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覺得十分洩氣,從卡門臉上的表情來看,她恐怕深有同感。他們走向充當客房的木屋,寒風又起,刺痛眼睛,拉扯衣服。他們在走廊上停下腳步,福克擺弄著金警長提供的優盤。
「咱們要看看照片嗎?」他說。
「最好看一下。」卡門顯得無精打采,其實他們都不願意見證愛麗絲·拉塞爾的叢林墳墓。搜救行動終於結束了,可惜結果卻事與願違。
福克開啟房門,放下背包,掏出裡面的物品,尋找筆記型電腦。卡門坐在床邊,靜靜地觀察。
「還帶著你爸爸的地圖呢。」她說,他把地圖摞在她身旁的被單上。
「嗯,在家的時間太短,來不及好好收拾。」
「我也是。不過,既然找到了愛麗絲,咱們大概很快就得回去覆命。他們仍舊需要合同——」卡門的聲音似乎頗為沮喪,「總之——」她稍稍挪動,騰出空間,福克開啟筆記型電腦,「先處理手頭的事情吧。」
他們並排坐著,福克插入優盤,開啟照片。
螢幕上出現了愛麗絲的背包。遠景鏡頭顯示,背包倚靠著樹幹底部,人工製成的布料與綠棕相間的森林海洋格格不入。特寫鏡頭跟福克的第一印象基本相同。背包被雨水浸透,卻原封未動,完好無損。它乖乖地立在地上,等待著永遠不會歸來的主人。福克和卡門磨磨蹭蹭,盯著從各個角度拍攝的背包照片,然而相簿終將翻頁。
茂密的枝葉籠罩著愛麗絲·拉塞爾的屍體,但是依然無法令其避免狂風驟雨的侵襲。她仰面躺在叢生的野草中,雙腿伸直,胳膊耷拉在兩側,距離小徑不超過二十米,可是卻藏得非常隱蔽。
她的頭髮亂七八糟,鬆弛的皮膚包裹著高聳的顴骨。除此之外,她幾乎像是睡著了。幾乎。在警方趕到之前,野獸和鳥兒早就發現了她的屍體。
叢林沖刷著愛麗絲,猶如岸邊的浪潮。枯枝、落葉和細小的垃圾粘在糾纏的髮絲上和衣服的褶皺裡,一個破舊的塑膠包裝袋似乎經歷了長途跋涉,卡在腿部,動彈不得。
福克正準備調出下一張照片,突然愣住了。吸引注意力的究竟是什麼?他反覆地審視著畫面,愛麗絲平臥在地上,渾身都散佈著髒兮兮的碎屑。朦朧的念頭困擾著思維,他試圖捕捉,卻無能為力。
福克回憶著自己和卡門認識的愛麗絲。精緻優雅的口紅和目中無人的表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脆弱的軀體就像一副空虛的外殼,緊緊地貼著森林的地板,孤獨而無助。福克希望瑪格特·拉塞爾永遠都不要看到這些照片。即便遭受死亡的折磨,愛麗絲的容貌依然跟女兒十分相像。
他們繼續瀏覽,直到螢幕變得漆黑,相簿到頭了。「好吧,差不多跟設想的情況一樣糟糕。」卡門悶悶不樂地說。
窗戶嘎吱作響,她向後靠去,手掌壓在地圖上。她拿起第一張,小心翼翼地展開,端詳著縱橫交錯的線條。
「你應該利用你爸爸的地圖,多出去走走,」她的聲音很憂傷,「起碼讓這樁悲劇留下一點美好。」
「是啊,我明白。」福克從中找到吉若蘭山脈的地圖。他平攤地圖,用目光尋覓林北公路。狹窄的車道穿過一片模糊的叢林,周圍毫無標記。他又推算出小屋的大致位置,然後是愛麗絲·拉塞爾死去的地方。
整片區域都沒有鉛筆的痕跡,沒有父親的話語和註釋。福克並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抑或希望什麼,但無論如何,紙上一片空白,父親從未去過那兒。
他嘆了口氣,開始研究明鏡瀑布小徑。鉛筆的痕跡清晰可見,泛黃的紙頁寫著潦草的文字。夏季路線。注意落石。新鮮水源。父親不停地修改著地圖。比如一處瞭望點,起初標記作「關閉」,後來變成了「開放」,最終描述為「危險」。
福克盯著地圖。不知為何,某種念頭在意識深處閃爍,猶如小小的火苗。他剛想伸手去拿筆記型電腦,卡門便抬起眼睛。
「他很喜歡這個地方。」說著,她舉起一張地圖,「上面做了許多標記。」
福克立即認了出來,「那是我的故鄉。」
「真的嗎?哇,你說得沒錯,果然非常偏僻。」卡門仔細地觀察地圖,「所以,在搬家之前,你們父子倆經常到小鎮附近遠足,是嗎?」
福克搖了搖頭,「不,即便是他自己恐怕也很少遠足。他天天干農活兒,大概根本就不缺新鮮空氣。」
「可是,根據地圖來看,你們明明去過,至少一次。」卡門遞上基瓦拉鎮的地圖,指著艾瑞克·福克的筆跡。
跟亞倫一起。
文字寫在一條平坦的夏日小徑旁邊,福克從未走完那條路,但是卻知道它通往何處。小徑圍繞著草地的邊緣,他曾經樂此不疲地在牧場裡飛奔,而父親則忙忙碌碌地工作。附近是父親教他釣魚的河畔,以及他們拍攝合照的籬笆,三歲的亞倫騎在父親的肩膀上哈哈大笑,沐浴著燦爛的陽光。
跟亞倫一起。
「我們沒有——」福克的眼睛乾澀而灼熱,「我們沒有走過這條小徑,沒有一起走過。」
「可能他想要跟你一起走,其他地圖上也寫了。」卡門抽出幾張地圖,指著標記,然後又抽出更多的地圖。
幾乎在每張地圖上,父親都用越來越顫抖的手指,留下越來越模糊的筆跡:跟亞倫一起。跟亞倫一起。面對兒子的斷然拒絕,他仍舊固執地挑選適合兩人遠足的路線,盼望著以後能夠實現心中的願望。
福克倚著床頭板,察覺卡門在注視著自己,他搖了搖頭,無法開口說話。
她輕柔地覆住他的手背,「亞倫,沒關係,我相信他明白的。」
福克艱難地吞嚥著唾沫,「我覺得他不明白。」
「他明白,」卡門微微一笑,「他當然明白。父母與孩子始終深愛著彼此,他肯定明白。」
福克看著地圖,「他比我坦誠。」
「也許吧,但是你不必自責。父母對孩子的愛總是遠遠超過孩子對父母的愛。」
「嗯。」福克想起莎拉·桑頓伯格的父母,想起他們被迫跌入無底的深淵。金警長是怎麼說的?為了孩子,父母甘願付出一切。
隱隱約約的念頭重新來襲,他眨了眨眼睛,究竟是什麼?他努力思索,答案卻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筆記型電腦放在卡門身邊,穩穩地插著優盤。
「讓我再看看。」福克拽過筆記型電腦,開啟愛麗絲·拉塞爾的照片,認認真真地端詳。畫面中的細節令人頗為在意,卻說不清具體原因。他凝視著灰黃的皮膚、耷拉的下巴和暴露的臉龐,愛麗絲的面容透著古怪的放鬆,甚至顯得年輕了幾歲。突然之間,窗外呼嘯的寒風很像瑪格特·拉塞爾的哭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破裂的指甲,骯髒的掌心,糾纏的頭髮,零碎的垃圾。腦海中靈光乍現的火苗微微閃爍。福克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湊近檢視。破破爛爛的透明塑膠袋卡在腿部,佈滿灰塵的食品包裝紙挨著腦袋。他放大照片。
一條紅銀相間的繩子夾在外套的拉鏈中。
小小火苗轟然變成熊熊烈焰。此刻,他想的不是愛麗絲·拉塞爾或瑪格特·拉塞爾,而是另一個女孩兒。身形瘦削,弱不禁風,不停地擺弄著紅色和銀色的細繩,編織出複雜的繩結。
扯斷的手鍊。赤裸的右腕。少女眼中的憂愁。母親臉上的愧疚。
第四天:週日早晨
「愛麗絲,」勞倫盯著面前的女人,「你在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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