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隊伍的行進節奏發生了變化,她抬起頭來,看見其他成員都在放慢速度。隨著小徑變寬,周圍的樹木漸漸稀疏。原本以為耳畔的聲音是狂風的呼嘯,其實是激盪的水流。她追上眾人,站在叢林邊緣,眨了眨眼睛。繁茂的枝葉拉開帷幕,顯露出一面翻滾的白牆。

「噢,天哪!真是難以置信,」吉爾喘息著,「咱們好像找到瀑布了。」

首先浮現在腦海裡的詞語是「壯觀」。一條生機勃勃的大河衝破森林,在木橋下奔騰,跨越岩礁,自由墜落,猶如沉重的簾布垂入幽暗的池塘,雪浪飛濺,穿雲裂石。

五個女人在橋上談笑,靠著欄杆,俯瞰峽谷中的波瀾。空氣清爽,彷彿伸手便可觸控到實體,冰涼的水花打溼了臉頰。周圍的景象似乎具有催眠的作用,吉爾覺得肩上的背包輕快了許多。她願意永遠待在原地。

「咱們得走了。」

木橋的遠端響起冷酷的提議,吉爾勉強移開視線,愛麗絲已經在觀察前方的道路了。「山裡光線太差,也許很早就會天黑,」她說,「應該繼續前進。」

突然之間,吉爾感到腳底的水泡火燒火燎起來,汗衫無情地刮蹭著皮膚。她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然後收回目光,戀戀不捨地凝視著瀑布,嘆了口氣。

「好,咱們走。」

她拖著身體離開防護欄杆,恰巧瞥見布莉對著地圖皺眉。

「沒問題吧?」吉爾問。布莉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嗯,就是這個方向。」她摺好地圖,把黑色的馬尾辮從肩頭拂開,指著孤零零的小徑。吉爾點了點頭,沉默不語。唯一的道路,唯一的選項。但願布莉面臨抉擇的時候也能如此自信。

小徑十分泥濘,吉爾格外留神,生怕滑倒。脊椎開始隱隱作痛,不知是由於背包的重壓,還是由於頻繁的低頭。

才走出幾步,前方便傳來一聲叫喊,打破了叢林的低沉嗡鳴。布莉停在路中央,指著旁邊的山坡。

「瞧,那是第一面旗幟,對嗎?」

白花花的方布劇烈擺動,與粗糙的桉樹皮形成鮮明的對比。布莉丟掉背包,穿過灌木叢,湊近檢視。

「對,印著‘精英探險’的標誌呢。」

吉爾眯起眼睛,距離太遠,根本瞧不清。布莉抬起胳膊,伸長手指,奮力向上跳躍,卻依然夠不著。

「我需要墊腳的東西。」布莉環顧四周,髮絲隨風飄揚。

「噢,別折騰了。」愛麗絲望著天空,「小心把脖子摔斷。就算找齊六面旗幟又怎麼樣?能得到一百澳元嗎?」

「每面旗幟獎勵二百四十澳元。」

吉爾回過頭去。起程以後,這是她第一次聽到貝絲說話。

貝絲放下背包,「我幫你。」

吉爾發現布莉的熱情從臉上褪去。

「不,算了。咱們走吧。」

然而太遲了,她的姐姐已經來到面前,「二百四十塊錢,布莉。如果你不想要,那就歸我了。」

吉爾跟愛麗絲和勞倫站在一起,她們抱著雙臂,抵禦寒風,靜靜地旁觀。貝絲跪在妹妹面前,交叉十指,用雙手充當階梯,布莉極不情願地將髒兮兮的靴子踏入姐姐的掌心。

「真是浪費時間,」愛麗絲抱怨道,緊接著看向身邊的吉爾,「抱歉,我指的不是整個活動,只是這件事而已。」

「噢,讓她們試試唄,」勞倫注視著雙胞胎,兩人搖搖晃晃地貼著樹幹,「又沒什麼壞處。在二十多歲的年紀上,幾百塊可是不小的數目。」

吉爾盯著愛麗絲,「你為何要著急呢?」

「照現在的速度走下去,咱們會在黑暗中淋著雨搭帳篷。」

吉爾明白,愛麗絲的判斷恐怕非常正確。天空比剛才更加陰沉,而且她意識到自己再也聽不見鳥鳴,「咱們馬上就能出發。其實,我是想問,你為何要在週日早點兒趕回墨爾本,不是說過有事嗎?」

「噢。」尷尬的沉默過後,愛麗絲擺了擺手,「小事,不值一提。」

「勤業女校將在週日晚上舉辦頒獎典禮。」勞倫說。愛麗絲掃了她一眼,表情複雜,吉爾無法讀懂其中的含義。

「是嗎?好,我們肯定讓你及時趕回去,」吉爾說,「瑪格特得了什麼獎?」

每次跟愛麗絲的女兒見面,吉爾都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遭到了嚴厲的評判。除非倒退三十五年,否則十六歲少女的意見在吉爾的世界中毫無價值,但是瑪格特·拉塞爾的眼神總是冷漠而刻薄,令人煩躁不安。

「舞蹈獎。」愛麗絲說。

「真棒。」

「嗯。」愛麗絲含糊地答應著,吉爾很清楚,她是一名商學碩士,注重學習成績,而非文藝特長。

吉爾瞥向勞倫。雖然從未見過勞倫的女兒,但是吉爾知道她也在勤業女校上學,勞倫常常抱怨學費昂貴。吉爾絞盡腦汁地思索,卻始終記不起她的名字。

「你也要參加頒獎典禮嗎?」終於,她問道。

勞倫停頓了一下,「不,今年不用。」

這時,山坡上響起興奮的歡呼,吉爾如釋重負地扭頭望去,發現姐妹倆正在揮舞旗幟。

「幹得漂亮,姑娘們。」吉爾說。布莉眉飛色舞,就連貝絲也展露歡顏,顯得容光煥發。吉爾心想,她應該多笑。

「謝天謝地,」愛麗絲清晰地嘀咕著,將登山包背在肩上,「抱歉,如果再不走,天黑之前肯定沒法趕到。」

「謝謝,愛麗絲,你剛才說過了。」吉爾轉向雙胞胎,「出色的團隊合作。」

愛麗絲一言不發地徑直離開,布莉保持著燦爛而堅定的笑容,嘴角的細微抽搐幾不可察。若非心知肚明,吉爾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愛麗絲說得對。等到她們抵達,營地已經烏漆墨黑。最後一公里的行進速度慢如蝸牛,她們打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邁步,每隔百米便要停下來檢視地圖。

吉爾原本設想,瞧見營地就會感到欣慰,結果卻只是覺得疲憊。艱難的跋涉令雙腿疼痛不堪,昏暗的光線使眼睛過度勞累。雖然在夜幕中難以分辨,但是營地的面積似乎比她預料的更大。四周環繞著搖晃的桉樹,密密層層的枝杈猶如黑色的手指,伸向沒有星星的夜空。

吉爾放下背包,擺脫壓迫的束縛。當她後退時,鞋跟碰到未知的障礙物。伴隨著驚呼,她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怎麼了?」一道亮光投射過來,照耀著吉爾的瞳孔。遠處響起詫異的輕笑聲,接著又戛然而止。是愛麗絲。「哎呀,吉爾,嚇死我了。你還好嗎?」

有人抓住吉爾的胳膊。

「你很可能找到了篝火坑,」是布莉,毫無疑問,「我幫你。」

吉爾掙扎著站直身體,布莉微微彎腰,承受著她的重量。

「我沒事,謝謝。」吉爾覺得掌心似乎磨破了,恐怕正在流血。她想掏出手電筒,卻發現外套口袋空空如也。

「糟糕。」

「你受傷了嗎?」布莉依然在附近。

「我的手電筒丟了。」吉爾用目光搜尋剛才摔倒的地方,卻什麼也看不清。

「我去找我的。」布莉離開了,吉爾能夠聽到翻背包的動靜。

「給。」耳畔冒出說話聲,吉爾大吃一驚。是貝絲。「拿著。」

吉爾感到某樣東西被放在手上。那是一個工業用手電筒,金屬材質,又長又沉。

「謝謝。」吉爾摸索著觸動開關,閃耀的光束劃破黑夜,徑直照向對面。愛麗絲畏縮了一下,抬手擋住眼睛,五官的輪廓十分清晰。

「天哪,太亮了。」

吉爾故意停頓片刻,才讓光束落向地面,「好像挺管用,以後肯定能幫上大忙。」

「也許吧。」光圈捕捉到愛麗絲的靴子,她朝旁邊邁步,消失在黑暗中。

吉爾舉起手電筒,開始觀察營地。明亮的蒼白削弱了大部分色彩,給一切都蒙上單調的面紗。先前走過的小徑顯得狹窄而坎坷,腳邊有個中心黑乎乎的篝火坑。茂密的枝葉靜悄悄地包圍著空地,樹幹的模樣非常詭異。遠處,叢林幽暗而可怕,一道陰影躍入眼簾,吉爾趕緊停住,讓手電筒更加緩慢地往回移動。

一個細長的身影呆呆地站在營地邊緣,吉爾大驚失色,差點兒再次絆倒,明亮的光束瘋狂地搖晃。她竭力保持鎮定,穩住手電筒,光束微微顫抖。

吉爾鬆了口氣,原來只是勞倫而已。又瘦又高的體形幾乎湮沒在樹木的線條和漆黑的夜幕中。

「勞倫,天哪,嚇我一跳。」吉爾高聲喊道,脈搏依然跳得飛快,「你在做什麼?」

勞倫背對著大家,紋絲不動地凝視著朦朧的叢林。

「勞——」

勞倫抬手製止,「噓。」

突然,她們聽到了。噼啪。吉爾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寂靜。噼啪。毋庸置疑,顯然是枯枝敗葉在腳底斷裂破碎的聲音。

吉爾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勞倫扭過頭來,面如死灰。

「那裡有人。」

並列停放(double-park):一種違規的停車方式,將車輛停放在已經停靠於路邊的汽車外側。

懸架(suspension):汽車的車架(或承載式車身)與車橋(或車輪)之間的傳力連線裝置的總稱,用以緩衝由不平路面傳給車架(或車身)的衝擊力,減輕由此引起的震動,保證汽車能平順地行駛。

低體溫症(hypothermia):生物體溫降低到正常新陳代謝和生理機能所需溫度以下的症狀。

地毯蟒(carpetpython):屬於蟒蚺科,因其多身上有著像地毯一樣的環形花紋而得名,分佈於澳大利亞大陸、新幾內亞島、俾斯麥群島和索羅門群島南部,體內沒有毒液。

虎蛇(tigersnake):屬於眼鏡蛇科,因其身上有著像老虎一樣的條形花紋而得名,多分佈於澳大利亞南部地區,其毒液含凝血劑和神經麻痺劑,能使人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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