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背靠著牆,在房子旁邊坐了一會兒,身邊是那塊拆下來的護牆板,地上的草葉扎得小腿背面有些刺癢。他們儘量躲在屋簷下的狹窄陰影裡,拉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他開口時顯得有些超脫淡然,彷彿已經不是第一次講這番話了。
「那是在兩週前的今天,」他拿起那半本皺巴巴的情色雜誌有一搭無一搭地扇著風,「一名送東西的快遞員發現凱倫後打了報警電話,得到訊息時大約是下午5:40。」
「得到訊息的是你嗎?」
「還有克萊德警方和本地的執業醫生,警局的排程員把我們都通知了一遍。醫生離得最近,所以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帕特里克·利醫生,你認識他嗎?」
福克搖了搖頭。
「反正他到得最早,幾分鐘後我也到了。我停下車,農舍敞著門,醫生蹲在門廳裡,正在檢查凱倫的生命體徵。」拉科停頓了許久,茫然地望著遠處的樹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當時甚至不知道她是誰,但醫生認識她。醫生的雙手沾滿了她的鮮血,他衝我大吼:‘她有孩子,孩子們很可能還在屋裡!’於是——」
拉科嘆了一口氣,開啟盧克的那包老香菸,取出一支放在嘴上,接著把香菸包遞給了福克。令福克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他也拿了一支。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回抽菸是什麼時候了,說不定就是在這個地方,而身邊就是已故的摯友。無論如何,他覺得現在應該抽一支。他側過身子,拉科為他點上煙。福克剛吸了一口,便立刻想起自己為何輕易就戒掉了香菸。但是在深呼吸間,菸草的味道與桉樹的氣息混合在一起,重返十六歲的興奮感就像尼古丁的浪潮一樣撲面而來。
「於是,」拉科重新說道,他的聲音變得鎮定了一些,「醫生還在大吼著,我就趕緊衝了進去。我不知道屋裡有誰,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更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舉著獵槍突然從門後冒出來。我想對孩子們喊話,卻發現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於是我就高聲說:‘警察!沒事了,出來吧,你們已經安全了!’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回憶著。
「然後,我聽到了哭聲——撕心裂肺的哭聲——於是我循著聲音找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我走進育兒室,看到一個小女孩兒躺在嬰兒床上,哭得震耳欲聾。說真的,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高興地看到一個孩子號啕大哭。」
拉科朝空中吐出了一縷煙霧。
「因為她平安無事。」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她顯然很害怕,但是我看到她沒有受傷。我記得那一刻自己心裡想著,還好,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那位媽媽的悲劇確實令人痛心,但是謝天謝地,至少孩子們還活著。可這時候,我看向走廊,發現有一扇門半開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菸頭壓進泥土裡,沒有看福克。福克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滲透了全身,他已經猜到了下一幕。
「我能看出來,那是另外一個孩子的房間。牆壁都刷成了藍色,還貼著汽車海報,應該是一個男孩子的房間。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於是我穿過走廊,推開房門,這時我才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萬幸。」他頓了頓,「那個房間就像地獄一樣,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怕的場面。」
他們默默地坐著,最後拉科清了清嗓子。
「走吧。」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胳膊,彷彿要把那些可怕的回憶統統甩掉。福克也站了起來,跟著他向房子的正面走去。
「不久之後,克萊德那邊派出的應急小組就來了。」他們一邊走,拉科一邊繼續說道,「有警察,也有醫護人員。等他們到達現場時,已經快六點半了。我們搜查了整棟房子,幸好沒有其他人了,感謝上帝。於是,每個人都拼命地給盧克·漢德勒打電話。剛開始大家還很擔心,我們要怎麼把這個噩耗告訴他呢?可是不管怎麼打都沒有迴音,他的車不見了,人也沒有回家,突然之間氣氛就變了。」
「那天下午盧克本來應該做什麼?」
「搜救隊的幾個志願者跟他很熟,知道他那個下午一直在一個朋友的農場裡幫忙打野兔。那個朋友名叫傑米·沙利文。有人給沙利文打電話確認了這一點,但是沙利文說盧克在幾個小時之前已經離開了。」
他們來到前門,拉科掏出了一串鑰匙。
「又過了一陣,還是不見盧克,電話也依然打不通,於是我們又多召集了一些人加入搜救隊。每個搜救隊成員都配一名警官,兩人一組進行搜尋。那幾個小時真是像噩夢一樣。手無寸鐵的搜救員徒步穿過牧場和叢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盧剋死了嗎?還是依然活著?沒人知道他的情況。我們都很驚慌,生怕他正視死如歸地拿著槍躲在某個地方。最後,一個搜救隊的夥計偶然發現了他的卡車。那輛車停在三公里外的一塊小空地上。我們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了。盧剋死在車裡,大半個臉都沒了。他自己的那杆槍,那杆符合許可、登記在冊、完全合法的獵槍,還在他的手裡。」
拉科開啟農舍的門鎖,推開大門。
「所以,整樁案子似乎一目瞭然,大致算是塵埃落定了。但是這裡——」他邁進農舍,好讓福克能對長長的門廳一覽無餘,「——卻疑點重重。」
門廳裡悶熱潮溼,散發著漂白劑的臭味。一張雜物桌被推離了本來的位置,歪歪扭扭地斜靠著牆壁,上面亂七八糟地攤著賬單和鋼筆。瓷磚地板乾淨得有些嚇人,整個門廳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已經被擦洗一新了。
「連工業清潔劑都用上了,所以沒留下什麼痕跡,」拉科說,「他們沒能把男孩兒臥室裡的地毯弄乾淨,不過本來也沒那個打算。」
牆上掛滿了家庭照片。不知何故,那些定格的姿態似乎很眼熟。福克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經在葬禮上見過了。想到那個曾經溫暖幸福的家庭,再看看眼前的場景,這些五顏六色的照片就像是一堆拙劣的仿造品,顯得荒唐而畸形。
「凱倫的屍體就是在這個門廳裡發現的。」拉科說,「當時前門大敞著,所以快遞員一眼就看見她了。」
「她是在向門口逃跑嗎?」
「不,她是去開門,然後被站在門階上的人開槍打中了。從屍體的姿勢就能看出來。可是你想想,當你晚上回家時,你太太會給你開門嗎?」
「我沒結婚。」福克說。
「好吧,我已經結婚了。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我有一把自家的鑰匙。」
福克考慮了一下,說:「也許是想讓她大吃一驚?」他在腦海中設想著當時的情景。
「何必呢?爸爸揮舞著一杆上膛的獵槍回家,我估計這已經能把他們嚇壞了。他完全可以自己進屋找到那母子倆,他熟悉家裡的佈局,找起來輕而易舉。」
福克站在門廳裡,將大門來回地開關了幾次。一開啟,長方形的門口就充滿了耀眼的陽光,與門廳裡的昏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想象著凱倫來應門的樣子,也許有些心不在焉,也許因為意外的打擾而有些煩躁。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她在奪目的明亮中眨著眼睛,而兇手已經舉起了槍。
「還有一件事也令我覺得奇怪,」拉科說,「為何要在門廳裡開槍?這樣只會嚇得那個可憐的男孩兒尿褲子,甚至還給了他一個驚慌逃跑的機會,根本就沒必要這樣做。」
拉科看向福克,說:「由此,我發現了下一個疑點。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福克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沿著門廳向屋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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