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倫·福克,你敢走試試!」
福克正站在自己的車旁,竭力抑制著想要上車開走的衝動。大多數哀悼者已經開始動身前往守喪的地方了。福克轉身瞧見了衝他喊話的人,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格雷琴。」他剛叫出那個女人的名字,她就把他拽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她的額頭頂在他的肩上,他的下巴抵住了她的金髮。他們兩個就這樣站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抱在一起前後搖晃著。
「噢,天哪!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她的臉埋在他的襯衫裡,說話聲聽起來悶悶的。
「你過得好嗎?」當她放開手時,他問道。格雷琴·舒納爾聳了聳肩,順手摘下廉價的墨鏡,露出了紅紅的雙眼。
「不好,很糟。你呢?」
「一樣。」
「你看起來確實跟以前一樣,」她努力擠出了一個顫抖的微笑,「還跟得了白化病似的。」
「你也沒怎麼變。」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但臉上的微笑卻更燦爛了:「這都二十年了,還沒變?得了吧!」
福克說的絕非只是溢美之詞。格雷琴風采依舊,一看便知道她是葬禮上那張四人合照中的金髮少女。
當年盧克攬過的楊柳細腰如今變得粗了一點兒,頭髮上閃耀如故的金色也許是藉助了染髮劑,但那碧藍的眼睛與高聳的顴骨完全沒變。她穿了一身正裝,上衣和褲子都比傳統的葬禮服裝更加緊繃一些,行動起來略有些不自在。福克想,不知這套衣服是借來的,還是她平時很少穿它。
格雷琴也同樣仔細地打量著他,當兩人四目相對時,她大笑起來。這一笑,她立刻就顯得年輕活潑了許多。
「走吧。」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貼在他皮膚上的手掌很清涼,「守喪的地點在社群活動中心。咱們一起把這最後的儀式給熬過去。」
上路時,她衝著一個小男孩兒喊了一聲,那個孩子正在用一根棍子戳著什麼。他抬起頭來,不情不願地放棄了手頭忙活的事情。格雷琴伸出了一隻手,但那孩子搖了搖頭,快步小跑到前頭,手中揮舞著棍子,彷彿那是一柄寶劍。
「這是我兒子,拉奇。」格雷琴瞥了福克一眼,說道。
「噢,對。」他這才記起,自己認識的那個少女如今已為人母了,「我聽說過你生了一個孩子。」
「聽誰說的?盧克?」
「應該是吧。」福克說,「當然,那是幾年之前聽說的。他現在多大了?」
「才五歲,可是人小鬼大,經常闖禍。」
他們看著拉奇將那柄臨時湊合的寶劍刺向無形的敵人。他的兩眼間距很寬,捲曲的頭髮呈泥土色。在這個男孩兒的相貌特點中,福克看不到一點兒格雷琴的影子。他搜腸刮肚地回憶盧克是否提過她談戀愛的事情,或者說過這孩子的父親是誰,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知道才對。福克低頭掃了一眼格雷琴的左手,上面沒有戴戒指。然而,在當今這個時代,戴不戴戒指根本說明不了問題。
「你家裡怎麼樣?」最後,他試探著問道。
「還好。拉奇有點兒淘氣,」格雷琴低聲說道,「家裡只有他和我兩個人相依為命。不過,他是個好孩子。我們的日子還算過得去,起碼眼下如此。」
「你父母還有自己的農場嗎?」
她搖了搖頭:「哪兒呀,早就沒了。差不多八年前,他們就退休了,把農場都賣了。他們搬到悉尼,買了棟小房子,跟我姐姐和她的孩子們住的地方只隔著三條街。」她聳了聳肩,「他們說喜歡城市生活,我爸現在好像還練普拉提sup/sup呢。」
性格坦率、風風火火的舒納爾先生居然會專注於修煉內心和調節氣息的訓練,福克想象了一下,那畫面讓他忍俊不禁。
「你不想跟去嗎?」他問。
她乾笑了一聲,指著道路兩旁乾枯的大樹:「離開這一切?不。我已經在這個地方待得太久了,它已經滲入了我的血液,你知道這種感受的。」她咀嚼了一下這句話,黯然地看向一旁,「也許你不知道,對不起。」
福克揮了揮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然後又問道:「最近你都忙些什麼?」
「務農唄,反正也就是盡力而為吧。幾年前我買下了凱勒曼家的那塊地,養羊。」
「是嗎?」他感到十分欽佩。那可是一塊人人爭搶、水土肥沃的好地,至少在他小時候是那樣。
「你呢?」她問,「我之前聽說你當了警察?」
「嗯,對。聯邦警察,現在也還是。」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樹上傳來的鳥兒狂想曲聽起來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前方,一群群哀悼者站在佈滿塵土的道路上,就像一塊塊黑色的汙跡。
「鎮上的情況如何?」
「糟透了。」在這三個字之後,是久久的停頓。
格雷琴用指尖輕敲著嘴唇,動作中帶著戒菸者的緊張不安,「天知道,先前就已經夠糟糕的了。人人都為了金錢和旱災而擔驚受怕。現在,盧克和他的家人又出了這種事,真是糟透了,亞倫。真的糟透了,你都能感覺得到,一切都那麼明顯。我們走在街上,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既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麼茫然地看著彼此,猜測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天哪!」
「是啊,你根本無法想象。」
「你跟盧克還走得很近嗎?」福克好奇地問道。
格雷琴猶豫了一下,緊緊地抿起了嘴:「不,已經有很多年不那麼親近了,不像咱們四個在一起的時候。」
福克又想起了那張照片。盧克、格雷琴、他自己,還有留著黑色長髮的艾莉·迪肯。他們四個曾經是那麼密不可分。那時他們年少單純,以為身邊的朋友就是自己的靈魂伴侶,而那心心相印的羈絆將會天長地久。
盧克說謊了。你說謊了。
「你肯定一直都跟他保持著聯絡嘍?」格雷琴說。
「斷斷續續吧。」至少這是實話,「有時他去墨爾本辦事,我們會見個面,一起喝杯啤酒。」福克停頓了一下,「但是,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實在太忙了,你知道嗎?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而我的工作也很繁重。」
「沒關係,你不用找藉口。其實我們都感到很內疚。」
社群活動中心裡人頭湧動,福克在臺階下踟躕不前,格雷琴拽了拽他的胳膊。
「來吧,沒事的。大多數人也許根本就不記得你了呢!」
「可還是有很多人會記得我,尤其是看過葬禮上的那張照片之後。」
格雷琴做了個鬼臉:「是啊,我懂。當時我也挺震驚的。不過你瞧,今天大傢伙要操心的事兒可多了,不會都惦記著你的。你低著頭,咱們到後面去。」
她等不及回話,便一手抓住福克的袖子,一手拉住自己的兒子,領著他倆走進去,慢慢地穿過人群。屋裡悶熱難當,雖然活動中心的空調已經竭盡全力了,可是依然無濟於事。哀悼者在屋子的陰涼處擠作一團,他們神情嚴肅地互相交談著,手裡端著塑膠茶杯和裝了巧克力蛋糕的塑膠盤子。
格雷琴好不容易來到了法式落地窗前,不想跟眾人擠在一起的落單者都從這裡走了出去,站在陽光斑駁的遊樂場上。他們在欄杆旁找到了一處有陰影的地方,拉奇朝滾燙的金屬滑梯跑去,打算試試還能不能玩兒。
「其實你不用陪我站在一起的,這樣也許會玷汙你的好名聲。」說著,福克把帽簷兒又拉低了一些,擋住自己的臉。
「哎呀,別瞎說!況且我的名聲也已經被我自己糟蹋得差不多了。」
福克掃了一眼遊樂場,看到一對老夫婦,好像以前是他父親的朋友。他們正在跟一位年輕的警察交談,那個警察穿了全套的制服,腳上還蹬著靴子,在下午的太陽底下熱得大汗淋漓。當他禮貌地點頭時,前額都在閃閃發亮。
「嘿,」福克說,「那就是巴布里斯的接班人嗎?」
格雷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巴布里斯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挺可悲的。他以前老是講一些恐怖故事,主角全是在農場調皮搗蛋的小孩子,結果把我們嚇得半死,記得嗎?」
「是啊。他之所以會心臟病發作,全是這二十年來自作自受。」
「雖然如此,但還是挺遺憾的。」福克真心誠意地說,「這個新人怎麼稱呼?」
「拉科警長。要是你覺得他看起來一臉倒霉相,那就對了,因為事實如此。」
「他幹得不好嗎?看起來跟大家相處得還可以啊。」
「誰知道好不好。他才來上任,一轉眼就出了這事兒。」
「剛來就碰上這麼個爛攤子,確實有的受了。」
格雷琴剛要開口回答,就被落地窗旁的一陣騷動打斷了。眾人恭敬地讓出一條路來,芭布·漢德勒與格里·漢德勒出現了。夫妻倆在奪目的陽光下眨著眼睛,緊緊地握著手在一群群哀悼者中來回走動。幾句話,一個擁抱,勇敢地點點頭,然後繼續前行。
「你有多久沒跟他們說過話了?」格雷琴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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