。」
她抬頭看著福克。
「最後,他們說她淹死了,我無法原諒自己。如果我們留下來,陪她說說話,那會怎麼樣?我明明覺得她有些異常,卻依然置之不理。我太羞愧了,一個字都不敢講。我讓盧克保證不把我們見過她的事情說出去,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曾經對她視而不見,令她孤獨地面對痛苦。」
格雷琴擦了擦眼淚。
「我以為事情已經夠糟糕的了,結果突然之間,每個人都開始指責你。這下,就連盧克也慌神了。既然他們覺得你牽涉其中,那麼如果他們知道我們那天曾去過河水下游,會怎麼說呢?於是,盧克想出了這個辦法。他說自己跟你在一起,這樣既能救你,也能救我們。而我則要一輩子都假裝自己沒有去過那兒,假裝自己沒有在應該走向她的時候卻走向了盧克。」
福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遞給了格雷琴。她接過去,慘淡地笑了笑。
「艾莉·迪肯的事情不是你的責任。」他說。
「也許吧,可是我沒有盡力。」她聳了聳肩,擤了一下鼻涕,「我不知道盧克是怎麼回事。他不是個壞人,對我卻很壞。」
他們肩並肩站了一會兒,望著遼闊的牧場,都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福克吸了一口氣。
「聽著,格雷琴,我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但是格里和芭布,還有夏洛特,他們——」
「盧克不是拉奇的父親。」
「可是——」
「亞倫,求求你,別說了。」溼潤的藍眼睛對上了他的目光。
「好吧。」他點了點頭,覺得很累,「沒關係,格雷琴。不過,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而且,他們最近失去了許多。你也一樣。如果能從悲劇中拯救一點兒美好,你應該抓住機會。」
她一言不發,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最後,他伸出沒有燒傷的那隻手。她看了看他的手,然後出乎他的意料,她展開雙臂短暫地擁抱了他一下。這個擁抱無關情慾,甚至也無關友誼,而是非常平靜、安寧。
「二十年後再見吧。」她說。
這一回,恐怕真要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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