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明白,親愛的,」他的聲音中有一絲挫敗感,「但是我覺得鎮上根本沒有人願意住在這棟房子裡,你說呢?外地人又不會排著隊到這裡來買房子。」
「迪肯或者道有沒有提過要跟你們合作?」福克說,「把兩塊地並在一起賣給亞洲的投資者?」
芭布轉向他,一臉嫌惡:「那兩個渾蛋就是拿出十塊錢的票子來換五塊錢,我們都不幹,更別提跟他們合作了。對不對,格里?」
她的丈夫點了點頭,但是福克猜想格里應該對基瓦拉鎮的土地市場情況有著更為現實的瞭解。
「三十年來,我們從柵欄的那一邊得到的只有不幸。」芭布繼續說,她的聲音更響亮了一些,「如今我們絕對不會幫助他的。你知道嗎?馬爾曾經在半夜偷偷地溜出來,把劃定土地界線的柵欄往我們這邊移動,就好像我們都是傻子一樣。只要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他就非要摻一腳,什麼便宜都想佔。我知道當年就是他把盧克的狗碾死了,他再怎麼否認也沒用,我知道就是他。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福克點了點頭。盧克本來很喜歡那條狗的,當時他才十四歲,抱著它的屍體在路邊號啕大哭。
「而且,他年輕的時候總是領著一大幫鎮上的混混兒到處胡鬧,折騰到大半夜才回去,是不是,格里?他們喝酒作樂,開著卡車在街上橫衝直撞。明知道我們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幹農活,他還是把亂七八糟的音樂放得震天響。」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親愛的。」格里剛說完,芭布就轉臉瞪著他。
「你在替他說話嗎?」
「不,天哪!我沒有!我只是陳述事實。他確實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法再那樣鬧騰了,對不對?你也知道呀!」
福克想起自己與迪肯在酒館裡的那次古怪的碰面。
「他好像是得了失智症sup/sup。」
芭布冷哼了一聲:「原來叫這個名字呀?要我說,那就是一輩子幹盡壞事的老醉鬼得到的報應!」
她啜飲了一口咖啡,抬頭看向迪肯的土地。當她再次開口時,福克聽出了話音間的惋惜。
「我就是替艾莉覺得難過。至少我們可以關起門來不看他,但是那個可憐的女孩兒卻要跟他一起生活。我想,他確實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著艾莉,但是他的戒心也太重了。格里,你還記得那片上游的牧場嗎?」
「我們沒法證明是他乾的。」
「對,但明明就是他乾的。不然還能是誰?」芭布看向福克,「當時你們幾個孩子大概十一歲,就在艾莉的媽媽離家出走後不久——我沒有怪她的意思,可是她走了以後,艾莉這小丫頭就變得孤苦伶仃了,不是嗎?她那麼瘦,根本就不好好吃飯,眼神里全是絕望,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樣。最後我就上山去告訴馬爾,說她不大對勁,他得想想辦法,要不然她會病倒的。」
「馬爾怎麼說?」
「唉,想想也知道,我還沒說完他就把門關上了。一週以後,我們家在上游的那片牧場就全都枯萎了,事前一點兒徵兆都沒有。我們做了一些檢測,發現土壤的酸鹼度全都亂套了。」
格里嘆了一口氣:「沒錯,自然狀態下,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不過——」
「不過,假如你的鄰居在地裡倒了一輪化學藥品,那就更容易發生了。」芭布說,「這件事害農場那一年損失了好幾千塊,我們拼命掙扎才撐了下來,而且那片牧場始終都沒能恢復原樣。」
福克記得那片牧場,也記得那一年在漢德勒家的餐桌上,談話的氣氛總是非常緊張。
「他為什麼總能逃脫懲罰?」他問。
「我們沒法證明是他乾的,」格里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但是——」他舉起一隻手,示意芭布不要打斷,「但是你也知道這裡是什麼情況,孩子。人們不願意當出頭鳥,不願意打破現狀。當年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我們需要依賴彼此才能活下去。馬爾·迪肯跟鎮上的許多人做生意,我們也都跟他做生意。他會施一些小恩小惠,比如故意寬限收尾款的日子,這樣他就能一直握著人家的把柄了。如果你跟迪肯鬧翻了,那就等於跟這些人都鬧翻了。一夜之間,在自己家的鎮上做做生意、喝杯小酒都變得比登天還難。唉,生活已經夠艱辛的了。」
芭布盯著他。
「那個姑娘都絕望到跳河自盡了,格里。」她把他們的杯子收到一起,瓷器相碰,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你還管什麼做生意、喝小酒!我們做得太不夠了!唉,我去屋裡等你,忙完了就過來吧,還有好多事兒要幹呢。」
她轉身朝房子大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抬起袖子擦了擦臉。
「她說得對。」格里目送著她遠去,「無論如何,艾莉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他轉向福克,眼中黯淡無光,彷彿他在過去的幾周裡耗盡了一生的感情,如今已經徹底麻木了,「謝謝你留在鎮上,我們聽說你一直在打探跟盧克有關的問題。」
「剛剛開始。」
「我能不能問一問你的想法?盧克真的殺了凱倫和比利嗎?」
「我個人覺得,」福克十分謹慎地說,「他有可能不是兇手。」
「天哪,你確定嗎?」
「不,我說了,只是有可能。」
「但是你確實認為也許有別人牽涉其中。」
「也許,是的。」
「那會不會跟艾莉的事情有關?」
「我真的不知道,格里。」
「但是有可能?」
「有可能。」
一陣沉默。「唉,聽著,有件事我早就該告訴你了。」
格里·漢德勒熱得滿頭大汗,但是卻並不覺得煩躁。他吹著口哨,用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歡快的節奏。他駕車沿著空蕩蕩的街道行駛,溫暖的落日餘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小臂上。這一年雨水充盈,農場上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令他頗為欣喜。
格里掃了一眼躺在副駕駛座上的那瓶起泡酒sup/sup。剛才他到鎮上去採購日用品,不由自主地走進了酒品店。他要把這瓶酒帶回家,給芭佈一個驚喜。恰好這一天是週五,芭布說不定正在家裡燉羊肉呢。格里開啟收音機,聽到了一首陌生的歌曲,不過曲調中洋溢著濃郁的爵士樂韻律,他開心地隨著節奏搖頭晃腦。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他踩上剎車板開始減速。
「我知道你和盧克在提供艾莉·迪肯出事那天的不在場證明時說謊了,」格里的說話聲很小,福克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但問題是,我覺得還有人也知道。」
在距離十字路口還有二十米的位置,格里就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腳踏車一閃而過。他的兒子低著頭,瘋狂地蹬著腳踏車的踏板。從這裡看過去,盧克的頭髮都順向腦後,髮絲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格里模糊地意識到,他改變了平時的懶散邋遢,不過現在這副模樣可不適合他。
盧克騎著腳踏車飛速穿過了十字路口,根本就沒往兩邊看一眼。格里不禁嘖嘖出聲,這孩子,回頭必須得好好說說他。沒錯,路上的確是空蕩蕩的,可是這不代表就一定安全。要是這麼不小心,早晚會出事的。
「當時他從南邊來,也就是河流的方向,距離你們倆說的那片牧場很遠。你沒跟他在一起,他也沒帶著自己的獵槍。」
「南邊不只有河流,」福克說,「還有不少農場,也有鍛鍊用的腳踏車道。」
格里搖了搖頭:「盧克沒有去鍛鍊。他穿著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灰色襯衫,你也知道,就是領尖釘著紐扣、閃閃發光醜得要命的那一件,他總是在最好的日子裡才穿上它。在我的印象中,那天下午的盧克看起來很特別,就好像是為了約會之類的事情精心打扮過一樣。他的頭髮都捋向腦後,那會兒我以為他是想換換新造型,弄個大背頭。」
格里用雙手久久地捂著眼睛:「可是我一直都忽略了重點——當時他的頭髮是溼的。」
當格里停車時,盧克已經穿過了十字路口。彷彿是為了以身作則,格里特地讓卡車完全停了下來,然後從容地檢視左右兩邊的道路。右邊,兒子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左邊,只能看到道路的拐角。一切安全,可以上路了。格里輕踩油門,穿過路口。到了對面,他掃了一眼後視鏡。
鏡中的影像轉瞬即逝,但他正好看到了:一輛白色的卡車飛速駛過了十字路口,它從左邊而來,向右邊駛去,跟他的兒子走了同一個方向。
福克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沒看見開車的是誰嗎?」福克緊緊地盯著他。
「沒有,說不上來。我當時根本就沒注意,而且那輛車開得太快了,實在看不清楚。但不管對方是誰,肯定看到盧克了。」格里避開了福克的目光,「三天後他們就把那姑娘的屍體從河裡拖上來了,那真是我這輩子最糟糕的一天,」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怪笑聲,「直到前一陣為止。那時候,到處都是她的照片,你還記得嗎?」
福克點了點頭。當年,報紙上連續數日都登出了艾莉的照片,那茫然的眼神和堆砌的畫素塊隨處可見。後來,鎮上的一些商店還把這張照片充作臨時海報,湊合著貼在牆上,為她募集喪葬費。
「二十年來,我一直擔心那個司機會突然冒出來,敲響警察局的大門,把那天看到盧克的事情說出來。」格里說。
「也許他根本就沒看見盧克呢。」
「也許吧。」格里看著他兒子的農舍,「又或許當他下定決心要敲門時,敲的並不是警察局的大門。」
失智症(dementia):一種因腦部傷害或疾病所導致的漸進性認知功能退化,這種退化的幅度遠高於正常老化的進展。失智症會影響到記憶、注意力、語言、解題能力等,嚴重時會無法分辨人、事、時、地、物。
起泡酒(sparklingwine):因富含二氧化碳而起泡的葡萄酒,最典型的起泡酒就是香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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