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直到上週為止。」福克說完,便靜靜地等著。格里從遊樂場的另一邊望過來,看見了福克與格雷琴。他本來正要跟一個身材圓胖的女人擁抱,這時立刻抽出身來,那女人猝不及防,雙臂撲了個空。
到葬禮上來。
福克依言來了。此刻,他看著盧克的父親一步步走近。
格雷琴搶先攔在前面給了格里一個擁抱。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與福克對視著,他的瞳孔又大又亮。福克懷疑,為了撐過今天,他說不定藉助了藥物。當格里終於被放開後,他伸出熱乎乎的手,緊緊地握住了福克的手。
「你來了。」格雷琴在場,他不便多說。
「嗯。」福克說,「我收到你的信了。」
格里依然直視著福克。
「是啊,我覺得對盧克而言,你的到場是非常重要的。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孩子。」
「當然要來,格里,」福克點了點頭,「親自來一趟是應該的。」
格里的疑慮並非沒有理由。一週前,福克坐在墨爾本的辦公桌旁,茫然地盯著報紙上盧克的照片,電話突然響了。福克已經有二十年沒聽過格里的聲音了,格里顫顫巍巍地把葬禮的時間、地點告訴了他,最後說:「我們到時候見。」他說得很肯定,沒有用疑問句。福克避開了照片上盧克的視線,含糊地說了些工作繁忙、脫不開身的託詞。其實,當時他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參加葬禮。兩天後,那封信到了。格里肯定是一掛電話就把信寄出去了。
你說謊了。到葬禮上來。
收到信的那天,福克一夜都沒睡好。
此刻,他們兩個都尷尬地看向格雷琴,而她則眉頭緊縮,看著兒子晃晃悠悠地往單槓上爬。
「你今晚留在鎮上。」格里說。福克注意到,這也不是一個問句。
「嗯,就住在酒館二樓。」
遊樂場上傳來了一聲哀號,格雷琴懊惱地驚歎了一聲。
「唉,我就知道會這樣。失陪一下。」她小跑著離開了。格里趕緊抓住福克的胳膊肘,拽著他遠離了人群。格里的手在顫抖。
「我們必須得談一談,趁她還沒回來。」
福克輕輕地把胳膊抽了出來,他知道身後有不少人,說不定有誰正看著他們。
「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格里,你究竟想幹什麼?」他竭力想讓自己的站姿表現得放鬆一些,「如果要敲詐勒索,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想都別想。」
「什麼?天哪,亞倫。不,不是那樣的。」格里顯得非常震驚,「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如果我想惹事,何必等到今天?我很樂意就那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天知道,我真想什麼都不管。可是現在我不能。事已至此,我怎能裝作視而不見?凱倫和比利都死了,比利還不到七歲!」格里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聽著,我很抱歉寫了那封信,但是我必須得見你,我必須要知道。」
「知道什麼?」
在明亮的陽光下,格里的眼睛幾乎變成了黑色。
「盧克以前有沒有殺過人。」
福克沉默了,他沒有問格里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突然,格里停住了話頭。一個好事的女人搖晃著身子走上前來,通知他牧師有話要跟他說,如果可以的話,請他現在就過去。
「天哪,這兒簡直是亂套了。」格里大聲抱怨道。那個女人清了清嗓子,假惺惺地擺出一副耐心等待的愁苦狀。他只好轉向福克:「我得走了,一會兒再找你。」他又握了握福克的手,攥了許久才放開。
福克理解地點了點頭。格里跟著那個女人轉身離開,他看起來彎腰駝背,整個人又矮又小。格雷琴安撫好兒子,已經走了回來。他們倆肩並肩地站著,目送格里走遠。
「他的狀態似乎很糟,」她小聲說,「我聽說昨天他在超市裡沖剋雷格·霍恩比大喊大叫,指責克雷格對他們家的悲劇毫不在乎。那不太可能啊,克雷格可是他五十年的老朋友了。」
福克覺得,即便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對那三具可怕的棺材毫不在乎,何況是多愁善感的克雷格·霍恩比呢。
「事發之前,盧克沒有表現出絲毫徵兆嗎?」他忍不住問。
「什麼樣的徵兆?」一隻蒼蠅停在了格雷琴的嘴唇上,她不耐煩地抬手把它扇走,「難道他還得舉著槍跑到大街上吵著要殺了自己全家嗎?」
「天哪,格雷琴,我只是問一問而已。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表現出沮喪抑鬱之類的情緒?」
「抱歉,都是這鬼天氣,熱得人心煩意亂。」她頓了頓,「其實,在基瓦拉鎮上,人人都已經被逼到極限,快要撐不住了。可是話又說回來,盧克並沒有顯得比其他人更掙扎煎熬,至少沒有人看出來。」
格雷琴陰沉地凝視著遠方。
「不過,這也很難說。」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大家都很憤怒,而且並不全是為了盧克而憤怒。那些最痛恨他的人,根本就不是為了他所做的事情而恨他。雖然這樣說很怪異,但是他們的憤怒與仇恨其實源自嫉妒。」
「嫉妒什麼?」
「也許是嫉妒盧克做了他們不能做的事情吧。如今他已經解脫了,不是嗎?可我們剩下的人還得守在這裡、爛在這裡,而他再也不用擔心莊稼、擔心債務、擔心老天爺下不下雨了。」
「帶著家人一起死,」福克說,「這樣的解脫方式未免也太絕望了。凱倫的孃家人還好嗎?」
「據我所知,她已經沒有孃家人了。你以前見過她嗎?」
福克搖了搖頭。
「她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格雷琴說,「十幾歲時,父母就去世了。之後她搬到這裡來跟一個姑媽同住,可幾年前她的姑媽也死了。我覺得,從各方面來講,凱倫都基本已經是漢德勒家的人了。」
「你跟她是朋友嗎?」
「不算吧。我——」
這時,從法式落地窗裡傳來了叉子敲擊高腳杯的叮噹聲。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紛紛轉向格里·漢德勒和芭布·漢德勒執手站著的地方。雖然有這麼多人簇擁在身邊,但他們倆還是顯得非常孤單。
如今,只剩下他們二人相依為命了。盧克三歲的時候,他們有過一個女兒,但剛生下來就夭折了。從那以後,就算他們嘗試過再要孩子,顯然也未能成功。於是,他們便把全副精力都傾注到了健康的獨子身上。
芭布清了清嗓子,她用目光來回掃視著人群。
「首先,我們想感謝各位的到來。盧克是一個好男人。」
這幾個字說得太快太響亮了,她緊緊地閉上了嘴,彷彿想阻止其他話脫口而出。這個停頓變得越來越長,最後已經長得有些尷尬了。格里默不作聲地盯著面前的一塊地板,芭布終於撬開嘴巴,深吸了一大口氣。
「凱倫很漂亮,比利也很可愛。這次發生的事——」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非常可怕。但是,我希望你們能善意地記住盧克,記住他以前的樣子。他是你們當中許多人的朋友,是一個好鄰居,也是一位辛勤的勞動者。而且,他也熱愛自己的家人。」
「是啊,然後他就殺了他們。」
這句話從人群后排飄來,聲音很小,但福克並不是唯一一個扭頭去看的人。眾人的視線鎖定在了說話者的身上,那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了,樣子很邋遢。當他交叉胳膊時,t恤的短袖緊緊地裹住了粗大的上臂,不過肥肉要比肌肉多。他面色通紅,留著亂七八糟的鬍子,臉上的表情就像惡霸一樣狂妄輕蔑。他死盯著每一個扭頭譴責他的人,直到大家都一個個地移開視線為止。不過,芭布和格里好像並沒有聽到他說的話。福克心想,幸虧如此。
「那個多嘴的人是誰?」他悄聲問道,格雷琴驚訝地看著他。
「你沒認出來嗎?他是格蘭特·道。」
「怎麼可能!」福克感到脖子上的汗毛一陣刺痛,他把臉背向一旁。記憶中那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結實健壯,滿身的肌肉線條就像鐵絲網一樣鮮明。相比之下,眼前的這個傢伙似乎熬過了非常艱難的二十年,「他外表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骨子裡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個頭號白痴。別擔心,我覺得他沒有認出你來,否則他不會這麼老實的。」
福克點了點頭,但卻沒再轉過臉來。芭布開始哭泣,眾人將其視為演講結束的標誌,於是便紛紛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起來,有的人走上前去安慰她,有的人則轉身離開了。福克和格雷琴站在原地沒動,格雷琴的兒子跑了過來,將臉埋在媽媽的褲子上。她有些費力地把兒子背起來,他把腦袋靠在她的肩上,打了個哈欠。
「我看,得帶這孩子回家了。」她說,「你什麼時候回墨爾本?」
福克看了看手錶,還有十五個小時。
「明天。」他大聲地說。
格雷琴點了點頭,抬眼看著他。然後,她傾身向前,騰出一隻手來摟住了他的後背,將他拉近。福克能感到背上有太陽的灼熱,而胸前有她身體的溫暖。
「亞倫,能再一次見到你,真好。」她用藍眼睛打量著他的面龐,彷彿想記住他的模樣,接著她有些傷感地微笑了一下,「也許下一個二十年之後再相見吧。」
他目送她走遠,直到她的身影漸漸消失。
普拉提(pilates):20世紀初由德國健身教練約瑟夫·普拉提(josephpilates,1883—1967)建立的一套健身運動,類似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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