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醫生用手矇住眼睛,沉默了足有一分鐘之久。福克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他很感激,大口大口地喝了,福克和拉科在一旁靜靜地等著。

「當時你覺得無法告訴我們,現在是時候該說了吧。」福克溫和地說。

利點了點頭。

「我和傑米在一起十八個月了,是戀愛關係。可是——顯然——我們一直都對此保密,」他說,「起初,是因為他越來越頻繁地帶他奶奶來看病。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他獨自一人承擔,過得十分煎熬。他需要幫助,需要有人能說說話,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開始的。我一直都懷疑他有可能是同性戀,但是直到那時才……」利沒有說完這句話,只是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這些都不重要,我真的非常抱歉。漢德勒一家遇害那天,我一直在診所待到了下午四點,然後就休息了一下。傑米給我發了一條簡訊,我告訴他可以過來。這是一次很普通的約會,他來了以後我們聊了聊天,喝了杯冷飲,然後就上床了。」

沙利文剛洗完澡,正在小小的浴室裡擦乾身體,這時房間裡的緊急電話響了起來。他聽到利接了電話,雖然聽不清說話內容,但是能聽到悶悶的聲音傳來,談話簡短而急促。過了一會兒,醫生開啟浴室門,探頭進來,滿臉愁容。

「我得走了,發生了槍擊案。」

「該死,真的嗎?」

「嗯。聽著,傑米,我得告訴你一聲,案發地點就在盧克·漢德勒家。」

「什麼?我剛才還跟他在一起呢!他沒事吧?」

「具體細節現在還不清楚,回頭我再給你打電話,你收拾好以後就自己走吧。愛你。」

「愛你。」

然後,醫生就走了。

沙利文用顫抖的手指穿好衣服,開車回了家。他以前目睹過一場槍擊案,死者是他父親的朋友的朋友。鮮血的味道就像銅鏽的惡臭,鑽進他的鼻孔深處,連續數月徘徊不去、縈繞不散。光是想起這段回憶,就彷彿又一次聞到了那股噁心的味道。到家時,傑米不由得使勁兒鼓了鼓鼻孔,恰好瞧見外面停著兩輛消防車。他朝家門跑去,碰見了一個穿著防護服的消防員。

「別擔心,夥計,你奶奶沒事兒。不過,你家廚房的牆壁恐怕是毀了。」

「你們去過傑米家以後,他給我打了電話,非常害怕。」利說,「他說自己面對你們的提問實在不知所措,最後撒了謊,沒說自己到底在哪兒。」

利直視著他們兩個:「這件事是我們做錯了,沒有開脫的藉口。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是我請求你們不要過於嚴厲地評判我們,長久以來,我們一直隱瞞這段戀愛關係,謊言已經變成了習慣。」

「我們沒有評判你們是不是同性戀,我們評判的是當一個家庭遇害時,你們有沒有浪費我們的時間!」拉科說。

醫生點了點頭。「我明白。如果時光倒流,我一定不會這麼做,一定不會。我並不為自己是同性戀而感到羞愧,」他說,「而傑米——也快要坦然接受自己的取向了。但是基瓦拉鎮上還有許多人無法接受這一點,他們肯定不願意讓一個同性戀來給他們自己或者他們的孩子看病,也絕對不想跟我並肩坐在羊毛酒館裡。」利看著福克,「你也看到了,當你挺身而出時,這裡的人是如何對待你的。我們只是想避免這種情況。」

他們把醫生送走了。福克想了想,跑出警察局,追上了他。

「喂,等一下,我想問你一點兒關於馬爾·迪肯的事情。他的失智症有多嚴重?」

利停住了腳步:「我不能跟你討論這個。」

「又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抱歉,我想告訴你,但是真的不能。他是我的病人,我有責任對他的病情保密。」

「我問的不是具體情況,你給我說個大概就行。他能記住什麼樣的事情?能記得十分鐘前但是記不得十年前,還是反過來?」

利有些猶豫,他掃了一眼警察局,說:「非常寬泛地來講,跟馬爾擁有相似症狀的七十多歲的病人一般都承受著近期記憶消退的痛苦。越是久遠的記憶,越會更清晰,但是這些記憶會混在一起,並不可靠真實。通常來講就是這樣。」

「這個病會害死他嗎?最後一個問題,我保證。」

利的表情很掙扎,他環顧一圈,街道上空蕩蕩的。他壓低了聲音,說:「不會直接致命,但是會引發很多影響健康的問題。比如失去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無法攝入適當的營養物質等,最後身體的各方面都會受到損害。到了這個階段的病人,恐怕只有一年的時間了,也許更短。而且,病人年輕時每日都飲酒過量,留下了許多後患,會加速病情的惡化。當然了,這只是概括地來講。」

他點了點頭,表示談話結束,然後就轉身走了。福克沒有再叫住他。

「他們倆都該受到指控。他,還有沙利文。」當他回到警察局時,拉科說道。

「沒錯。」但他們知道,這種事只是說說而已。

拉科靠在椅背上,用兩隻手捂住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現在要從何查起?」

為了自欺欺人地證明他們沒有走進死衚衕,福克給墨爾本方面打了個電話。一小時以後,他得到了一份表格,上面列出了艾莉·迪肯死亡當年在基瓦拉鎮登記在冊的所有淺色卡車。總共有109輛。

「這還沒算上來自鎮外的過路車輛呢!」拉科沮喪地說。

福克掃了一眼這份列表,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有以前的鄰居和老同學的父母,馬爾·迪肯的名字也在上面。福克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不過他的目光在其他名字上停留的時間也不短。格里·漢德勒,格雷琴的父母,甚至還有福克的父親。那一天,格里在十字路口看到的卡車,鎮子上一半的人都有。福克合上檔案,感到十分疲倦。

「我要出去一下。」

拉科咕噥著答應了。令福克欣慰的是,拉科並沒有問他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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