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說實話,丹妮爾最近一直很困惑,」他說,「我告訴過你,她跟比利·漢德勒是朋友,可是她無法完全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謝天謝地,幸好如此。」桑德拉說著,把一塊抹布折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狀,「我希望她永遠都不要理解這麼恐怖的事情。每次一想起來,我就感到噁心難受。那個渾蛋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連下地獄都不配!」

她來到桌前,切下一片薄薄的乳酪,小刀用力地劃過乳酪塊,最後碰到盤子,發出了尖銳的聲響。

惠特拉姆輕輕地清了清嗓子:「亞倫以前也住在鎮上,年少時曾經跟盧克·漢德勒是朋友。」

「噢,也許他以前跟現在不一樣吧,」桑德拉滿不在乎地說,她挑起眉毛,看向福克,「這麼說你是在基瓦拉鎮長大的?那些年肯定顯得很漫長吧!」

「還好,也有開心的時候。看來你不喜歡這裡?」

桑德拉不自然地笑了笑。「這裡的日子跟我們期待中的新生活不太一樣,」她迅速地說,「無論是對丹妮爾,還是對家裡的每個人而言,都是如此。」

「我明白。其實,我不太適合替這個地方說話,」福克說,「不過你也知道,漢德勒家的事情是一生都遇不上一次的意外,假如你是為此而感到失望的話……」

「也許那的確是一場意外,」桑德拉說,「但是真正讓我感到無法理解的是本地人的態度。我聽到居然還有人同情盧克·漢德勒,說他肯定過得很煎熬。我真想搖醒這些人!這種想法未免也太愚蠢了吧?不管盧克經歷了什麼,那都不重要!你能想象比利和凱倫在臨死前的感受嗎?可是鎮上的人卻對他懷著這種畸形、狹隘的同情,而且——」她抬起指甲整潔的手,指著福克,「我不在乎他是否自殺了,殺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是罪大惡極,是最極端的家庭暴力!無論如何都不能替他開脫罪責!」

廚房裡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唯一的動靜就是桌上咖啡機噴出水蒸氣的聲音。

「好了,親愛的。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們都明白。」惠特拉姆說。他隔著桌面伸出手,覆住了妻子的手。她快速地眨著眼睛,睫毛膏在眼角暈開了一片。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抽出手來,去拿抹布了。

惠特拉姆對福克說:「這件事對我們家來說真的很可怕。我失去了一個學生,丹妮爾失去了要好的小夥伴,桑德拉也為凱倫而傷心難過。」

桑德拉的喉嚨裡發出了輕輕的哽咽聲。

「你說過比利出事的那天下午原本是要來你們家的。」福克說,他記起了在學校的談話。

「沒錯。」桑德拉擤了擤鼻涕,她努力振作起精神,又給三人的杯子裡倒了一些咖啡,「我們經常邀請比利過來玩,丹妮爾也經常去他家。他們倆情同手足,在一起時非常開心。丹妮爾很想念他,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再也不會回來了。」

「所以那只是一次日常的安排嗎?」福克問。

「倒不算是日常的安排,但也沒什麼特別的。」桑德拉說,「那一週我跟凱倫本來沒組織什麼活動,後來丹妮爾找到了去年生日時我們送給她的那套兒童羽毛球拍。她和比利都不會打羽毛球,卻很喜歡這項運動,以前總是拿著球拍瞎鬧。她已經有好久沒用過那套球拍了,可是突然之間又產生了興趣。你也知道,小孩子就是這樣。所以,她想讓比利趕快過來一起玩兒。」

「那你是什麼時候跟凱倫提這件事的?」福克問。

「應該是出事的前一天吧,對不對?」她看向丈夫,丈夫聳了聳肩,「好吧,我覺得應該是,因為那天丹妮爾一直纏著你要把羽毛球網架在院子裡,還記得嗎?總之,我那天晚上給凱倫打了電話,問比利第二天放學後願不願意跟丹妮爾一起回家來,她說‘好的’,見面的安排就這樣定下來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如何?」

桑德拉皺起了眉頭,彷彿正在參加一場考試。「好像挺正常吧,」她說,「記不太清了,也可能有那麼一點兒……心不在焉?那只是一次非常簡短的通話,當時天色已晚,我們就沒有多聊。我提議,她接受,很快就掛了電話。」

「後來呢?」

「第二天我接到了她的電話,正好是在吃完午飯以後。」

「喂,你好,我是桑德拉·惠特拉姆。」

「桑德拉,嗨,我是凱倫。」

「噢,嗨,今天過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停頓,緊接著傳來了一個很小的動靜,似乎是一聲輕笑。

「還真把我問住了,不好說。桑德拉,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比利今天下午還是不能過去了。」

「噢,太遺憾了。」桑德拉說著,忍住了一聲嘆息。這下,她或者斯科特就得隨叫隨到,陪打兒童羽毛球了,怎麼著也得打上好幾輪吧,說不定還得倆人輪流上。她趕緊在腦海裡列起了臨時替補名單,想找別的孩子來陪丹妮爾玩。「一切都還好嗎?」她這才想起來問了一句。

「還好,只是——」聽筒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桑德拉還以為通話斷了,「他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我覺得如果他今天放學以後直接回家會比較好。對不起,我希望丹妮爾不會太失望。」

桑德拉感到一陣愧疚。

「沒關係,真的,別說傻話。孩子身體不舒服,就算出來也玩得不開心。再說,打羽毛球本來就怪累人的,還是讓他在家裡好好休息吧。我們可以下次再做安排。」

又是一陣沉默。桑德拉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面的備忘板上還有一大堆待辦的事項在等著呢。

「嗯,」最後凱倫說道,「也許吧。」

道別的客套話剛要脫口而出,桑德拉就聽到凱倫在對面嘆了口氣,她立刻猶豫了。其實,身為學齡兒童的媽媽,每天都會有煩惱,唉聲嘆氣也是在所難免的。話雖如此,她的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

「凱倫,你還好嗎?」

一陣沉默。

「嗯,」久久的停頓,「你呢?」

桑德拉·惠特拉姆翻了個白眼,又看了一眼掛鐘。如果她現在立刻去鎮上買東西,那麼她就能及時趕回來把衣服晾出去,還能在放學之前打一圈電話找個孩子來代替比利。

「很好,凱倫。謝謝你打電話來告訴我比利的事情,希望他能早日好起來。以後再聊。」

「每天我都在為那個電話而感到內疚,」桑德拉說著,又一次機械地把咖啡杯倒滿,「我居然催著她掛了電話。說不定她正想找人談談,可我……」話還沒說完,她的眼中就盈滿了淚水。

「別自責,親愛的,這不能怪你。你怎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惠特拉姆站起來,擁抱了妻子。桑德拉有些拘謹地站著,拿起紙巾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看了福克一眼。

「抱歉。」她說,「凱倫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有了她,這裡的生活也變得沒那麼難熬了。人人都喜歡她,包括學校裡所有的媽媽,說不定還有一些爸爸。」她短促地笑了一聲,但立刻又打住了,「噢,天哪!不,我不是說——凱倫從來都沒有……我只是想說,她很受歡迎。」

福克點了點頭,「沒關係,我明白。聽起來她人緣很好。」

「對,沒錯。」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福克喝乾咖啡,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我還是回去吧,就不打擾你們了。」

惠特拉姆趕緊吞下自己杯中的最後一口咖啡:「等等,夥計,彆著急,我一分鐘就能把你給送回去。不過在那之前,我有東西要先給你看,你肯定會喜歡的,來瞧瞧吧。」

福克跟依然眼含淚水的桑德拉道過別,然後便跟著惠特拉姆穿過房子,來到了一間舒適愜意的家庭辦公室,進門以前,福克能聽到走廊盡頭有動畫片的聲音隱約傳來。這間辦公室的佈局格調與房子的其他部分相比顯得頗為男性化,傢俱雖舊,卻儲存完好。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靠牆而立,上面塞滿了體育類書籍。

「你這兒簡直就是個圖書館啊!」福克說著,瀏覽了一下書架上的內容,從板球到賽馬,從傳記到年鑑,可謂應有盡有,「看來你是個體育迷。」

惠特拉姆故作謙遜地行了個低頭禮:「我上研究生期間主修的是當代史,但說實話,我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體育史上。諸如賽馬、拳擊,還有假球的起源等,都是些有趣、娛樂的東西。不過,我依然對那些落滿灰塵、紙頁泛黃的歷史文獻情有獨鍾。」

福克微微一笑:「說實話,我可沒想到你居然喜歡鑽進這種‘落滿灰塵’的歷史中。」

「大家經常對我有這樣的誤解,但我在挖掘歷史資料方面可是一把好手。說起來——」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大信封,遞給了福克,「你應該會覺得這個很有意思。」

福克開啟信封,掏出了一張影印的球隊黑白照片。畫面上是1948年基瓦拉鎮第一支十一人板球隊的年輕小夥子們,他們穿著自己最好的球服在鏡頭前整齊列隊。照片上的人臉都很小,而且已經褪色和模糊了,但是福克依然在第一排坐著的隊員中認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爺爺。福克感到一陣歡欣鼓舞,他看到照片下面列印的隊員名單中寫著:

隊長:j.福克。

「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是從哪兒找到的?」

「圖書館。多虧了我那高超的文獻歸檔技能,」惠特拉姆咧嘴笑了,「我最近在研究基瓦拉鎮的體育史,純粹是出於個人興趣。結果在研究的過程中,發現了這張照片。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真棒,謝謝你!」

「你留著吧,反正只是影印件而已。如果你想看原件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圖書館裡很可能還有相同時期的其他照片,說不定也有他呢。」

「謝謝你,斯科特,真的。這個發現實在叫人喜出望外!」

惠特拉姆靠在書桌上,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反對福克的傳單,把它揉成一團,不偏不倚地扔進了垃圾桶。

「不好意思,桑德拉讓你見笑了,」惠特拉姆說,「她覺得很難適應這裡的生活。我們原本想找個世外桃源安逸度日,可現實與理想卻大相徑庭,漢德勒家的慘案更是讓一切雪上加霜。我們原本以為搬到鄉下來就可以遠離這種事情,可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剛出油鍋,又入火坑。」

「不過,漢德勒家的事情真的很少見。」福克說。

「我知道,可是——」惠特拉姆掃了一眼門口,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他壓低了聲音,「桑德拉對任何形式的暴力都特別敏感。這話我只對你說說,不要告訴別人,以前我在墨爾本遭遇了行兇搶劫,最終結果——很糟糕。」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但是既然已經開了頭,他似乎很想一吐為快。「那天,我到富士貴區sup/sup參加一位朋友的四十歲生日宴,回家時抄了個近道,走了一條通往車站的小巷。你也知道,大家都會這麼幹嘛。但是那一次,有四個小混混兒守在巷子裡,雖然年紀都不大,但是手上有刀。他們攔住了我和另一個人,我不認識那個人,他也只是一個抄近道的可憐蟲。然後,他們就進行那一套搶劫的流程,要我們交出錢包和手機,但是不知為何卻出了差錯。

「他們突然開始發作,大打出手。他們揍我、踢我,踹斷了我的肋骨,打得我渾身是傷。可是另一個人的內臟被捅了一刀,在瀝青路面上流了一地的鮮血。」惠特拉姆吞嚥了一口唾沫,「我迫不得已,只能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跑去找人幫忙,因為那群渾蛋搶走了我的手機。等我帶著救護車趕到時,已經太晚了。醫護人員說,他已經死了。」

惠特拉姆低頭擺弄著一個曲別針。良久,他搖了搖頭,彷彿是要讓思維清醒一些。

「總之,先是那件事,然後又有了這件事。所以你也就明白桑德拉為什麼那麼不高興了,」他虛弱地微笑了一下,「不過,鎮上又有誰能高興得起來呢?」

福克試圖想出一個例外,但是他想不出。

南十字星下(underthesoutherncross):澳大利亞板球隊勝利之歌的歌詞,原詞為:「我站在南十字星下,手握金合歡的枝葉,這是我故鄉的禮物,來自美麗的澳大利亞。」

《生死狂瀾》(deliverance):1972年上映的一部美國驚悚片,講述了四個城裡人在偏僻鄉鎮的遭遇。

「不要評判別人」二句:改寫自《聖經》之《馬太福音》第七章,原文為「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

富士貴區(footsgray):澳大利亞墨爾本以西的一個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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